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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人渡我 盲女安稚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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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着山涧的湿冷,卷着满室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一股一股往喉咙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腥气。正殿里静得可怕,只有血顺着木刃往下滴的轻响,一声,又一声,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暗沉的红。
长夜还漫长得看不到头,刻在骨头上的仇还没算干净,可那个答应了要陪她等、陪她杀、陪她在绝境里硬撑到最后的人,永远留在了山神庙的碎石地上,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安稚扶着正殿中央那根斑驳的木柱,指尖狠狠抠进粗糙的木纹里,借着那点粗糙的触感,一点点撑着发软的身子站直。浑身的伤口都在崩裂,旧伤叠着新伤,后背被石柱撞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皮肉里扎,可她连眉峰都没动一下。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瞳对着地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长了心眼似的,把地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老鬼死在耳房里,李疤脸倒在石柱旁,还有陈浩杰,那个瘸着一条腿、却一次次给她送药送粮、替她探路的少年,就躺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血浸透了他的粗布褂子,在身下积成了一滩,连温度都在一点点散去。
她的指尖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的,带着少年人最后的气息,此刻却在山风里一点点变凉,像她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她微微侧过身,一伸手,便精准地攥住了身边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小手。江芝的指尖冰凉,像浸了山涧的冰水,抖得厉害,却在碰到她手的瞬间,死死回攥住了她,指节都捏得泛白,不肯松开半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走。”
安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粗粝干涩,半分暖意都没有,冷得像崖底千年不化的冰,“走陈浩杰踩出来的路。”
江芝不敢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安稚沾血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死死攥着安稚的胳膊,半扶半搀着她,一步一步贴着冰冷的山壁往后退。身后是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是漫地洗不净的血,是陈浩杰用命守下的承诺,是三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少年人;身前是黑得没有尽头的山路,是没算完的恨,是看不见底、踏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崖边的小路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落脚,外侧就是悬空的深谷,山风刮得人站不稳,脚下的碎石一踩就往下滚,坠入深谷里,连一点回声都听不到。这是陈浩杰瘸着一条腿,在乱石堆里一步一瘸踩出来的生路,草叶上还沾着他昨夜路过时留下的露水,混着没干透的血,带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安稚一步一步,全踩在陈浩杰之前反复叮嘱过的位置,半步都不差。锋利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脚踝,皮肉磨开,渗出血丝,黏在破烂的裤脚上,她却像全然不觉疼,只凭着刻在脑子里的听觉与记忆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而狠,像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踩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她的世界里,从来都只剩下声音。
风过林梢的轻响,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江芝急促不稳的呼吸,自己伤口崩开的闷响,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的轻响。还有藏在风声里,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声音——许初笑着喊她“阿稚”的声音,陈浩杰压着声给她报路线的声音,那些说要护着她、陪着她的人,都把声音留在了这座吃人的山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慌乱,沉重,带着压不住的滔天恨意,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绝不是路过的山民,也不是散兵游勇。
是瘦猴。
他在溪谷里没撞上陈浩杰布下的局,只抓到两个无关的山民,心下瞬间慌了,回头往山神庙赶,只见庙门大开,正殿里一片死寂,连半分人声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瞬间就懂了,红着眼抄了近路,疯了似的往山下追,脚步快得近乎狂奔,带着破釜沉舟的疯劲。
安稚的耳尖骤然绷紧,浑身的神经瞬间拉到极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跑。”
她拽着江芝的手腕,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崴了的脚腕一用力,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浑身发颤,却半点不敢放慢脚步。
可还是晚了。
橘红色的火把光芒骤然刺破黑暗,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晃得刺眼。瘦猴带着两个手下,死死堵在了小路的出口,脸上的横肉扭曲着,眼神疯得吓人,像一头被惹急了的、红了眼的恶犬。他的目光扫过安稚身上浸透的血污,扫过她手里那截染血的木片,瞬间就明白了山神庙里发生了什么,脸色骤变,嘶吼出声,声音尖得刺耳,震得两侧的山壁都似在发颤:“李叔死了?!你们杀了李叔?!”
江芝吓得腿都软了,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死死抱住安稚的胳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安稚反手把她往身后山壁的凹处一按,护得严严实实,指尖那截染血的木片又攥紧了。木刃已经崩了口,沾过两层血,如今,还要再添第三道。她要把这山里最后一点恶,彻底斩碎在这崖边,告慰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
“陈浩杰呢?”瘦猴的眼尾红得要滴血,火把把他的脸照得狰狞扭曲,戾气翻涌得快要溢出来,“那个瘸子呢?!他藏哪去了?!”
安稚没说话。
不必说。
她身上未干的血,她眼底无边无际的空,她周身冻入骨髓的冷,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陈浩杰死了,死在山神庙的正殿里,死在护着她们的路上,死在十七岁的朝阳升起之前,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留下。
瘦猴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疯癫又凄厉,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好啊,好啊!一条命换一条命!今天我就把你们俩碎尸万段,给李叔陪葬!让你们跟那个瘸子一起下地狱!”
他话音未落,就挥着手里的短刀,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小路狭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安稚把江芝死死按进山壁的凹处,让她缩在最里面,自己迎着劈来的刀锋,一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肯折腰的野草。
她眼盲,眼前永远是沉不见底的黑,可她听得清。听得清刀锋划破空气的破风锐响,听得清瘦猴脚步重心的偏移,听得清他被怒火冲乱的粗重呼吸,听得清他每一步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这些,都是她黑暗世界里的光,是她杀人的刀。
第一刀劈面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她偏头堪堪躲开,手里的木片同时狠狠扎进瘦猴的胳膊。锋利的木刃划破皮肉,深可见骨,瘦猴吃痛惨叫一声,手里的刀都晃了晃,握刀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彻底红了眼,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反手一刀横扫过来,力道又狠又急,封死了所有退路。安稚后退不及,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刚崩开的旧伤瞬间撕裂,疼得她眼前的黑更沉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半分都没泄出来。
“安稚姐!”
江芝吓得魂都飞了,抓起地上的碎石,疯了一样往瘦猴身上砸,不管不顾,只想让他的注意力从安稚身上移开,只想让他松开安稚。
混乱里,瘦猴带来的一个手下瞅准机会,扑过来就要抓江芝,伸手就要拽她的头发。安稚猛地转身,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借着山壁的支撑纵身扑过去,手里的木片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肩颈。那人惨叫一声,重心瞬间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一脚踩空,直直滚下了悬崖,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只留下一声凄厉的闷响,消散在深不见底的山谷里。
现在,只剩瘦猴了。
他彻底疯了,眼里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意,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一刀直刺安稚的心口,刀锋泛着冷光,快得不留半分余地,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安稚没躲。
她迎着刀锋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死死扣住他握刀的手腕,把全身的重量都往下压,拼尽了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右手的木片狠狠扎进他的小腹,再往上狠狠一挑,挑断肋骨,直抵肺腑。力道大得连木片都在微微发颤,崩开的刃口划破了她的掌心,血混着瘦猴的血,一起往下淌。
“呃——!”
瘦喉里滚出一声破碎的闷哼,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穿体而出的木刃,瞳孔一点点放大,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不断往外涌着血沫。
安稚浑身都在发抖,伤口疼得她快要站不住,却死死攥着木片不肯松手,指尖都嵌进了瘦猴的皮肉里。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夜里索命的鬼,冷得淬了血,每个字都带着刻进骨头里的恨:
“许之的命,许初的命,陈浩杰的腿,还有那些被你们害死在山里的人。这笔账,今天,清了。”
她猛地抽出木片。
滚烫的热血瞬间喷了她一身,溅在她的脸上、衣襟上、头发上,温热腥甜,和这座山里所有的血味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洗不掉。
瘦猴重重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最后一点呼吸散在了呼啸的山风里。
山路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风刮过草叶的哗哗声,还有安稚和江芝两人快要炸开的急促呼吸,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灯。
江芝扑过来,死死抱住浑身是血的安稚,哭得喘不上气,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安稚姐……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恶人都死了……我们赢了……”
安稚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瞬间被抽干,连站都快要站不住,手里的木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活下来了。
恶人都死了。
李疤脸、秃子、癞子、老鬼、瘦猴,那些害了许之、害了许初、害了陈浩杰、害了无数条人命的畜生,都死在了她的手里。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没有半分解脱,只有一片比深山的夜更黑、更冷的空。空得发慌,空得疼,像心口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风从窟窿里穿过去,带着刺骨的寒,怎么填都填不满。
仇报了,可那些说要陪着她的人,都没了。
许之埋在了荒坟里,陈浩杰留在了山神庙,连许初,也早就死在了李疤脸的棍下。她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只剩她自己,和满身洗不掉的血污,还有一双再也看不见光的眼睛。
江芝半扶半搀着她,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终于走下了那座吃人的山,踩在了山脚下平整的泥土上,彻底离开了那片满是血腥与死亡的荒野。
天快亮了。
远处的村庄里飘来淡淡的炊烟,几声清亮的鸡鸣划破晨雾,还有人间细碎的说话声、狗吠声,顺着风飘过来。是烟火气,是她和江芝在山里熬了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的人间,是她们以为的解脱与光亮。
江芝喜极而泣,拉着安稚的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抖得不成样子:“安稚姐,我们下山了……我们真的下山了……我们再也不用躲了,再也不用怕了……”
安稚站在山路口,空洞的眼瞳对着前方村庄的方向,静静立着,像一尊被血浸透的石像。
她看不见白墙黑瓦的村庄,看不见脚下平整的土路,看不见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无边无际的漆黑。
可她听见了。
听见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男一女,刻薄又尖利,藏不住的算计与贪婪,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就是她,安稚,那个瞎子。”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是她恨了十几年的继母,尾音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另一个买家说了,瞎子不值钱,但胜在听话,能送远些,一辈子换钱,够我们哥俩花一阵子了。”
“买家今早来接人,看紧点,别让她跑了。”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她的亲生父亲,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算计与冷漠,“养她这么多年,总算能回本了,不算白养这赔钱货。”
江芝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愤怒。她猛地抬头,惊恐地望着路口站着的两个人,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瞬间冻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一个是安稚的亲生父亲,那个把她当累赘、动辄打骂的男人。
一个是她恨了十几年的继母,那个撺掇着父亲把她卖给李疤脸、把她逼进深山里的女人。
他们不是来接她回家的。
他们是来继续卖她的。
是来把她刚从地狱里拼死拉出来,再一次,推进更深、更暗、永无天日的深渊。
安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山上的刀光血影没弄死她,恶匪的围杀没弄死她,连丧亲之痛、浑身的伤痛、无边的黑暗都没把她压垮。
可这两句轻飘飘的话,像两把钝了的刀,一点一点,把她最后一点活着的力气,全剁碎了,碾成了泥,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她以为下山就是解脱。
以为仇报了,就能活。
以为陈浩杰用命换下来的生路,是光明,是人间,是她能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原来不是。
原来这座吃人的山放过了她,她的至亲,却没打算放过她。
原来最狠的恶,从来不在匪窝,不在荒野,不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身上。而在血脉里,在本该护着她、爱着她的亲人身上。他们给了她生命,却也亲手,一次又一次,把她推进地狱里。
江芝浑身抖得厉害,死死挡在安稚身前,又怕又怒,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却还在往下掉:“你们走开!别碰安稚姐!不准你们卖她!你们还是人吗?!”
继母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与刻薄,上前一步就要拽安稚的胳膊,尖声道:“小贱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我卖我的女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安稚的父亲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赤裸裸的算计与冷漠,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姑娘,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一头能换钱的牲口。
安稚缓缓抬起头。
脸上还沾着山上未干的血,混着泥土,狼狈又刺眼。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瞳,对着那对所谓的至亲,这一刻却透出死寂到极致的冷。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连恨都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眼望下去,只有黑,没有底。
她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江芝,指尖冰凉,动作慢而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一步,向前。
站在了那对男女面前。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一字一顿,砸在人心口,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
“我不是你女儿。”
“你们欠我的。”
“比李疤脸,比瘦猴,比山里所有的畜生,多得多。”
天彻底亮了。
金色的晨光刺破晨雾,落在她满身血污的身上,亮得刺眼,也亮得绝望。把她的狼狈,她的痛苦,她的支离破碎,照得一览无余。
仇报了,山下了。
恶人都死绝了,可那些拼了命护着她的人,也永远留在了山里。
她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地狱,却没想到,她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山风顺着路口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血腥味,也带着村庄里的烟火气,卷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晨光里,像一株从血里长出来的野草,根扎在地狱里,永远也开不出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