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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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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传安早有预感,到了该捅窗户纸的时候觉得吐字都滞涩:“殿下找我…做什么?”
“王佐之才。”
陈禁戚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四个字。
应传安警铃大作。这四个字后来可没评过正儿八经的宰相,都借以称赞乱世奇才,现在这种局势下哪是在夸她。
这不会真的想造反拉她入伙吧。看起来像。
应传安眉头紧蹙,“…不敢当,殿下谬赞。”
“她是这么说你的。”他继续道。
“……谁?”
对于她的疑问陈禁戚不为所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她对你很感兴趣。向来很感兴趣。”
应传安往后退一步,半只脚踩进水里,湿了鞋跟,寒气顿时蹿出来。她无暇顾及,追问:“她是谁?”
“还能是谁。”他看起来恹恹的,声音随时能淹没于河水激流声中。
“陛下?”她猜测。
他没有回答,接着陈述:“她对你很是推崇。连带着对你的母亲也大加赞赏。”
“是,皇恩浩荡。”应传安假定,抛出引子后揣摩他的表情。
陈禁戚眼神依旧淡漠,周身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追忆,总之是没有反驳这个说法,那么话中所指之人的八成就是当今天子了。
应传安低着头斟酌片刻,抬起脸时微微眯眼:“春分之际,夜袭那日,殿下在见我前应该还见了别人吧。”
“……”
“殿下桌上是两个杯子,之一已然倒上了茶水,茶水已经凉透,想来也不是为我上的。”
应传安慢慢靠近他,见他皱着眉头,但没有否认,便接着道,“我去了,殿下都不稀得为我上茶呢,哪位贤士值得殿下如此礼待呢……我想想,殿下并非是自发礼待,而是不得不如此。”
“因为来的是天子。”应传安歪头笑道,“桌上的茶是君山银针,我协助陛下理政时最常见到的就是此茶,陛下对此偏爱有加。若换成别的茶,我还真不一定会在意到,巧的是,在下也很喜欢君山银针呢。”
“……”
这二人在刺杀一事后私下相会,还能解释为释前嫌,但这看茶也没必要端上对方最喜爱的那种吧,除非二人私交甚好,那些猜忌宗亲是假,宠溺情深是真。
她见到那杯茶水时就疑虑非常,她邀陈禁戚相见,他何必在此前会见皇帝,连茶水都来不及撤下?除非这皇帝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这就奇怪了,她何德何能,叫这帝王如此记挂?
“陛下和殿下曾经谈论过我,是吗?”应传安挑起他一缕黑发,“在我还没入京,还未曾在两位眼前露面时,二位就知道了什么。”
陈禁戚抬手,把头发从她手里绕回来。被她说中了这么多,面上也不见慌张和讶然,坦然道:“说出来的全对。”
陈禁戚低头,两人几乎鼻尖相碰。他让垂下来的发丝笼罩应传安的视线,“但我猜你心里头想了更多。那些可就错了,我与她仇恨可不小,手足一场的情谊是真,恨她入骨也是真。”
应传安感到手上一阵牵引,是陈禁戚牵过她的手,让她自己扪心。
“说起那场‘夜袭’,应拾遗从囹圄里出来后是对我说过,‘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应传安一把抽出手撤开两米远,笑道:“我只说感激殿下,没说要报答哈。”
“……”
应传安总觉得陈禁戚手上青筋暴起马上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连忙补充道:“殿下放心,我对您的情谊是真的。但不愿拜入您麾下也是真的。”
陈禁戚额角直抽,“你就不能顺势而为吗?”
“我却不愿顺势。”
应传安平复呼吸,往前走了一段,掉头看向他,“英雄拔剑,苍生历劫。再如何我也不能做那拔剑的人。”
再者是,大动干戈在她看来是如此拖沓累赘的事,无论是三天无关外人的宫变还是十年祸及天下的角逐,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变,想谋反的依旧想谋反,想起义的依旧想起义。
就该坐一块儿打盘叶子戏谁赢谁当皇帝。
显然天下能说得上话的人中没人这么想,天下说不上话的人中同样没人这么想,若当真一场叶子戏就有如此作用,那这叶子戏今后就开始不用纸牌打了,都换成活生生的血肉和冷冰冰的兵戈;打起来也不讲以像四时,开始讲天时地利人和了。所以血泪长存。
“事已至此,又岂是不愿就能不做了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只是不愿意。”应传安注视着他,幽幽叹道,“哪怕是殿下呢。殿下愿意么。”
陈禁戚低头注视着江水,“我愿或是不愿,有区别么。”
应传安回想起不久前余家小公子的生辰宴,面上盛况空前,实则珠胎暗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一人可断,一家可断的事了。
山欲倾颓,谁都想找处高地避一避,山陵崩了,山邱如何不显高呢。
应传安叹了口气,“殿下能否容我问一句,那处——”她指向北容山的方向,“那处的事与殿下有关吗?”
陈禁戚摇头:“这儿和我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就真的是没关系……就算真有关她又能怎么办,在这儿就地攮死他吗。
应传安才松了口气,陈禁戚凑过来,让她一口气又提起来了,“知县如此行事,那我也就一码归一码了。”
这是要秋后算账…不过是要算什么账。
她确实没做几件对得起他的事,算起账无论算什么都不得了。
应传安瞥了眼脚边湍急的河流,感受了下愈发剑拔弩张的氛围,当即拔腿就跑。
“我若当真想做什么,应知县以为自己还能在这站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端是漫不经心,于是应传安停下了。
是了,这位亲王不日要造反呢,在乱世称当明主得惜才,皇帝一通提拔下来她现在也算名满天下的贤才,杀了她名声不好听,不值当,她大概死不了。
“殿下想如何?”应传安利索转身。
“公事如此,私事呢?”
“私事…”她琢磨片刻,终于明了他指的是什么。
陈禁戚点棋似的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几天前的,还回来。”
“……”
她还被话题的转换震撼着,脚已经不由自主向回走去,等到停在他身前,呼吸可以相互感知。
她愿意吗。应传安问自己,指尖托起他的脸,掐着他的下巴将他压到了可以轻易碰到的高度。
好漂亮的脸,她后知后觉。
哪怕不动声色也够摄人心魄,灵肉亭和,心神相调。哂颦冁嚬之间,骨气风节纤毫毕现,帝王之态,不愧是被当作太子教养的人,稍稍抬眼就尽露上位者仪态,难怪镇的住满堂心怀鬼胎之人,掌得住手下千军万马。
她指尖细细摸过他的唇瓣,叫陈禁戚下意识抿唇,倒像是上赶着含她的手指,他反应过来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应传安呼吸急促了一瞬。
或许她可以试试公私分明呢。
体温交融,应传安亲上他的脸颊,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感知他的肌肤,只是此刻似乎更脆弱纯粹,她不再带有目的性,任自己神游天外,凭本能自行肆意摸索,游离之际,萦绕在周遭的喘息灼热沉重起来,她的唇瓣就要下划到……河水潺潺,她收了手。
“殿下。”
应传安转头看河,凝重道:“殿下觉不觉得这河水有些过于急了。”
小溪朝树影林深地淌去,其间被开出不少引灌的水路,此时乍一看去分不到究竟流向何处。
她表情实在严肃,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她是突然忧国忧民了还是回心转意了。
“……”
陈禁戚很不爽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认真地观察了片刻,回答她:“是有。”
溪水的来源是丹河口,堵河和丹河在此交汇,给这块土地带来润泽和水利财富的同时也深埋隐患。只需要一场暴雨,就能让江水溃堤。
她走到溪边。水面太高了,伸腿脚跟搭在岸沿甚至能平踩下去,看着就岌岌可危,流速更是反常的湍急,水沫飞溅。
“而今才五月…不应该啊。”
夏季多暴雨,再加上郧阳的地势,易有涝灾水祸。这是应传安早就了解过的,历代官员都靠积极治水修堤造就过不小的政绩,按道理早该治好了。
现在这月份就有了这般事态……诡异诡异。
“难道我也与郧阳气场相冲?”应传安摸着下巴沉思。怎么她一上任就各种毛病异象。
或者有没有可能不单郧阳一处出现了问题。她想起紫薇星动异象横生天下大乱的诸多预兆,那些个半真半假的先例或许有捏造起势的嫌疑,但放在当下来看,着实适合作前车之鉴。
应传安收回脚,整只鞋子已经湿透,她踢了踢腿,依旧湿漉漉的,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她还是关注少了。被突变的世道抛下可太危险。
“我回衙中调队一同来勘察……谁?”
应传安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树林。
林间簌簌响,有什么东西还在往深处蹿。
这地方偏僻得草都长到膝盖了,哪来的那么大只的活物?应传安抿唇,和陈禁戚对视片刻,二人齐齐追了上去。
要是活人那就完了。她们刚刚既聊了阴谋诡计,还有种种言行……属实不可告人!
“殿下刚才看见了吗。”
“很模糊,身量不高。”
树子里树挤树的她们都举步维艰,那人却如鱼得水,身形小又这么灵活,估计是村里的小孩。
那不就更完蛋了,嘴上没个把的又玩心重,在暗处里听这么久鬼知道是在想什么!
那小孩是真灵活,平日应该是没少在林子里蹿,绕来绕去又是跨碎石又是躲树桩,林中地势更是蹊跷,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刚近到一步之距,探手拦人就被再次甩开,硬是难舍难分,委实难追。
应传安鞋子还湿着,心里还乱着,愈发烦躁,在被前人拂开的树枝刮了第三次脸后终于忍无可忍,抬眼观察了下周边的地势,准备动真格了。
“殿下从那边继续追。”她抽空指了下一边较平坦的小道,自己突然一撩衣摆上了略高于平地的土墩,借势勾身到了树干上,借着视野,拔出腰侧的匕首斜削一柄树枝,向前投了出去。
“嗷唔!”
那人哀嚎一声,终于摔跤,重重往前栽去,被陈禁戚往后揽住,一把按在原地。
终于逮到了。小兔崽子。
应传安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在林子里还想逃过她?好笑。
“别抽抽了。”她蹲下,把那小孩跑散开胡乱遮脸的头发拂开,愣了一下,“怎么是你呢。”
那个贺显院子里的小女娃。怎么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不是拔葵啖枣就是帘窥壁听。
她开始瘪嘴,有要哭的迹象,应传安先发制人:“你怎么偷听我们讲话呢?”
“我没有,我跟上来看看,哪知道你们…”她说到这里,瞟一眼应传安,又瞟一眼边上一语不发的陈禁戚,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你都偷听了多少?”
“就,那个,贴在一起啊…”她说着沉默下去。
“……”应传安也沉默片刻,“那你后来跑什么?”
“我没跑!”她辩解,“我只是…诶不是,你们要亲又没亲的多没意思啊,没意思我不就走了!”
“……”
“小孩子说什么亲不亲的……”应传安笑容勉强起来,扭头朝陈禁戚求助,“殿下说句话啊。”
“我都听到了!”小孩激动起来,声音加大,“这个哥哥点点脸颊,就是讨亲的意思,诶姐姐你不亲不会是没看懂吧?”
“……”
“我不说话。”陈禁戚此时突然开口,还挺幽怨的,“讨亲被拒绝了。还让人看见了。真丢人。”
怎么还带自己坐实的。
“小孩儿家家的别乱说话啊。”应传安挣扎,“误会一场,起来起来,姐姐送你回家。”
她扶着应传安的手试了试,如实道:“姐姐我起不来。”
“这东西还插着呢。”陈禁戚把钉穿衣摆深入土中的树枝抽出来,看着它若有所思。
“我的衣服。我爹昨天刚补的…”孩子说着扁了最,眼泪往下掉。
“我该死。”应传安扶额,“让你边上那哥哥给你送新的。”
她瞅了瞅面色依旧幽怨的陈禁戚,小声,“还是算了。”
“…好,姐姐回头给你补。”
应传安把这倒霉小孩扶起来,要塞给陈禁戚抱。他先是本能地接过来,将人揽在怀里拍着背安抚,后来才黑了脸:“做什么塞给我,你不能哄吗?”
“殿下哄得不挺好的吗,她都没哭了……不对。”
仔细一看,这哪是不哭了,这女娃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脸都吓青了,是不敢哭了,“姐姐…我能自己走。”
“……”好歹结果是对的。林子深处地势起伏崎岖,应传安抬头辨认了方位,牵着孩子沿北前行,刚在这深山里头走两步,她就察觉到脚下不对劲。
“怎么了?”见她停下来不走,陈禁戚转身问。
应传安蹲下来,拂开落叶与积土,“木板?”
这并非自然之物,显然是劈制而成的板材,上头还有几枚翘起的钉子。
郧阳多有车马行商,这种装货的箱子并不少见,但这块可是深山,而且还是北容山的深山,哪有商队会走过这里?
……北容山。应传安抬头望远处的山顶望去,几只飞鸟掠过,一片林叶簌簌。
她徒手把这块板子挖了起来,木板的顶端泛红,不知道是腐烂所就还是被涂了什么东西。
“没事。”应传安站起来,拍了拍沾的尘土。
一路半哄半诱的,终于把人从林子骗回家里,应传安扶着门柱抹汗,气还没喘匀就听到小女孩兴致勃勃冲她娘嚷嚷亲亲诸词,她眉心一跳,干脆当她说的不是自己,面无表情回到邻边贺显院中。
这什么氛围。
“…殿下?”
陈禁戚正站在那棵杨梅树下,仰头望着树冠,贺显在不远的屋檐下摇蒲扇,朝她笑笑。二人相隔不过数步,硬是各干各的。
微妙的不和。
“先生先前不是说该去田间了?”应传安笑道,“农忙无闲时,莫误了时间。”
“是了。”贺显有了理由当即起身,犹豫一会儿,朝二人先后行完礼,辞道,“招待多有不周,殿下见谅。”
柴门被轻轻带上。
应传安叹气,“殿下在看什么。”
“应知县很会投壶。”他这不是问句。
“略通一二。”应传安谦虚地笑笑。
“射艺呢?”
“…略通一二。”
“那我大概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