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山庙留魂 安稚夜袭山 ...

  •   墨色的夜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时,山风比昨夜更烈了。卷着枯枝碎叶往砖窑的缝隙里钻,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枯瘦的手在外面刮着墙,要把窑里藏着的人,生生从黑暗里刮出来。
      江芝把磨了一整天的短木片塞进安稚掌心,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腹蹭过木刃上凝着的一层暗红旧血——是前几日在窑里沾的,山风一吹,凉得像坟地的泥。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了夜里的虫鸣:“安稚姐,浩杰哥说,子时一到,就把瘦猴引去东边溪谷,到时候山神庙耳房里,就只剩老鬼一个人了。”
      安稚指尖轻轻蹭过木片锋利的刃口,另一只手虚虚按在腰间,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摸到那枚三道杠的金属盖。棱角被她日夜摩挲得发亮,早被体温焐得带了点软意,可此刻被她指节狠狠攥住,又瞬间凉得刺骨,像要把许初最后那句没说完的“等我回来”,生生捏碎在掌心里。
      林间的虫鸣、穿谷的风响、远处山坳里野兽的低嚎,还有山神庙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鼾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可这光太窄太暗了,只够照见脚下沾血的路,只够映出刻在骨头上的恨,却照不亮半分归途。
      “准备好了?”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江芝深吸一口气,把藏在怀里的干草药攥得更紧——那是陈浩杰留下的,遇风即散,能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用力点头,才猛地想起安稚看不见,连忙哑着嗓子应:“准备好了。”可那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像风里飘摇的草。
      安稚缓缓站起身。白日里结的血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泛着青白的新肉,眉骨那道横亘的疤,是许初当初替她挡棍子时落下的,此刻在黑暗里,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子。她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陈浩杰昨夜反复叮嘱过的地方,半步都不差。黑暗从来不是她的阻碍,是她的壳,只是这壳太硬了,每动一下,都硌得骨头缝里发疼。
      两人贴着湿冷的山壁潜行,草叶擦过裤脚,发出细若蚊蚋的沙沙声。江芝走在外侧,后背抵着山壁,眼睛死死盯着山道上晃动的火把——李疤脸的人果然把要道守得严严实实,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像索命的鬼。可他们偏偏漏了这条崖边的险路,那是陈浩杰瘸着一条腿,在乱石堆里用命趟出来的生路,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侧身,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子时的梆子声刚顺着风飘过来,东边溪谷就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陈浩杰和她们约好的信号。紧接着是杂乱的吆喝声、狂奔的脚步声,混着树枝折断的脆响,顺着风卷过来——可那哨响太急了,尾音带着颤,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哪里是得手的信号,分明是求救。
      山神庙方向,原本散漫的望风声瞬间乱了一拍,随即响起瘦猴急躁的骂声,脚步声匆匆忙忙往东边赶去。
      整座山神庙,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老鬼如雷的鼾声,从右侧耳房里闷沉沉地传出来,隔着木门都听得一清二楚。江芝的指尖死死攥进衣角里,指节泛白。那闷沉沉的鼾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她封了许久的记忆——她姐姐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是混着这道鼾声,消散在这深山里的。
      安稚抬手,轻轻按住江芝的肩,把她按在墙根的阴影里,对着她做了个极轻的口型:“待着,别出声。”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浸了山泉水的冰。
      江芝死死咬住唇,看着安稚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在夜色里像巨兽般蹲伏的破庙。
      庙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死在里面的冤魂在叹气。安稚停在门槛外,耳尖极轻地动了动,像夜里捕食的猫,把庙内的动静一丝不漏收进耳朵里。三步外,是碎石地——陈浩杰昨夜反复叮嘱过,“踩上去会咔啦响,你千万别碰”。她抬脚,精准避开碎石,落在墙根的软泥上,连半分声响都没泄出来,像一片影子飘进了正殿。
      正殿中央的木柱,是陈浩杰说过的,回声最亮,最方便辨位。她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柱面,把方位牢牢刻在脑子里。右侧耳房的鼾声就在墙后,距离不过五尺,鼾声里混着浓重的酒气,还有重物压在床板上的吱呀声——是老鬼醉倒在床上,那根打瘸了陈浩杰腿的实木棍,就靠在床头,棍身偶尔碰着土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安稚指尖的短木片,攥得更紧了。
      老鬼的呼吸粗重、均匀,是沉睡得毫无防备的状态。
      她侧身贴紧土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滑到了耳房门外,指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汗臭与经年不散的烟味,恶心得人胃里发紧。
      床板突然吱呀一声。
      老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醉话,手无意识地往床头摸去——正是那根实木棍的位置。
      就是现在。
      安稚猛地推门而入,身形像离弦的箭,凭着床板吱呀的回声,精准扑到了床前!老鬼瞬间惊觉不对,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喉咙里刚要滚出嘶吼,安稚的手已经先一步落下,磨了一整天的木片,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扎进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瞬间喷溅而出,扑了她满脸,烫得她指尖一颤——像许初最后一次把她护在怀里时,落在她颈间的体温。
      老鬼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手疯狂地往枕边抓去,却连木棍的柄都没碰到,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彻底软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连半声完整的呼救都没有。
      只有血顺着木刃滴落在泥地上的轻响,还有安稚平稳得近乎可怕的呼吸。可那平稳的呼吸里,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只有填不满的、漫无边际的空。
      她没有立刻拔出木片,而是侧着耳,细细听着屋外、山道、整座山的动静——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火把晃动的声响,瘦猴还没回来,李疤脸更在山口的大营里,对此一无所知。可这安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
      安稚缓缓抽出木片,温热的血顺着木刃淌下来,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站直身体,空洞的眼瞳对着老鬼死不瞑目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许初,第三笔账,我收完了。接下来……”
      她话音还没落地,屋外突然传来江芝压抑到极致的急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安稚姐!快跑!有人来了!”
      安稚耳尖骤然绷紧,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那脚步声太重、太急、太乱,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戾气,直奔山神庙而来——不是去而复返的瘦猴,不是该在溪谷的陈浩杰。
      是李疤脸。
      他居然亲自来了。
      山风猛地灌进耳房,卷起满室的血腥味,狠狠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安稚指尖一翻,将染血的木片牢牢握紧,缓缓转过身,面向庙门的方向。
      黑暗里,她看不见敌人的模样,可她能听见。
      听见李疤脸停在正殿中央,听见他踩碎了地上的碎石,听见他闻到血腥味后,骤然变冷的呼吸,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凝住了。
      “老鬼?”李疤脸喊了一声,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杀意,“死了?”
      无人应答。
      只有安稚站在耳房门口,像一尊从血里爬出来的影子,浑身都裹着化不开的冷。
      李疤脸突然笑了,笑得粗哑又残忍,像夜里的豺狼:“瞎了眼的小东西,还真敢动手。我本来想留你个全尸,现在看来,不必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正殿里来回撞着。
      安稚一动不动,耳尖将他的方位、距离、抬手的动作,一丝不漏地织进脑海里,像一张精准的网。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李疤脸,你欠许初的命,该还了。”
      李疤脸骤然扑了上来,短刀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锐响劈过来。安稚凭着刀风的方向侧身躲开,手里的木片同时刺出,却只擦过他的胳膊,连皮肉都没划破多少。她本就眼盲,近身厮杀全靠听觉,再加上连番熬战,身上的伤没好透,气力早就耗了大半,不过两招,就被李疤脸一脚狠狠踹在胸口。
      那力道重得像山,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在正殿中央的石柱上,后背的旧伤瞬间撕裂,疼得她眼前的黑更沉了。一口血猛地呛在喉间,腥甜的气息瞬间漫满了口鼻。
      “安稚姐!”江芝在殿外吓得魂都飞了,她想冲进去,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陈浩杰昨夜反复叮嘱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轻易出来,你是安稚姐的眼睛,你不能出事”。
      就在李疤脸举着刀,要狠狠劈下来的瞬间,庙门外突然撞进来一道身影。一沉一虚的脚步声,瘸着腿,却快得像疯了一样,是陈浩杰。
      他身上的褂子被划得稀烂,胳膊上淌着血,不知道是被瘦猴划的,还是在崖边摔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红着眼就往李疤脸的后背扑,嗓子喊得破了音:“狗娘养的!放开她!”
      李疤脸闻声猛地回身,手里的短刀顺势直刺出去。
      快得连风都跟不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刀刃没入皮肉的闷响,清晰得刺耳,在空旷的正殿里来回撞,撞得安稚的耳朵嗡嗡作响。
      “浩杰哥——!!”江芝的哭喊撕心裂肺,撞在土墙上,碎成一片一片。
      安稚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道她听了无数次、刻在脑子里的脚步声,一沉一虚,带着旧伤的钝重,此刻,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碎石地上的闷响,柴刀脱手,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哐当的脆响。温热的血顺着地面漫过来,沾到了她的指尖,烫得她像被火灼了一样。
      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陈浩杰说过的话,他说“我答应了许初,要护着你周全”,他说“等报完仇,我送你们下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他说“黄泉路上的恶鬼,我先帮你挡着”。
      她看不见,可凭着那瞬间消散的呼吸,凭着那熟悉的身体落地的声响,她什么都懂了。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瞬间冻住,从指尖凉到了心口。
      “陈浩杰……”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许初死后,她第一次乱了分寸。她的世界,本就只剩一片无边的黑,此刻,又塌了一块,连最后一点能靠着的暖意,也没了。
      李疤脸拔出刀,嫌恶地踹开陈浩杰的身体,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瘸子,也敢拦老子的路。”
      安稚跪在地上,指尖摸索着往前爬。碎石扎进掌心,磨出了血,她却浑然不觉,只拼命朝着那道渐渐冷下去的气息靠近。直到她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湿意,触到那只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给她报方位、再也不会笑着说“我欠许初的”的手。
      是血。是陈浩杰的血。
      “你说过……会带我走的。”她一字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空洞的眼瞳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陈浩杰冰冷的手背上,“你说过……等报了仇,就送我们下山。”
      她从许初死在荒坟里的那天起,就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眼睛被戳瞎的时候没哭,浑身是伤被追得满山跑的时候没哭,连握着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都没掉半滴泪。可现在,她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指尖沾着陈浩杰的血,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肩膀抖得不成样子,连哭声都堵在喉咙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许初没了,现在,连答应了许初要护着她的陈浩杰,也没了。
      李疤脸一步步走近,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哭?晚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残忍的笑意,“等我杀了你,再把外面那个小的也抓回来,慢慢玩。”
      安稚缓缓抬起头,脸上混着泪和血,模样惨得让人心碎,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慢慢燃起了毁天灭地的狠。她慢慢攥紧手里那截染了老鬼的血、也染了陈浩杰的血的木片,指节泛白,几乎要把木片捏碎。
      “我不会让你……碰她一根手指头。”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腹背的伤口撕裂般地疼,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肯折腰的野草。
      耳边是山风的呜咽,是江芝压抑的哭腔,是陈浩杰渐渐消散的余温。许初的声音,陈浩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乱响,又渐渐归于寂静。
      “阿稚,别怕。”
      “安稚姐,我跟着你。”
      “我欠许初的,我帮你还。”
      然后,就都没声了。
      那些说要护着她、陪着她的人,全都死在了这座吃人的山里。
      安稚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和血,望向李疤脸站着的方向,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陈浩杰,你安心走。剩下的债,我来讨。”
      山风卷着血腥味灌进破庙,呜咽着打旋,像在哭死去的人,也像在哭没了路的人。
      长夜还漫长得很,刻在骨头上的仇还没报完,可那个陪她在破窑里等、陪她在黑夜里杀、答应了要陪她走下山的人,永远留在这座山神庙里了。
      她身边,只剩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攥着草药包不肯跑的江芝了。只剩一条浑身是伤、随时会断的命,和一场从一开始就没留退路的复仇。
      这座吃人的山,从许初埋进荒坟的那天起,就没打算放她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