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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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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栋梁脖子微微往前凑,随意地扫一眼手机屏幕,根本没仔细看。
他笑着说:“哪里是我警惕,是你太警惕了。”
温棠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看出来她在录音,还是没看出来?
她谨慎地投去看起来是疑问的目光。
而仅仅是她思考的片刻,翟栋梁嘴角的弧度忽然就耷拉下来,温棠感觉到周身的气场骤然一沉。
“咱们今天的采访还是就到这里吧,我还有别的事,另外你想聊的话题我不是很喜欢,作为朋友,你是能理解我的,对吧?”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压迫感瞬间倾倒,逼得温棠不得不坐直了身子应对。
就算是这样,他的目光仍然在温棠脸上逡巡。
她勉力维持着脸上礼貌的笑容:“既然翟总还有事,那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再见。”
她压下心里密密麻麻的紧张,看似顺畅地收拾东西离开,实则脚步虚浮,几乎是逃出去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恶心。
翟栋梁的目光简直像黏腻的虫子一样,从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唇,到脖子、肩颈、胸部,甚至还要往下。
各个地方都扫过一遍。
但他面上仍然维持着礼貌谦和的姿态。
衣冠禽兽四个字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为过。
温棠快步走到洗手间,挤了两大泵洗手液,反复搓洗许久,手上那种黏腻的恶心感才消退了些。
她连午饭都没去吃,怔愣地坐在角落里的临时工位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看久了,仿佛虫子又重新爬上手背,一阵恶心的酥麻感。
她逼迫自己移开目光,抛开情绪去回想今天的采访。
可她甚至不想去再听一遍录音。
翟栋梁的声音一响起,她脑子里全是他摸自己手的画面和触感,还有令人作呕的眼神。
她根本就不需要再去问什么,完全可以确认那个性骚扰的主人公就是他本人。
他嘴上密不透风,惯常的处事风格和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这一点反而最让人头疼。
她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抓不到。
显然,秦绛已经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了,说不定还给他培训过,他的某些话术隐约透着秦绛的个人风格。
比如那个“最”。
温棠当时说到“最有魅力”时,敏锐地察觉到翟栋梁的眼神微微闪烁。
接着他下一句就否认了那个“最”,尽管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而秦绛从来不说“最”。
温棠对他非常了解,他的公关稿、新闻稿上,几乎从不把话说死。
类似于“第一”、“从未”、“最高”、“绝对”等字眼,是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稿件里的。
这一场采访看似是温棠与翟栋梁的对决,实则温棠是在与翟栋梁背后的秦绛较量。
她眯起眼睛。
真是敬业啊,秦老师。
寰宇整个集团上下都已经被通知过了吧。
说不定连大厅的清洁大叔都被勒令不得接受任何采访。
温棠气得哼笑出声。
“呵。”
秦绛对着电话轻嗤,“她肯定看出来了。”
王熠枫不信:“你们真那么熟的话,你干嘛不给她开后门?”
“和你没关系,既然你消息那么灵通,不然去查查其他记者什么动向。”秦绛的声音有点哑,透着些无力。
“老秦,你怎么了?感冒了?”王熠枫听出他声音的异样。
“没事,淋了点雨。”他捂住手机咳了两声,“你那边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吧?”
“这回你真能放心,没问题。”他拍着胸脯再次保证。
“行。挂了。”
按下挂断键后,他捂着嘴闷闷地咳起来,另一只手拿起体温枪对着额头。
“哔——”
“三十九度。”
还在烧。
昨晚到家后,他就有些不舒服,本以为是腰疼外加腿伤带来的,直到半夜开始发低烧,今天早晨一测,体温到了三十九度。
吃过消炎药后他昏沉地睡了一上午,没去寰宇大楼。
刚才被王熠枫的电话吵醒,才得知温棠上午去采访了翟栋梁。
他垂下眼静默片刻,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扶着膝盖。
站稳后,扶着边柜踱步到药柜前,企图弯下腰找药。
没想到发烧状态下的自己实在是无力,外加腿本来就站不住,整个人人没站稳,往前倾倒,跪在药柜前面的地上。
膝盖撞在地面上,秦绛闷哼一声,扶住柜子的一侧,稳住身体。
他跪稳后,低低地喘着气,一只手翻找着退烧药。
就着凉水把药吞下去后,他回到床上,叹了口气。
他甚至连发烧都与常人不同。
身体的热度是从腰部开始蔓延的,那里因为坐着轮椅,长久地承载上半身的重量,早已是劳损僵痛的顽固地带。
此刻,腰间一阵阵刺痛随着脉搏跳动,沿着脊柱向上攀爬,灼烧着他的后脑,让太阳穴突突地跳。
喉咙干得像裂开的旱地,每一次吞咽都牵扯起细密的刺痛。
好不容易把自己整个人摊平在床上,秦绛沉沉地呼吸了一会儿,又坐起身,伸手摸着自己的左腿。
一片冰冷。
平日里,它就像一截与他无关的木头,安静地搁在轮椅踏板上。
而现在,在全身汹涌的热度里,它仍然固执地保持着深水般的沉寂。
右腿或许还能感知到肌肉在发烧时的酸软乏力,可左腿……完全没有回应,甚至连疼痛感都传不过来。
毫无知觉。
秦绛觉得自己正被火包裹着,却也奇怪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尤其是左腿,仿佛单独浸在寒潭深处一样。
他蜷了蜷还有知觉的右腿,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再次牵动了不堪重负的腰部,一阵钝痛让他闷哼出声,额角的冷汗又渗出一层。
这具身体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旧壁炉,稍有不慎,内里就燃起一场无法控制的暗火。
他没精力再去管温棠的行踪,再次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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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做了很久心理准备,还是不想打开录音。
她干脆不为难自己,直接把录音转文字。
文字看着就好多了,至少摆脱了翟栋梁那个假惺惺的语气,还有他装模作样的声音。
再次核对过一遍后,她确认这次采访完全是无效的,对方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温棠紧抿着唇,在计划里这一栏打了个叉。
然后看向下一条。
【采访翟栋梁的妻子林女士】。
按规则来说,寰宇只给了他们采访内部员工的权利,而翟栋梁的妻子并不算是寰宇的员工。
她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垫垫肚子,她直接开车到九州苑,那也是一片别墅区。
相对于温棠家新建的高档别墅,这里显得有些老旧,环境透出年代感。
她总觉得这儿不像是翟栋梁会住的地方。
按照地址找到翟栋梁名下的那栋别墅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是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小楼,但本该光洁的墙面蒙着一层灰。
庭院全然荒芜了,草坪枯黄杂乱,花圃里只剩干裂的泥土和几根枯败的枝茎。水池底落满枯叶和泥土,边缘泛着灰白的碱渍。
她围着别墅绕了一圈。
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拉着厚重的遮光帘,一丝缝隙也不露。
整栋房子毫无人气,连鸟雀都不愿意在它屋顶上多做停留。
温棠站在镂空的铁艺大门外,朝里望了一会儿。
风吹过荒芜的庭院,带来植物腐败的微涩气息,也送来隔壁隐约的孩童笑语和饭菜香。
一墙之隔,冷暖分明。
她转身走向隔壁。
按下门铃后,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阿姨隔着门问她找谁。
“您好,请问您知道隔壁翟先生家……”
“哦,那家啊,”阿姨了然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八卦的唏嘘,“好几年没人住喽。他老婆早就搬回娘家去了吧,以前老听到他们夫妻俩吵架,不知道现在离婚了没。这房子……唉,看着怪可惜的。”
门内的电视声传来广告音乐声,越发衬得身后那栋别墅死气沉沉。
温棠道了谢,拿出手机,在记事本里“采访翟栋梁妻子”这一条后面,添上了备注:
【住所已空,疑似搬回娘家。需另寻途径接触。】
她暂时没在这一条后面打叉,打算再想想别的办法联系她。
既然曲佳葭说最近还能听见翟栋梁和他老婆吵架,那说明二人还未离婚。
她记完后,抬头看着远处天色。
今天一直阴着,从早到晚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云。此刻,那层灰正渐渐转深,阴翳地压向地面。
又一天过去了,依旧没什么进展。
悻悻地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后,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脑子里响起翟栋梁的话:“那些小姑娘都太年轻了,心比天高......”
翟栋梁说的“年轻小姑娘”又何尝不包括她呢?
看似忙前忙后那么多天,其实什么也没查出来。
一切都是她的主观判断。
目前手上唯一的实证是市场一部李国维的通话录音。
——“他不整天为难人家小姑娘么?前一阶段还被人捅到网上去了,你们记者消息灵通,应该知道这个事吧?”
这也算不上实证,毕竟李国维和翟栋梁有竞争利益关系,是对立的立场。
说他故意向着翟栋梁泼脏水,也完全说得通。
温棠回想起上午的采访。
她仍记得翟栋梁粗糙肥胖的手压在自己手上的触感。
她猛地坐起,又去卫生间洗了一遍手。
回来后,她仰着头靠在床头,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情绪莫名其妙地涌上来。心里像是被一团浸润过温水的棉花包裹住,闷湿,透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生活条件优渥,有家人有朋友,有理想有能力,实在是不该感到委屈。
可她控制不住。
而这份情绪,无人可以诉说。
如果和父母哥哥说,他们会摸着自己的头,告诉她,“累了就回自己家公司吧,这儿不会有人欺负你。”
这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和报社的好朋友说,他们会不屑地告诉她,“干得不爽就别干了,咱们报社没有KPI,咱就挑能干的活儿干!”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时常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理想主义,过于顽固,导致许多人都不太理解她的行为。
尽管大多数人的言论她都没往心里去,她不太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
但像今天这样,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还是会让她足足难过一整个晚上。
幸好,她消化情绪的能力也很强。
只要把不开心的事藏起来,过几天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