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机巧 ...

  •   “清风会。”

      应传安习惯了他这没头没尾的交谈作风,听到字眼能自行补全,深思良久,渐渐回忆起来。

      *

      此事可以追溯到初春时节。

      冬湖乍暖,春风初回,酒萦花系。长安大兴游园踏青,懵懂幼儿旷野上飞纸鸢,满长安艺高才足的词人墨客趁时持笔。

      因隆冬边境狄夷作乱而压抑许久的朝廷也随之活络,帖柬频传,若赶上哪日桃花开得旺,京内外一日合能组十数场宴游乐事,珍筵狂游,场列繁次,宾客如云,应传安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初来乍到,又年纪尚轻资历浅薄,不宜过多推脱,也去了几场,就当认认这边的地势了,全程浑水摸鱼,唤她对句她头疼劝她饮酒她风寒,贵在参与,重在来了,总算少有人上来酬她,难得清静,不过确实不够厚道,不值一提。

      除了清风诗会。

      她大概猜到究竟是指什么,但顾忌到万一有差她多自曝出些事就不好了,便明知故问:“京兆尹郑远所攒的蓝田清风野宴?怎么了?”

      “没怎么。那场我也在。”他在踹地上的树叶,把一地的叶子集成堆,不亦乐乎,似乎真的没怎么。

      应传安脑子停了会儿,“……殿下那时不该在颍川吗?”

      “你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颍川?”

      …也是。这人年少尚在宫闱中都要没事出来晃晃惹是生非,放飞出去那还得了,怎么也得河东河西上北下南转转。

      “有些事还须亲厉。比如酒还是沪州的好,纸还是宣城的佳。再比如应拾遗竟然也血性得很。”陈禁戚不经意地摸过自己的腕骨,意有所指。

      好,真是那件事。

      应传安侥幸不成,只好坦然道:“辱我庭户门第,我自要辩驳。”

      “对他郑远是辩驳,对我可不止。”

      “…我又怎样对殿下了?”

      陈禁戚慢吞吞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线条明晰的手腕和小臂,养尊处优的身子,哪怕常年习武也不见粗粝,白的润透,完璧无瑕…不,白璧微瑕。

      略浅于肤色的一指长的疤痕,从无名指的指骨延伸到微突的桡骨,在阳光下才能清楚看到。

      这她还真没注意过。应传安哑了一会儿,轻轻扣住他的手腕细细看过,难以置信道:“这是我弄的?如何弄的?何时弄的?”

      “……”

      *

      清风诗会。宴于郊野清风亭,亭边不到一射之地便是同名的楼阁,两处清风莅江,高树芳芷,山峦陈次,新花漫蛱蝶散,全然的诗中春景,甚宜以景赋诗。

      京兆尹郑远设宴,名士广邀,胜友如云,上宾合于亭,次者登阁,末者行江湄,裀補千里。

      应传安应邀游清风阁,阁高十五丈,登极高眺,高惊寒惧,不宜久留。她拾阶而下,楼梯踏步短过道窄,还需边扶栏杆边笑盈盈地同来往的半生不熟的诸多宾客互慰相道,着实艰苦,走一半遭不住这心神体肉的双重折磨,她择了人稀的一层停住。

      这是第二层,她低头数上来。心道难怪人少,这处南边的江湄景致全被清风亭遮住,只能见到八角重檐的亭顶和时不时被风掀起的华帘,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要的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应传安独倚阑干,亭内言谈依稀入耳,或清谈或赋诗词文歌,她饶有兴致地听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字词。

      亭中谈䜩的诸多贵客全然不知亭外事,饮酣聊畅,亭外春游登楼之人不知亭内究竟是来了什么人要这般遮蔽,乃至垂帘合帐,掩避如此,但都心领神会,有意绕开,倒是和洽。

      应传安听了片刻,觉得差不多了,也准备离去,直到听到某些字句,行不得走不动。

      她默了许久,怒气在心里积压到了极致,连下楼的功夫都等不得,从髻上抽了只钗子掷向主座,再是说了什么,她自个儿都记不太清。

      现在看来确实怪异,这般冲动的举动,她事后竟然没受到半点反噬。

      应传安环住他的手腕,指腹从腕上的伤痕抚过。

      这处算是新伤,估计直到那日春分田猎才长好不久,陈禁戚被摸得发痒抽手,她便松开了,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轻声道:“竟然是我吗。”

      难怪初遇时他可谓咄咄逼人,换作是她,她会报复得更狠。

      “殿下是去做什么的?”她收手拢袖。

      “做什么?诗会还能做什么。”

      他那时人恰好在渭水附近,郑远试着给他递了帖子,但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来,荣幸之至,乐极设座,奉为座上宾,坐南向主位,而除了一亭权贵,外人不可得知。

      郑远心里算计什么陈禁戚清楚得很。现下大多人都和他揣了同一个心思。

      机不可失,郑远不会放过,春和景明,当着洋洋春水,一众宾客不约而同地开始了高谈阔论吊古伤今。

      世人皆知天家二位不合,在颍川王面前言辞间多贬时政。于皇帝那红火的朝臣,在这少不了被嘴上几句,时任右拾遗的应传安首当其冲。

      谈及陇西应氏,那能说的可就多了,若再将其同时政结和,更是能延伸聊及前后三十年,话题霎时从诗词歌赋偏离

      “好歹盛极一时的将门世家,而今门中砥柱竟然是个谏官,只会点射艺的花架子,”有人搁下酒盏,感叹道,“还'谦谨宛慎',我看是贤良淑德,也不知用这词夸的是什么意图,祖辈皆是马上征伐的铁血角色,如今却是当起……唉。”

      “话虽如此,她母亲应平休倒是个人物,确有统兵才略。不过到底是应氏旁系,出身缺了底蕴,止乡野村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也是……但她们家这支,其实算是现在应氏里头最显赫的一支了。说起来,那年晋王之乱,可属应家最出风头,她家长女应悯闻是有一手好兵才,火攻之术颇为精妙,可惜毁了一只眼睛,再难当大用,如今偏坐一隅,也不过如此……应家可是真倒了。”

      陇西应氏盛事是四世三公,衰时是查无此户。盛盛衰衰的反复多了,也就没人将其兴衰荣辱当作谈不得的大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感慨倒刚刚好。但顾忌到天子明面上器重,这么明嘲暗讽的还是头一遭。席间聊得上头了,耳目暗传,议论纷纷,时不时往主座上偷偷觑一眼。

      好,一眼看去根本不见座上人,只有琳琅的各色茶盏酒樽,其人隐在流光溢彩的陶瓷和金玉后,莫说表情,连是不是本人都看不清。

      “如今新幡再立,”郑远犹豫再三接过话头,和台下的谁对过眼神,“立起来的可就是宋家了。”

      “宋家可是人才辈出。”有人立马附和,“同样是前朝望族,宋家现在可蒸蒸日上着呢。”

      一褒一贬捧高踩低,就差把宋家想投诚写脸上。就这话术糊弄傻子呢。但他们看起来都干劲十足,势必要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陈禁戚不出声,只顾着低头推杯子玩。席间察言观色一番,话语也越来越小声,直至完全寂静。

      “诸位怎么不说了。大好春光,不期珍筵,该畅所欲言。”陈禁戚终于放下玩了老久的杯子,抬头问道。从语气上来听似乎对满场噤声很诧异,面上来看却不然,“还是说在亭内无心赋诗吟词?不若去亭外走走。”

      气氛冷到了新点。

      “哎。”郑远站起来,抱拳笑道,“殿下莫怪,亭外多草莽野流之辈,实在有煞风景,怕是会冲撞到您。”

      “草莽野流之辈。”他轻声,“你是指,所谓的应氏那般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抛来,破空凿风,满桌琳琅当啷响,杯盏滑落,霎时落地,碎玉乱琼,尖哑难听。那投簪的力道之大,以至于最后深深插进桌面时,银簪梢尖的红玉小珠仍在发颤,锐鸣声声。

      “……”

      “………”

      刺杀?意外?

      亭内愣了一瞬,才慌乱起来,见到高处那位的动作后又彻底没了动静。这是通感带来的绝望。

      陈禁戚甩了甩手,鲜血随动作洒了一案,又再次从伤口汩汩流出,从手腕到指尖,染红了整只右手,触目惊心。

      他低头用衣角擦了擦掌心,没有痛呼没有怒喝,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好像刚刚那么大动静没发生过似的,只是将还在流血的手掩回袖中。正因为他没什么反应,让一圈人都不敢看向亭处的不速之客,偃笑息声,只能听见春风掀帘肃肃响动。

      “当然不能是指应家。”亭外传来的是女声,如此提高音量,声色还端是清宛从容,“论起草莽野流之辈,席中任何一位贵人的德薄望浅都是我应家高攀不得的。”

      背后嘴人归背后嘴人,叫正主听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站在亭口的仆从互相看了看,试探地伸出手想去掀开帘子。

      “还用得着拉开帘子看?”陈禁戚终于开口,“这话都说出来了还能是谁呢。”

      仆婢立马把手缩回去,低头跪回一旁。

      “殿下,”郑远迅速反应过来,将注意力放回正主身上,殷切地要查看他的伤势,“这可要去叫医师……”

      “不碍事。”陈禁戚往后缩了些躲开,对她的发言很是在意,“郑尹长先陪我一同听听应二娘子要说什么。”

      郑远闻言脸色阴了一瞬,不得不落回座上。暗暗向席下打了个手势。

      既然主座上那两位都这么表态了,全场无人出声,忍气吞声听亭外人继续嘲讽。

      “不似郑前辈。”她继续朗声道,“何止萧敷艾荣,根基浅得连敷荣都难得称道,不知何处来的面子里子敢去说他人失势呢。”

      “是啊。”陈禁戚煽风点火,顺着她的话问郑远,“郑尹长从哪里来的底气?”

      郑远面上顿时维持不住,“殿下这是做什么?”

      这相当于借机鄙夷他位弱无名,不就意味拒绝他的投诚了么。

      陈禁戚没有回答的意思,朝清风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指示道:“礼尚往来,该回话了郑尹长。”

      “……”

      怎么前脚被人伤着了还替人家说话的。什么意思,这是要站台应氏?

      郑远咬牙,朝那处行了一礼,“可是陇西应氏的二娘子?”

      “正是。”

      他回头看了看陈禁戚,见人还是一副看戏的样子,差点把牙咬碎,“方才酒酣失态,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小辈怎敢,”她颇有得理不饶人的势头,“毕竟酒后话真,郑前辈不过说说心里话,真情实感的肺腑之言罢了,罪何在坦言呢?小辈只是对您的言论颇有微词,实在难以理解您这顺理成章的睥睨之态从何而来,又是怎敢在门第家世上放言的。”

      郑远出身市井,少时穷困潦倒,依附了宋家才轻松点,走到如今废了不少心机气力。

      他闻言切实沉默许久,“确实是我不周,应二娘子为我座上宾客却受此折辱,属实羞愧,不日我定登门致歉。”

      帘外久久没有回音,等到仆人受令将帘子卷起才知早已是人去楼空,这么大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此刻见帘子被撩起都心领神会默默散开。

      对应传安而言,事件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后续也不见郑远上门,不过她都当面说完那些话了,也可以当作了结。她仅仅再小小的不轻不重地在职权内为难了他几次,参了他几本,仅此而已。

      再然后这事早被她丢到九霄云外了,哪曾想会在此时再度提起。

      “是我的错。”应传安诚恳道,“…殿下想让我怎么补偿。”

      “我可没说要你补偿。但既然应知县都提出来了,好歹把当时伤我的利器给我。”

      “……那支簪子?”应传安摇头,“我并未拿回,早就不知所踪了。”

      此话一出,她看到陈禁戚看她的眼神怪异起来。

      “…怎么了殿下。”应传安回忆片刻,随后坚定道,“绝不是我推脱,情况属实。”

      “应知县现在从鬟上随手摸一支,有一半的可能摸到。”

      应传安对自己的家当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她知道抬手摸索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取下一支簪子。

      桂花银玉簪,玉身银饰,末端点了一颗红玉。这是那次歌楼上陈禁戚当彩头扔给她的……这么说来,确实眼熟得很。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她曾经在清风诗会上丢下去的那一支。兜兜转转又回到她手上了。

      “殿下想要,为何在歌楼要扔给我?”

      “本来是想帮你回忆回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连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出来。”

      “而且,我当时不想要,现在想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