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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匪 ...

  •   应传安现在不太想听。她宿醉后的头疼刚返上来,这几天又听不不少信息屯在脑子里未整理,现在听怕是也听不进去。但这姑娘看起来挺靠谱,最终还是邀她到堂前落座细叙。

      府上的侍女看了茶,应传安端着茶盏,看着那白衣娘子身后乌泱乌泱的一大片人,在自己府上体会到了三堂会审的压迫,

      “未拜阁下姓名。”应传安饮了一口茶,把茶盏托在手心,趁抬手之际顺手理了下的衣领。

      “常氏常炽。”那白衣少年起身端行一礼,“见过知县。”

      “常氏?”郧阳的常氏一脉,依附武当郡郧阳县士族孟氏为生。据她所知,当今朝堂上与她同任拾遗一职的常熯便出身于这支。她看着那小姑娘道,“当今左拾遗常熯可是你族兄?”

      “知县竟认识我堂兄?”

      “当过一段时日同僚。”应传安合掌笑道,“当真是人中龙凤。今见其族妹,不愧与之一脉相承,亦是玉树之姿。”

      常炽略有局促,“知县谬赞。”

      “不知常娘子有何事将叙?”

      “我有计策要陈。”

      应传安放下茶盏,“洗耳恭听。”

      “郧阳往北有一山名北容,山上有一窝盗匪,为非作歹,抢劫过往商队多年。”常炽坐回座上,“我等欲除匪患,想借以招安名义引诱,再于后将其肃清。”

      “……”应传安沉思片刻,道,“娘子打算凭什么肃清?”

      “凭借衙中县卒。”

      “我有疑问。”应传安不太想直视她和她身后一大帮子人,又捧起杯盏盯着漂浮茶叶看,“若仅凭县卒就能摆平,何苦拖到今日才动手?郧阳县中仅驻了一百七十名士卒,平日例行巡逻,守卫城防,不得轻易调动。哪怕临时借调,也至多可动用八十人,如何与山匪对打?”

      “县令有所不知。那些山匪虽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实际上人数并不多。据我们观察,统共不过五十人。只是他们阴险狡诈,戒备森严,叫我们无从下手,若有机会接触,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啊……原来如此。”应传安一抚掌,“倒真是好办法,诸位请。”

      “多谢知县!”

      “……”

      “……”

      相对无言。

      常炽坐不住了,示意道:“知县支持我们吗?”

      “支持啊。诸位所为正是造福于民的善事,我为何不支持?”

      常炽看过来。应传安看回去。

      “常娘子还有什么事吗?”应传安理了理衣袖站起来,冲她笑道,“无事便送客了。”

      “等等!”常炽连忙拽住她,“知县不…不表示一下吗?”

      见她举动,立在堂中的带刀皂隶顿时拔刀出鞘,应传安摆摆手示意收起来,“表示什么?”

      “兵马啊,难不成要我们空手去打?”

      “要调兵马可去寻李巡检调动。常娘子,请。”

      “……”

      应传安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来,“娘子该对郧阳熟得很,便不送行了。”

      一出前堂,她点了点立在一边的律钟,传道,“我需寻县丞一叙。”

      谈到深夜,应传安终于理清山匪一事。

      七年前晋王之乱时,一支叛军袭经郧阳,眼看就要攻城入内,当地士族豪商派出使者与其谈判。一通游说下来,叛军首领戏江渚最终并未攻打郧阳,而是绕道攻了邻城。

      这一绕反而绕出了事,叛军于漫川关被镇平,晋王之乱结束后,流民四窜,郧阳的北容山上便也汇了一帮匪寇,专拦商队的道。大商行的不敢拦,净挑些小本生意下手,靠打家劫舍掳掠物资,竟苟活至今。

      应传安遣人送了老县丞归去,开始整理郧阳相关事宜。

      郧阳是个繁华的地方,虽然说比不上东西都,但世家盘聚,豪商横行,七七八八的势力不少,烂摊子半点没缺。

      这匪患能存在个五六年未被清荡,真说不准背后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呢。

      而如今她任职数日,略有察觉,整个郧阳府派别割据极其严重。

      郧阳世家子女众多,受器重的便入京为官,余下的大大小小便被塞在府衙任职些闲散职位,手下的都是金尊玉贵的氏族,县令统导力自然削弱,处处束手束脚,竟然隐隐压不住那些下属。

      李巡检所掌的班甲队几乎脱与县令之手,反倒为县丞之一的柏尹湛所使。而裴县尉倒还没什么阳奉阴违的迹象,与应传安方才会见的老县丞还算忠仁,但也是她不过问便绝不多说多做的做派……

      思及种种,她越发觉得这事复杂,光凭常炽那群小辈和郧阳估计解决不了。她摊开一卷新帛,疾写奏报,次日便转送御史台。

      **

      夜静未静。

      “…认真的?”

      应传安无声骂了一句,一把掀了薄衾,拎了盏灯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和翻墙进来的三四人面面相觑,一瞬间与贺显无比共情。

      “救命!!……啊原来是应知县,失敬。”

      “常娘子夜半光临,有何贵干。嗯…让我猜猜。”应传安转了转灯柄,微光颤动,神色照不明,“来借县令印章?”

      “呃……”常炽思考一下,移开眼睛,“正是。”

      “我操。”真敢认啊。先不说她这印章偷去有没有用吧,偷窃官印可是犯权的大罪,她若真有意押人,他们身后的家族都不一定能捞人出来。

      “什么?”常炽茫然看回去,应传安已经神色如常。

      “常娘子真是演了好一出《佛手橘》。”她笑容不减,“借印章去批调衙役?勇气可嘉啊。”

      “应知县过奖,过奖。”

      “来人。”应传安抬手,院中顿时起银白刀光,她温声道,“将这几个私闯后堂的歹人拿下,即刻押到前堂候审。”

      *

      今夜的郧阳分外热闹。

      府尹门口大小火把高擎,烛灯通转,街坊都披了件外袍就出来看热闹,由暖溶的火光向内,一片刀光肃寂。

      应传安没让人驱赶聚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任他们探头张望,自己老神在在地吹凉手中新烫的茶。

      “知县。”来人通传禀道,“孟氏使者求见,余氏商行管事求见,周家家主求见,柏家长公子求见。”

      “都请进来。”

      应传安起身,在一边因长辈前来而垂头瑟缩的崽子边上遛了一圈,一言不发落了座。

      “见过应知县。”谒者入,七七八八地拜过。

      “诸位坐。”她抬手示意。

      侍女引座,甫一坐定,一月白衣衫的公子便道,“还请知县闭了府门。”

      “武当孟氏长公子。”应传安看都没看他,却兀自报了他家第,笑道,“百闻不如一见。”

      “亦是久仰应二娘子大名。”孟教点头,淡然看来,“还请闭上府门。”

      真是郧阳孟氏长公子啊,猜中了。

      应传安没应他后半句,“孟公子是因何事来我府上。这堂中人莫非有出身孟氏的?”

      孟教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她。

      应传安大概能猜到他是来捞谁的。整个堂上能和孟氏沾点边的也就常炽一人。常家受孟氏庇护,来捞一把理所当然。

      但竟是嫡亲的长公子大半夜亲自来,通传却只递了孟氏使者的名号,显然不想表明身份。这就有意思了。

      两人僵持许久。

      应传安先转过头,对一边默然坐着的余氏商行管事道:“管事是为何而来?”

      “我们家小公子…”

      “原来是余家的公子。失敬失敬。”应传安示意一边的衙役放人,“余公子,请。”

      “这…”管事一愣,不大明白她的用意,大半夜押了人,又大张旗鼓在前堂开了门候审,不就是为了压一压世家豪商的气焰?现下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人了。

      管事思考片刻,恍然大悟,从发髻上卸了支点翠钗子,塞到应传安手中,“有劳应知县了。”

      “管事这是做什么?”应传安没接,推却后,转头去对另两观望的两家道,“二位又是为了?”

      “小女生性莽冲,今夜更是…还请应知县见谅。”

      “家妹自小…”

      话未言全,应传安挥手,“放。”

      三家理亏,提溜着小辈毕恭毕敬辞了去,应传安笑着送人,末了,回头看孤零零坐在客席的孟二公子。

      “……”

      “孟二公子又是来做何的?”

      “……”

      孟教神色无波无澜,呼吸却急促不少,闭眼静默良久,坚持道,“还请应知县闭门。”

      看了他许久,应传安终于令道:“关府门,都退了歇息吧……常娘子留下。”

      刀光和烛光一同退去,堂中顿时清冷下来。

      应传安坐回座上盯着孟教看,他看回来,语气并非疑问,“应知县知晓北容山匪一事。”

      这是要替常炽辩解啊。

      “常娘子的动机,我全然知晓。”应传安道,“我只是不知,常娘子怎么想出的这出。”

      “应知县不知,我更是不知。”

      却闻此言。

      应传安挑眉,等他下一句话。

      “只是此事兹事体大。”孟教回头看了眼常炽,又认真看着应传安,“非常娘子能解决,非应知县能解决,非郧阳能解决。”

      “…孟教!”一直息声的常炽突然喊道,语中愠怒。她似乎想对孟教说什么,见他头都不抬,最终还是看向应传安,“知县别听他的!”

      “我不得不前来进言,句句肺腑。还请应知县听之信之。北容山匪一事,莫要沾手。”

      “懦夫!”常炽骂道。

      孟教置若罔闻,自顾自起身辞别。

      “……”

      **

      四月甘三。

      再后四天是余氏商行的小公子生辰,应传安收到了请帖。这个小公子是余氏二当家所出,而余氏的几位掌柜互以亲人相待,这位小公子的宴会,落到了大当家手中主持,办得好生气派。

      应传安还在和驿站周旋,她头上那位节度使果然是不搭理这些奏报的,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没必要处理。她都打算亲自去一趟押牙,然而一看她这上官的名字,应传安懵而后笑,再不打对其寄望,彻底死心。

      她只能走点后门,直接给皇帝写私信了,措辞数次,忙得抽不出半点空闲,可一看柬瓷青纸上龙飞凤舞的:“隅中,来。”

      好熟悉的观感。

      应传安大概猜出这请帖是谁写的,她对这位幺女还真有些感兴趣。借县丞的请帖一看,明了确切时间,携了律钟去库房,亲自选礼品。

      库房库存不太乐观。

      她一穷二白,能拿得出手的物件还是她刚上任时各家送的贺礼,她总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再堂而皇之送给余家吧。何况对方是余家这种豪商。

      囊中羞涩啊。

      翻翻找找之际,应传安碰倒了一件小匣子,里头的瓶瓶罐罐顿时倾散出来。

      “姑娘没事吧!小心些手!”律钟匆匆转过身来,蹲下收拾。

      “等等。”应传安拍拍她的肩,蹲身从里头捡起一个赤色错金小瓶子。

      …华帏百蕴月麟曲水帐中香。

      应传安不习惯熏香,上次她们试完香就收在一块放回库房了。

      她盯着瓶子若有所思,沉默许久,律钟忍不住道:“姑娘?”

      “无事。”应传安起身,不动声色把瓶子收回袖子里,“我想到送什么了。”

      天不遂人愿。

      应传安筹备了礼品两日,路过中庭之际,听到侍女闲谈,上街理事,又听巡检提及。

      整个郧阳风风雨雨,余家小公子的生辰宴上有了不得的人物要出场,只道是连那位都能请来,余家当真富埒陶白。

      心里润了一会,她莫名神会了他们指的是谁。

      应传安回了府上,看着律钟捧着新衣窜过来要她试,她抬手拦下。

      “我不去了。”应传安面如死灰,“我不去了。”

      余家阵仗着实大,枝繁根深叶茂,天下有识人无数,尽欲往来贺岁,余家自家又舍得花钱,陈设戏娱不用想都知道皆是一等一的好,流年不利,盛宴不常有,此次便是去观摩一番也是极好的。

      “姑娘这…”律钟笑容减失,“是。”

      府上再没人多提一句。

      *

      夜。

      应传安睡不着。

      她不确定陛下有没有在她身边插人。

      这般说可能有些自作多情,皇帝日理万机,不大会如此关注她一个小小县官,但陛下对她的态度一向莫名,涉及她的事不能由常理推断,若凭她直觉…

      有,绝对有。

      她身上担的还有陇西应氏二娘子这个名头。

      陛下对亲王宗室格外忌惮,若再起半点疑心,认为应家依附了颍川,要削剪颍川羽翼时,应氏也将赫然在列。前几个世家的血还流淌在宫阶上呢,她不想后头就踩上去。

      应传安长吁一口气,摇头不想这些,家中还有娘和阿姊在呢,不至于上下全系她一人身上,重点是这对天家兄妹一声令下她就能人头落地,为了她的身家性命考虑,还是…少接触为好。

      余家盛情邀请,幺女亲书,她自当赴宴,避而不去反而叫人生疑,她一听某个名号就开始躲了,实在不应该。

      扪心自问,她是怕事态再失控,是怕她决定不了的东西疯长…只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应传安一会儿想着不能一错再错一会儿想着事已至此,终于受不了拿头撞了会儿床栏强行冷静下来。

      她分明以谦谨宛慎称世,不说时刻都稳如泰山,至少定力惊人,怎么在这事上想七想八不能入睡。

      应传安暴躁了一阵,念了会儿清心诀压住,下榻走到窗边推窗吹风。

      院里栽的桃花已然谢尽,只有枯枝和残月相作伴…不对,还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只白鸽穿过枝梢压着月飞了过来,停在窗棂上,啄了啄自己的翎羽。

      应传安手都在抖,从它脚上卸下纸筒。

      上书龙飞凤舞几个大字:为何不来!

      “……”

      好,陛下有没有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她不确定,反正余家绝对是插了。

      应传安走回案过取笔,在纸上接了句:将至,勿信谣言。

      抬手放回鸽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喜还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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