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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囹圄 ...

  •   陈禁戚神智回笼,就见应传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看脸,再看看身子,他被看得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开。

      应传安不急不缓地起身,理了理衣襟,喟叹道:“多有得罪,但殿下实在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头有些抓狂了。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哪。后头那些腌臜事不在她打算之内,而且这也做得太过,万一这颍川王贞烈异常,一心要将她碎尸万段,陛下也保不住她,那她真算玩完了。

      陈禁戚没力气和她纠缠,靠在椅背上冷笑,声音因缺水而喑哑,“应拾遗现在是该多看看,之后怕是什么都没机会看了。”

      事已至此,应传安挑明道:“殿下打算寻什么由头杀我?”

      她突然凑近,虚压在他身上,手指从他小腹往上划,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说我如何如何冒犯了殿下?那天下可都得知道这事了。或是说,殿下要残害忠良?”

      不管应传安背里如何,行事总是无可指摘,若想在明面上用正当手段掰倒,天方夜谭。

      他不可能用真实又荒唐的理由制裁她,只能在背后下手。除非这亲王疯到下次见面直接就拔剑砍人……好吧,按这位的性子,确实有这种可能。

      “近日仍存春寒,应拾遗夜间燃炭取暖,不慎闭塞风口,窒于深夜…这是很平常的事吧。”陈禁戚打开她的手,用酸疼的手扯来一张薄衾披上,看到自己腕上捆绑遗下的青紫痕,脸色更黑,“亦或溺水,坠马,奔车朽索。应拾遗射术精绝,喜猎,偶遇猛禽不敌更是自然而然。”

      “是,若这般确实防不胜防。”应传安貌若恍然大悟,接而道,“不过春祭过后,公务愈发繁忙,陛下邀我留宿宫中议事,怕是没机会凫水骑马射箭。”

      “……”

      应传安笑盈盈地,“说来是不是该上朝的时辰了,我也该告退。殿下,可要珍重身体。”

      **

      春日至,各地春耕,但去年冬末逢上边疆战事告急,向民间征粮,其中环节又是贪污又是横征暴敛,闹得贫瘠的边疆民不聊生。

      而今至了春天几乎无粮可种,无民能耕,本就羸弱的地域更是动荡,几桩揭竿而起的造反,几桩敌袭再犯的战报,叫皇帝发了好大脾气,朝上进言也跟着突猛,所奏对策,若非剿奸除邪手段过暴,即是有迁怒滥刑之势;上又诘问镇南军队,克扣粮晌,令涉事士兵兼农以偿。应传安谏之。

      皇帝隔着十二串玉珠似乎盯了她好久,整个殿上寂静无声,最后还是纳谏缓势和政。

      应传安整了整衣袖,归回位上。

      她官任右拾遗,边上的是左拾遗常熯。

      现在是吏部尚书在照例陈报官职升迁,只报名字官职其余半点不说。应传安初来乍到,又被皇帝以各种方式圈在身边,人没认全几个,听不出里头的所以然,偷偷闭目养神之际,突然被人扯了下袖子。

      她肩上昨晚被捏过的位置已经发紫,指痕触目惊心,一扯被衣物磨到,即使幅度甚小,也叫她差点没痛呼出声。

      一转头,扯她的人是常熯。他目不斜视,抬手点了点下颌。

      应传安会意,视死如归地摸上自己下颌,一看,一手血。

      怪了。她来时分明检查过,虽然昨晚打斗激烈,但身上露出来的地方没半点可疑之处。现下又是为什么?

      方才皇帝盯她半天该不会是在看这个吧…

      应传安面上不显分毫,向常熯点头致意,常熯回以,两人面上宛若无事,各自参了几个不轻不重的人,谏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再没说一句私话。

      *

      散朝,应传安留宿宫中处理政事。

      她与帝王分坐两处,中隔一道屏风,有事隔屏语议。应传安看了两卷卷宗,回了那边帝王的疑问,低头翻书之际,又听帝王道:“不知玄平的脸怎么了?”

      应传安翻书的手一顿,倍感疑惑,那伤口她摸起来不长,下朝时顺手止了血,怎么到了皇帝都要问一句的境地。

      “臣不知。”

      “德明。”皇帝传道,“为应拾遗取一面铜镜。”

      边上候立的侍人应声,速速取了一面铜镜来。

      镜面被细细磨过,清晰无比,映出她的脸:其人眉目清展…若略过眼下过重的乌青;肤如凝脂…若忽略掉其上七八道血痕。

      好好一张端丽的脸现下分外狼狈,也不知道几天能好。好一个颍川王。

      应传安平心静气,张口就来:“臣晨起时误撞琉璃帘,其上珠子碎了几颗,当时不觉痛,亦未有痕迹,不想现下殿前失仪,臣有罪。”

      “原来如此。”看来那头的皇帝只是随口一问,轻飘飘便揭过,“玄平兢业勤政,何罪之有?岭北何时减了三千户,朕上月见不还说农兴商起有所好转?”

      “回陛下,近来邻地改修河道,便于农业,又有新官任职,几家大户迁出,不少户人家亦随族迁徙。”

      应传安取下一边的竹简,“也有天灾人祸之由,廿月二八…”

      *

      应传安顶着一脸血痕务了一天政事,待到子时,留宿直庐。

      侍从端来洗漱用具,备好沐浴事宜,她终于有空洗把脸,按照宫中规矩整理好仪容。

      用细绢擦过脸面,应传安看着铜镜中形容憔悴的人,无心去怒作乱的陈禁戚,一心一意只想着就寝,她眼下要做的就是掰着指头数日子静待那位亲王发作。

      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好像走哪都要带着她,恨不得把她拴身上,虽然说如此浩荡皇恩便于她立世,但行动上也麻烦不少,随之而来的疑虑亦是不少。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乱七八糟想了一堆,身心俱疲却睡不着,瞥到边上正熊熊燃烧的火盆,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起身把虚掩的窗子推得更开了些。

      一夜无梦。

      应传安少有的睡到日上三竿。

      一问内侍,果然是皇帝的意思,让她沐休一日。

      她穿了常服,在宫人带领下随便逛了逛皇宫里能逛的地方。

      此时早已散朝,陛下人不知道往哪去了,不少人有事需报,久待不至,在宫人的引领下一块游荡。相熟的便与之寒暄几句,不熟的就点头而过。

      游到一处宫墙,应传安与某人撞了个照面。

      今日暖阳正盛,春寒微微消退,陈禁戚一身立领衣衫,腰封紧束,身姿挺拔,面容半身隐在侍从伞遮下的阴影中,看起来不太和善,走动之间,伞面微抬,眼神阴怨。他本来就白,如今暴露阳光之下,肌肤宛如玉质,就是没露出来多少。

      想到缘由,应传安心下暗笑。

      他那边没什么动静啊,要达到想要的效果,还需要加把火。

      她行了一礼,若无其事从他边上走过,实际上偷偷瞥了一眼,他脸上的掐痕消了不少,只有刻意想着有才能看见一点痕迹。不过想来也没人敢盯着这位看。

      应传安手指带了一下裙摆,二人环佩相撞,衣袂相切,金玉振声。

      “殿下,久仰。”

      边上的侍卫拔刀出鞘,面露警惕。

      能被允许带刀进宫,该说不说,这兄妹二人是情深意重?

      应传安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道:“不知可否能拜向府中一叙?今夜丑时。”

      又提及那晚的事,陈禁戚没想到她敢在大庭广众下如此,缓缓转过头,一把将她推开,有什么东西随之甩到地上。

      “右拾遗应传安意图行刺。”陈禁戚拂袖向后退去,呵斥道,“禁卫何在?给我押住她!”

      应传安往地上看去,一把明晃晃泛着银光的短刀。

      正是她留下的那把。

      **

      月悬囹圄窗。

      陛下不在宫中,事务交与宗正处理,宗正见一个亲王一个良臣,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叫禁卫军将应传安请至狱中,待陛下归来再行处置。

      应传安闭目养神,跪坐在牢房的草席上,冥想了半晌,铁栅外一阵银撞脆响,是狱卒在找钥匙。

      听脚步声,来者约有三四人,应传安这才睁眼,转头看去,除了为首开锁的那名狱卒,余下人都隐在火把弱光照不到的晦暗处,瞧不清面容。

      应传安看他们走进来,终于看清楚那被人拥在其中的人是谁。

      统领徐满。

      见着是他,应传安侧头一笑,春夜寒深,落魄狱中,她只一身单衣跪坐在草席上,身姿单薄,月光照怀,映出她憔悴的脸,颇显落寞。

      “徐统领。”

      他的意图应传安猜到一二,徐满挥退左右,冲她露出难为情的神态。

      “陛下如何说?”应传安只好率先问道。

      “陛下的意思我不敢妄揣。”徐满踌躇片刻,眉眼间显出深深的犹疑,“不过依陛下之意,应拾遗怕是要在狱中呆一段时间。”

      “恕在下冒昧,”应传安眨眨眼,好似对这个结果非常意外,“试问一段时间是多长?”

      “二十来天。”

      她苦涩一笑,轻轻摇头,“难道诸位都以为,我会做出行刺之举?”

      “大家自是不信,应拾遗怎会行如此卑鄙之事。不过颍川王殿下态度坚决,势必要个结果。且人证物证俱在,而陛下又…”他说到一半止住口,转而道,“应拾遗放心,其事发端不详,此中必有蹊跷,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不为别的,单论应传安的政绩就叫人不忍少这么个同僚,若没她来顶风口,不知道帝王能多折腾多少事。况论其人品行有目共睹,若真白白折在监狱,多少让人良心不安。

      “不必劳烦诸位了,”应传安看向眼前满墙的刑具,“若陛下和殿下都执意如此,恐怕在下就真的是…意图谋杀。”

      “岂能昏戮忠良。”徐满正色,“应拾遗肱骨之臣,便是为了社稷,我等也当全力以赴…何况,陛下意图尚不明确,若圣心已昭,我也不可能进到此地。”

      应传安摇头不语,眼睛盯着地面,月光从她身后投来,清辉玉骨,好不动人。

      徐满叹息,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的,最耐人寻味的是陛下的态度,她甚享圣眷也是朝上人尽皆知的事,虽说有特殊因由参与,可到底她有罪或无也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但现下的境况…陛下并不急于保她。

      说到底…陛下对颍川王到底是什么态度?

      应传安从草席上抽了一根苇草在地上推演起来。

      是敬是忌,是爱是憎?若是敬爱,为了皇兄的面子或几乎渺茫的性命之忧置她于死地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当真敬爱,前几日春祭遇刺又为何说出那些话。

      或许是念及兄妹一场留有情谊,但苦于政场不得不提防?

      真是,伴君如伴虎。

      应传安折断苇草,起身把画下的字符蹭掉。重新倒回苇草堆中。

      现在也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要防着自己被痛下黑手暴毙狱中。她翻了个身,背对墙上挂的各类刑具,也不知道把她置在这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有某人的手笔。

      狱里有老鼠乱爬,蚊虫肆飞,她不大在意,扯了件灰扑扑的粗布从头到脚一盖,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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