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慈善 又来了 ...
-
温棠闻言,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住,抬起头望向他。
他正停在安全门与楼道阴影的交界处。
整个身体,连同轮椅,大部分都浸在楼梯间沉沉的暗色里。
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看起来像某种从明亮世界短暂踏入阴影的剪影,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在昏暗里似乎比平时更沉。
温棠就在这片晦暗中,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秦绛也在看她,与讥诮玩笑语气截然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一直能看到她身上的光,默默地看。
刚才在食堂是,从前大学里是,现在也是。
他们之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
他看她,一切清晰无比,炽热鲜活;她看他,却只看到一片被刻意隐藏的模糊。
他不敢敲碎那层玻璃。
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给她。
太丑陋,太不堪了。
“那你给我渣一下?”温棠笑了笑。
秦绛避开她的目光。
又来了。
对着他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让他心猿意马一整天,直到睡前还在脑中反复回想。
让他又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和希冀,该死的理智却总是在提醒他,你不配,别再肖想。
她只是可怜你,可怜你这么多年苦苦暗恋,可怜你拼命压下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因此出于善良,给你一点施舍。
就像她给那个短发女生发的红包一样。
秦绛不敢回应,轻声问:“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温棠察觉到他微毫的情绪转变,却不明原因,她眯起眼打量他躲避的眼眸,“这儿到处是监控,不能告诉你。”
她没忘记他还是寰宇的公关。
秦绛说:“那就走吧,别在这多逗留。”
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温棠点头:“感谢秦老师大逆不道的帮助,后面的计划可不能告诉你了,我先走了。”
她拉开楼梯间的门,帮秦绛把着门,更多白光瞬间照射进来。
秦绛也点头,操纵轮椅驶了出去,往电梯间去了。
温棠转身,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食堂在二楼,下一层楼梯就行,没必要再去等电梯。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楼上,眼里有笑意。
她的下一步计划可不能告诉他。
-
短发女生叫江乐,她当天下午就给温棠发来了结果。
江乐:【莫西莫西】
温棠觉得她在线上比线下有趣多了。
她也回复:【莫西莫西】
江乐:【据我查到的,zdl的收入没有问题,和其他同层级的领导差不多】
温棠想了想,问:【你查的是账上的工资吗?】
江乐:【对】
温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换了个说法:【我听说领导的收入大头都是分红哎,不是工资】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发来几串数字:【20250129】
【17,608,300】
【姐们尽力了】
温棠惊叹地回:【太义气了,姐们】
【你小心一点,能删除访问记录的话记得删掉哦】
江乐:【删不掉,不过我是偷偷用我们领导的号看的,我正在登她的号审批呢,我自己的账号没权限】
【她懒死了,这事还让我一个新人来做】
温棠吓了一跳,在食堂的时候没看出来,这人胆子这么大呢。
她连忙回复:【我给你磕一个!你千万小心啊,以后不要做这些冒险的事了】
【尤其是对我这种陌生人!!】
江乐:【不行,如果今年我的年终奖也被领导扣了,我还要查】
温棠:【......】
【我求你了】
【对了,你是用手机和我聊的吧?】
【别用寰宇的电脑和内网】
江乐:【放心,这个我懂】
温棠懂了一口气:【好,谢谢你啦】
【/磕头 /磕头 /磕头】
江乐:【免礼,平身】
温棠哈哈一笑,回复:【皇上万福金安,臣先告退了,此去定能将翟尚书贪污受贿案查个水落石出】
江乐:【温卿,朕信你,去吧】
温棠盯着聊天记录里她发来的“17,608,300”皱起眉头。
这仅仅是分红?
一个非创始人、非核心决策层、仅仅是市场部总监级别的管理,一年的分红会达到这种数字吗?
她给温柏拨去电话。
响了许久,无人接听,大概又是在哪个会议上。
她只好转而打给父亲温俊阳。
老温临近退休,早已将公司的决策大权逐步移交给了温柏,自己平时去公司转转,再去自家工厂看看,大部分闲暇时光都泡在他那精心打理的花房里。
温俊阳接电话接得很快:“喂,棠棠?”
温棠问:“爸,你在干嘛呢?”
她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鸟鸣和隐约的人声。
“在花鸟市场呢,”老温语气兴奋,“我看中一盆卡特兰,这种地方居然能见到这类货色,太难得了。”
温棠很懂怎么哄老爸开心,立刻煽风点火:“那必须拿下啊!咱家花房里是不是还没有这个品种?”
老温轻哼:“家里有,最外面太阳晒得最足的那盆就是。上次让你帮我浇水,你不会没浇吧?”
她“啊”了一声,“浇了,肯定浇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说完,她问:“爸,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有事啊?那你等一下。” 温俊阳把手机拿远了些,温棠隐约听见他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稍等,我女儿电话”。几秒后,背景杂音小了些,“好了,说吧,什么事?”
“我想问问,咱们公司的高管,大股东级别的,一年分红大概有多少呀?”温棠问。
“怎么?” 老温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笑意,“想通了?终于愿意回来帮自家人的忙了?”
“不是啦!” 温棠拖长了声音撒娇,“就是纯粹好奇,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嘛。哎呀,你快说嘛——”
老温对女儿撒娇毫无抵抗力,马上缴械投降,全部交代出来:“股东级别的,如果旺的话,估计能有两三百万吧。”
“啊?咱们家公司这么......朴实啊?”温棠小声问。
老温阴阳道:“哟,还看不起自家公司了,这是在外面有外遇了。”
“爸!” 温棠嗔了一句,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那如果是那种国际级别的、规模很大的金融公司,普通的管理层,比如总监级别的,分红大概能到多少?”
“嗯——” 温俊阳在那头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快速盘算,“那种大公司啊,股权结构通常非常分散,普通管理层手里能握有的股份份额很有限。单论分红的话……可能连三百万都未必有。大头都在早期投资人和核心创始人团队手里。”
温棠的心沉了下去,又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自家规模不小的实业公司,大股东年分红不过两三百万。
国际大公司的普通总监,分红甚至可能更低。
而翟栋梁,一个非创始人,在寰宇科技资历并非最老的市场总监,一年的分红竟然高达一千七百多万?
这已经不是丰厚能形容的了。
听着老温毫无保留地分享,温棠心里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对着话筒,声音放软:“我知道啦,谢谢爸。那你继续逛花市吧,我去忙了。”
温棠是在丰沛的爱里成长的孩子,她会在幸福发生的当下感受到幸福,这种感知力让她时刻怀揣感恩,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命运。
她清楚地知道,在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遇到任何沟坎或困惑时,身后总有这样无条件的、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支持。
也正是这份深植于心的底气,让她在直面像翟栋梁背后可能存在的深潭暗涌时,在感到压力的同时,却不会轻易被吓退。
她知道无论自己的路走向何处,身后总有灯火可亲,总有归处可依。
此时,她正在新晨日报的小办公室里,放下电话后,她打开一份文档,是她搜集到的翟栋梁入股的几家公司信息。
一行行看下去,股权结构、主营业务、注册地……信息琐碎,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关联或异常。
她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温柏的电话。
这回他接了:“棠棠?”
温棠直言:“哥,方便吗?”
那边的声音有点模糊:“什么事?我在外面吃饭。”
“谈合同吗?那你先忙,等你回家再说。”温棠知道分寸。
温柏声音温和:“你直接说吧,不是正经饭局,没什么顾忌。”
温棠把文件发过去,“哥,你帮我看看,这几家公司,从资金流水或者股权运作上,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容易钻空子的漏洞?”
温柏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是点开文件在浏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内容有点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晚些回复你。”
“好。” 温棠应下,随口又问了一句,“你和谁吃饭呢?”
温柏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才用平常的语气说:“和我资助的一个学生。没什么别的事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吵。”
“哦,好,拜拜。” 温棠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咚地一声被挂断。
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一下。温柏很少主动挂她电话,尤其是她明显有事的时候。
回想刚才温柏的语气,似乎有几分紧绷。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
温柏从硕士毕业接手公司开始,就资助了那位学生,其实她只比温棠小三岁,也来他们家里吃过几次饭,温棠对她印象不错,说话细声细气的,但都能踩在垫子上,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机灵劲儿。
等等。
资助?
温棠猛然想起,除了公司分红和关联企业,翟栋梁会不会还有别的更隐秘的资金周转渠道?
比如,以慈善、资助、拍卖的名义进行洗钱或利益输送?
她立马抛下亲哥的八卦,开始查翟栋梁参与过的慈善项目、拍卖活动和资助项目。
网页一页页刷新,信息庞杂琐碎。
公开的慈善活动记录寥寥,大多是企业行为,个人名义的捐赠或参与,尤其是高额匿名捐赠,几乎无迹可寻。
拍卖记录更是全是保护隐私的星号。
温棠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进度缓慢。
她决定奴役齐戚来帮忙。
温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面工位的齐戚身后,弯下腰一看。
她又在摸鱼看口口文学。
温棠忽然幽幽地出声:“小姑来啦——”
齐戚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到温棠揶揄的表情,气得站起来掐她的脖子:“好端端的吓唬我干什么!”
温棠乐不可支:“你看得太专注了,万一小姑真来了呢。”
齐戚白她一眼。
温棠帮她把手机息屏,“别看了,帮我个忙,”她正色道,帮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一个人查不过来了。”
“怎么了?”齐戚问。
温棠把她要查的事大概说了原委。
齐戚摸着下巴,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这个……不太好查。拍卖和私人资助基本是匿名的。慈善活动,除非是明星或者企业家需要立人设、博名声,会高调宣传,其他的,特别是涉及那块的,巴不得藏在匿名背后。想查到具体的能跟翟栋梁挂上钩的信息,难度很高。”
温棠:“是,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能尽可能先查查公开的。”
齐戚拍了拍她的肩,“行,那我牺牲一下摸鱼时间帮你看看。”
“这是工作时间。”温棠提醒。
“这是口口文学时间。”齐戚狡辩。
温棠笑着压低声音:“你晚上一个人躲被窝里看去。”
齐戚嘴上说着玩笑,手上动作却很快,已经打开搜索网页开始一条一条看了。
温棠伸了个懒腰,也继续坐回工位上。
随手翻到计划页,她盯着上面“秦老师”三个字,发了会儿呆,忽然灵机一动。
她把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着齐戚喊:“别查了别查了,我有办法了!”
齐戚莫名其妙抬眼看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温棠神秘地笑,“嘘。”
她拿起手机给秦绛发消息。
温棠:【秦老师,还在寰宇么】
秦绛回:【不在】
他溜得也挺快。
温棠笑了笑:【我来找你玩】
秦绛:【玩?】
温棠:【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试试】
秦绛:【......原来是玩我】
温棠:【是服务你,是一片好心】
【这两天腰怎么样?】
秦绛几分钟后才回:【感谢关心,不需要按摩】
【我正在康复中心】
温棠:【那我来找你】
秦绛:【/问号】
温棠没再回复,抓起包跟齐戚打了个手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报社。
等她上二楼找到诊室门口,门敞开着,秦绛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在和夏竹聊天。
似乎已经结束了。
她自然地走进去和夏竹打招呼:“夏医生下午好啊。”
夏竹瞥了眼秦绛,然后对着温棠微笑:“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他。”
温棠扬起眉头:“他怎么了?”
她低下头看秦绛,他额头、脖颈和发梢还有些湿,正在整理衣服。
夏竹言简意赅地说:“我让他办张卡,督促他常来,他不肯。”
温棠忍不住笑:“你这听起来像搞推销骗钱的。”
夏竹轻哼:“咱们康复中心也要赚钱啊。再说了,他又不缺钱,办张卡怎么了?我跟你说啊,主要是这人一个月才来一次,实在不舒服了才想到过来,这样没什么效果的。一周来一次才能起效,循序渐进地规律接受治疗,按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痛,啧,他那样,我看着都不忍心。”
她又看了一眼秦绛,按摩过后,虽然疼,但他姿态确实松弛舒展了一些,是有效果的。
温棠对着夏竹说:“那我帮他办。”
秦绛这才出声:“不用,没必要。”
温棠根本不理他,问夏竹:“多少钱,能几次?”
夏竹立刻换上职业化的温和笑容:“4999,半年卡,包含每周一次的基础理疗和手法放松。周末也可以约,不限时段。”
温棠手一挥,“行,开卡吧。”
秦绛伸手拉住了她外套的下摆,眉头微蹙:“真不用。”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推开:“磨磨唧唧的,你不让夏医生按,那我给你按?”
“......”他妥协,闷声说,“那开吧,我自己来,不用你帮我。”
说完,掏出手机等着扫码。
温棠有时候真觉得他像头贱驴,赖在原地不肯干活,打两鞭子才肯动。
她监督他办完卡,推着他出大楼,问他:“开车来的?”
“没,这儿走到家十分钟。”这头驴被抽了两鞭子,似乎在犯倔,心情不太好,声音也硬邦邦的。
温棠:“正好,那我送你回去。”
其实走路更方便,还不用收轮椅,这么上下车一折腾,反而要将近半小时才能到家。
秦绛还是默不作声地跟她上了车。
在车上,他问:“查得怎么样了?”
温棠眼皮一抬,想起正事,她说:“听说翟栋梁最近频繁出入高端会所?”
“不可能。”秦绛说,“他不敢的,这是明晃晃的把柄。”
温棠笑了笑,又说:“我还听说林女士正在咨询离婚律师,可能和财产转移有关?”
刚才第一句话是她胡编的,现在这句半真半假,林女士确实在咨询律师,但没有想转移财产。
她想看看秦绛的反应。
他静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见他不肯多说,温棠又试探:“我刚才查到他两年前负责的一个寰宇慈善项目,我觉得资金流向有点奇怪。”
这回是真话,这个项目是公开的,负责人里有翟栋梁的名字,但明面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温棠纯粹是出于第六感,觉得有些怪异。
秦绛呼吸微妙地停了一瞬,沉声说:“不要查这块,被他发觉了你会很危险。”
温棠心里有底了,这个项目果然有问题。
秦绛也立马反应过来,温棠在通过他的反应试探调查方向。
他叹了口气,与其让她在黑暗中乱撞触及更多雷区,不如引导她更快地找到能公开报道的证据,同时保护她避开危险。
他温声说:“我还是得遵守合同,不能给你透露,但这种’是与不是’的游戏,最好少玩。”
温棠嘴角勾起:“我有数。”
她能有什么数?秦绛整个人又紧绷起来。
他这些年也在查寰宇私下的事,但始终是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丝一丝地渗透,避免被察觉。
而温棠这样显然过于大张旗鼓了,寰宇高层很快就会警觉。
秦绛等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转过身子,语气正经地说:“这个项目不是翟栋梁一个人的事,别再往下查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性骚扰,你一个记者应付不来的。”
温棠心里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沉思几秒,“我会小心,但既然都查到这儿了,我不可能停在这里。”
秦绛无可奈何地喊她:“温棠。”
她装作不懂:“干什么?邀请我上去坐坐?”
“......”他吸气强调,“真的,别碰。”
“哦,”温棠故意说,“那我就偏要上去坐坐了。”
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杠了几句,她笑了一声,下车帮他把轮椅展开,真就推着他上楼,去他家里坐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