1、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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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城堡》——这名字太轻了。
轻得像复读班宿舍楼下那阵风，撑不起我和萧婷那些沉甸甸的惦记。轻得像201电话卡里被消耗的余额，终于归零。
但故事总要有个开头。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急促跳动，像那年冬夜，我们扒出201电话漏洞后，没完没了的电台语音，滋滋的电流声里混着谁的心跳。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
市区电大的复读班，荒诞得像部没拍完的青春片。
半夜整栋楼借着201电话疯狂交友，信号不好的杂音里浮动着躁动的荷尔蒙；冷水澡冻得人牙齿打颤，仿佛要把前十八年的混沌都冲干净；饮水机被撤走的传闻细思极恐，据说上届有人往里头投了什么。门窗紧闭的空气中永远飘着油条豆浆混合着几十号人喘不过气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窗户漏着风，吹得人心慌，吹得倒计时黑板上的数字像是要被刮走。
平安夜那晚，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
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167天”的粉笔字被月光洗得惨白。我对着那排数字唱歌，共鸣的，忧伤的，像某种求救信号。那一刻，我忽然想念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想念一个能听得懂我心里声音的人。
然后，萧婷来了。
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个清晨，河北转来的风压低了窗外的梧桐树，连叶子晃动的速度都慢了半拍。她站在那里，普通话标准得像电台主播，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一片灰扑扑的复读班制服里干净得刺眼。
我从没敢想过，这个常说「爱笑的女生会幸福」的姑娘，会成为我藏在输入法快捷词里的秘密，成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不敢轻易点开的「11」。
她身上有种干净的气质，在死气沉沉的补习班教室里，像一颗薄荷糖掉进了青春的可乐罐——瞬间炸开的，是我身体最需要的氧。
【同桌】
英语课前的演讲，我主动唱了那首英文版的「吻别」。
我慌得快要窒息，却听见她跟同桌说：“唱得真好！”
快要骤停的心脏瞬间在胸腔里点燃了烟花，噼里啪啦照亮了所有阴暗角落。我猛地转头，却看见她们凑在一起笑，肩膀挨着肩膀，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
那点雀跃瞬间被浇成灰烬。
我攥紧拳头，告诫自己别自作多情。宋滔，你想多了，别做那种“她是不是在看我”的春秋大梦。
幸好，她的同桌很快跟我换了座位。
成为她同桌的第一天，我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只看偷偷从课本上知道了她的名字，就生怕惊扰了这份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坐在我右边，我能感受到空气开始变得不同，对，我们不同。
直到她跟我交换凳子时——她的凳子没有地方放脚——我下意识的用蹩脚普通话回应了一个「好的」。磕磕巴巴，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像舌头打了结的哑巴，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内心那片常年阴暗的天空，那个叫 “水扁”的自己，瞬间觉得自己的幸运，却再几分钟后，看见她被骑摩托车的人接走。
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她背着书包跑出教室，跳上一辆黑色摩托车的后座。那个男生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但萧婷坐在后面，双手轻轻抓着对方的衣角，侧脸贴着他的背。我站在三楼的教室窗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口，排气管的轰鸣声震得心碎。
原来她早有归属。
可心动这东西，一旦发了芽，就再也摁不住了。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顶破土壤，顽固地，不讲道理地，朝着阳光疯长。
数学自习，我不小心惹她生气。
起因是我无意的说了句「上课不带卷子啊？」，她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全程不再理我。我慌了，情急之下唱起光良的《第一次》来哄她开心。
她终于笑出来的那一刻，复读的苦日子忽然就有了光。
从那之后，我们开始聊天。从孙燕姿聊到周杰伦，从幸福的定义聊到各自做过的最离谱的梦。她说她想去北京，去看故宫的雪，去后海的酒吧听流浪歌手唱歌。她眼里的亮，晃得我不敢直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宋滔，你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爬都爬不起来。
课间谈论武侠小说的桥段，她对我批判古龙武侠英雄人物的名字过于轻浮表示抗议，而我亲自给萧婷安上一个响当当的外号「萧十一婷」，简称「11」。
从此，11这个数字也开始变得有了意义。这是萧婷在我心中的印迹，是我手机密码里藏着的秘密，是我从此看见时钟走到11:11就会莫名心悸的诅咒。
物理自习我责备她不独立思考，语气重了些。
那道题我讲了三遍，她还是摇头说不懂。我急了，说：“考试要是我不在身边怎么办？”
她红着眼眶掉眼泪，一滴，两滴，砸在试卷的答题纸上，晕开了痕迹。
我慌得手足无措，像被雷劈中。她却反过来安慰我：“是我太敏感，不怪你。”
我心疼得要命，冒冒失失说：“你眼睛好看，少哭。”
可那滴眼泪让我明白：原来被一个人信任，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滋味。她在你面前哭，却不怪你，她把最脆弱的一面撕开展示给你看，像捧着一块冰，怕化了，又怕攥太紧弄碎了。
【芒果香】
永远记得那天下午，初夏的蝉鸣刚刚开始聒噪。
她带给我亲手切的芒果。那些芒果块切得方方正正，用白色的饭盒装好，放在我桌面上，每一块都大小不一却都穿上了牙签，透着股笨拙的认真。
“试试吧，特甜。”她说。
我拾取一块放进嘴里，甜得暖心，甜得「汪心」，甜得我想把那个味道永远留在舌尖。
最后一次模考，我和她只差了2分。
她看着成绩单，眼睛里透着开心：“宋滔，我快追上你了。”
“你得加油啊，”我说，“不然以后谁给我切芒果。”
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那些带着芒果香、浸着粉笔灰味道的日子，成了我青春里最珍贵的纪念，更是我关于那年夏天最具象的记忆。我记得她低头做题时垂下的碎发，记得她转笔时露出的手腕，记得她眼镜腿被折弯的奇怪的形状。
我记得她。
【志愿表】
领志愿表那天，我逃也似的跑出教室，像偷了东西怕被发现。
填报河北的学校，只因为离北京近——那是她念叨了无数遍的城市。我对着志愿表涂写那串学校代码时，笔迹都是抖的。
我在赌。赌一个可能的未来，赌一个「离她近一点」的幻觉。
在学校交表之后下楼撞见她。她默默地低着头，说理综没考好，决定复读。那一刻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她说明年还是会去北京，难过的是她又要多吃一年的苦。
我们坐在开始□□性格。她笑着说：“宋滔，你真是个好人。”
我苦笑：“什么样的好人？”
她认真解释：“就是让人安心，值得信赖的那种好人。”
她解释的时候，我就那样看着她的侧脸，我这个慢热的人，好像更喜欢她了。我当时想，那我愿意当一辈子好人，只要是对她。
【18岁】
高考后我们在酒吧告别。
嘈杂的音乐里我们喝了好多啤酒，脑袋里闹哄哄的，兄弟拍着我的背，就一句「我懂」让我终于崩溃的趴在桌上哭成傻子。凌晨街头我们这群「酒鬼」对着路灯大喊大叫，吓得路人纷纷避让——荒诞又真诚。
萧婷18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奇香楼的烟火气里为她庆生。
一桌子的烧烤，辣椒和孜然，搭配着红酒，热得我们满头大汗。拍大头贴时，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到我仿佛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我脸庞的倒影，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机器倒计时“三、二、一”的时候，我多希望时间停在那个“一”上，永远不要归零。
分开时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黑色的信封。
我回来拆开信封，握紧里边字迹模糊的卡片，在电话这头许愿：萧婷，我要写一本小说，把我们的故事全写进去。
那卡片和照片我现在还留着，锁在抽屉最深处。照片已经泛黄，卡片上的字迹已经晕染得几乎看不见，但触感还在，像一道不会愈合的疤，早已深入骨髓，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蚊子】
后来柴静约我们去河边亭子打牌。
夏夜蚊子嗡嗡叫，像轰炸机群，像某种固执的打扰。我坐在她身边赶了一整晚蚊子。
送她回学校的路上，我们在黑暗的篮球场唱歌。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像个不真实的公主，像我臆想出来的幻觉。我唱《童话》，唱《一千年以后》，唱所有我们喜欢的歌，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变成那个她可能喜欢的人。
送到小区门口，我们都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故意拉长最后的时光，慢得像两个明知道要分别却又不肯先转身的傻子。
她进门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雾气漫上来打湿眼眶——原来离别是这种滋味，明明想说再见，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一个字。
只记得蚊子叮了我七个包，每个包都在提醒：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2000公里】
我上了大学，时不时给他们打电话和写信。
但是她身边似乎已经有人，那些电话常常占线，那些信石沉大海。她给我的回信被盖上鲜红的“查无此人”退回，邮戳模糊得像某种嘲讽。
那天我在操场坐了一整晚，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春运抢票再难，也比不上心里的失落。
假期扣扣上她用幼稚的心理测试捉弄我，但测试结果，她应该看到了。而我，我还记得要写那个故事。我握着鼠标，一字一句回复：“圣诞节！”这几个字像誓言，像刻在石头上的，像烙在皮肤上的。我一直记得，我把那句话发了出去，她充满了期待。
再后来她高考成绩出来，她放弃北京，填报了贵大。
200公里，骤然变成了2000公里。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钝的，生锈的，却足够残忍地把我和她的世界切成两半。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青春里的遗憾，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在心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后来很多年我都在往里头填东西，却怎么也填不满。
【最后的拥抱】
直到火车上偶遇一对中戏夫妇。听着他们诉说的故事，我忽然释然了，明白了她之前说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我发短信约她见面。
见面那天，天气雾蒙蒙的，像我们的未来，看不清但必须得走。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离别时的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踮起脚尖给了我一个拥抱。
那拥抱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像蝴蝶停驻；又很重，重得像在告别，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塞进这个拥抱里。
那是我们青春里最后的证据。
她转身离开十字路口，背影越来越小。我在心里默念：11，这次分开，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不敢说再见。
怕这两个字像符咒，一说出口，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我怕得要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消失在路的那一头，像看着自己的青春慢慢杀青，像看着胶片在放映机里烧断，画面戛然而止，只剩一片空白。
……
光标终于不再晃动，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我们的故事。
我盯着屏幕，把《心里的城堡》最后检查了一遍。一个多月，我对她的承诺，一字一句敲进文档里，每个字符都被我删了写、写了删，折腾了十几遍。这些文字就是记忆里留下的片段，零碎却很深刻，像碎玻璃，捡起来会流血，但光芒好看。
夜色漫上来，我点开聊天框，备注为「11」的头像安安静静亮着。
「Halo，放假了没，今年在哪里过年呀？」我反复斟酌每个标点，检查了三遍错别字，终于按下发送键。
煎熬的一个多小时后，屏幕突然亮起。
只有两个字：「北京」
我却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这两个字，在我的印象里，熟悉又陌生。熟悉得像某种循环，陌生得像某种预兆。
「对了，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我很想告诉她关于那个故事，那个我写了十万字的故事。
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分钟的等待像按住了空格键，光标还在跳动，画面确实空白的。终于，消息跳出来「圣诞老人吗？可能他不认识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好像不高兴了，还是……在调侃？文字是没有语气的，我只能在屏幕这端猜测，像站在迷雾里猜远处的路。
「或许是找不到你家的烟囱呢，敲门记得要开门啊。」我急忙回复，又补了一句带着忐忑的：「knock knock~」
「那还得等一年☺」她回复，那个笑脸符号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防御。
「knock knock~」
「烟囱堵了。」
「knock knock~」，「圣诞老人他跟我说，你不开门，礼物放门口了。」「Merry Christmas！」发送完最后一句，我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城堡》文档拖进了聊天框。
进度条缓慢地填满，像过去所有等待的时刻，漫长又充满期待的季节。我补上最后一段话：
「零零碎碎的记忆，我都拼凑好了，送给你。很抱歉让你等了好久，我没有忘记！」
等待，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头。
像等待一场不会来的雨，等待一扇不会开的门，等待一个不会响起的电话。但我，还是愿意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