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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林荫 ...

  •   水花四溅。

      溪水不是很深,堪堪到腰,他发作突然,衣袂一旋,两人齐齐坠进溪水中。

      四月溪水依旧寒冷,能把人冻个激灵,手忙脚乱挣扎扑腾一阵,应传安才勉强站住,暗想玩儿过了,扶住堆石提身就想往岸上溜,被陈禁戚从身后拦腰圈住。

      他也浑身湿遍,发丝散开,同衣物贴在身上,几缕沾上脸颊,眉如墨染,睫稍凝水,然而神情实在阴沉,一时叫人不知该唤其洛神还是罔象。

      “应知县不是说沐浴?洗啊。”

      “殿下,殿下!我开玩笑的!”应传安又被圈回水里,立稳呸了一口水。

      陈禁戚不为所动,按着她肩防止她跑路,眼中三分探究地盯她。

      “我在就弄好,真的。”她看着他眼睛承诺。

      *

      两人无言良久,陈禁戚没骂她,可也不见半点愉悦,应传安见势头如此寻思绝对不能就这个事进行讨论,沉吟片刻岔开话题:“殿下认为如何更衣。”

      回应她的先是一声冷笑,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传人来送。”

      “……殿下。”

      “不然该如何。”陈禁戚拎起衣襟想搭上遮一遮,衣物刚落到肩头又被他拂开。这触感不如不穿。

      “这般模样哪是能见人的。”应传安抗拒,“殿下莫开玩笑。”

      “见人?”陈禁戚挑眉,“应知县担心这个?那挑挑吧。是要聋的哑的还是瞎的,或者又聋又哑又瞎的来送?”

      “……”

      “知县做什么用这种表情看我。想要不是人的也能找来。”

      “……”

      应传安谨色正身,低头看着他眼睛,二人对视片刻,陈禁戚先败下阵来,扭头避开了。

      “那便就地生火,将衣裳烘干。应知县,请。”

      应传安扶着他肩将他推开,起身理了理衣裳,往树林深处走去。不出一柱香,她抱着一堆枯枝回来了。

      她真的开始生火。

      把枯枝堆好,应传安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了一口,果不其然,浸水后燃不起来了。她把火折子丢一边,从木枝堆里捡出几块一同捡来的燧石,嚓的一下,燃起来了。

      “殿下。”

      从她动作起陈禁戚就坐在边上支着下颌看着,见她朝自己伸手示意把衣服递过去,拒绝道:“衣裳我从来不穿第二次。”

      应传安的表情微妙起来。

      她其实不太想表露出这种态度,她们结束后理应暧昧缠绵地纠缠一阵再各自相安无事地回到人堆里与众人一同叶上题诗,但这太轻浮了,她总觉得不该与他如此佻薄。见不得人的偷情做派。

      失心疯了。可不这般还能做什么,执手泪眼互诉衷肠吗?再如何也比现下冷脸相对好,她笑了下,刚想开口说什么,被陈禁戚打断。

      “你先把火灭了。”他看向火光,面露担忧,“越烧越大。该有人寻着烟过来了。”

      应传安没有反应,只是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盯着他看。

      她反应太莫名其妙。陈禁戚权当她发癫,这人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僵持无果,他兀自起身往河边走去,等身影快隐没在树林中才回头道:“我去清洗,应知县自便吧。”

      脚步声渐远,应传安松了口气。

      她此刻心头怅然,不知是不是房事后的通病,只想放空冥想一会儿。

      三两下灭了火,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熄灭的火堆发呆,良久,她抬头看向某人离开的方向。

      怎么去这么久…不对,他离开了多长时间。

      应传安站起来,寻着记忆里小溪的方向走过去,拨开四月方成色翠绿的碧叶,弯弯绕绕,终于听到潺潺水声。

      “殿下?”

      坐在岸边青石上绾发的人抬头,没有应声,踢了踢脚下的溪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好不惬意闲适。

      应传安视线偏移到他身边的红木漆金盘上,里边盛的香膏,篦子,无患子…简直一应俱全。

      “这是怎么来的。”她蹲下来。

      “猜。”

      “……”

      陈禁戚把浴巾递过来,理直气壮:“帮我擦头发。”

      应传安接过,跪坐在边上,将他一缕发丝拢在织物中拭干。

      发质真好,好像绸缎。

      她看着掌中时不时泛起的细碎光泽,隔着浴巾捏了捏,头发的主人嘶了一声,转头瞪她。她佯装歉意地低头,转眼又捻玩起了发尾。

      如今该是什么时辰。应传安边擦头发过抬头看向树叶遮蔽后的太阳,正是盛烈,没半点要落下的样子,看着似乎申时左右。

      话说回来,今日宴会如此盛大,多半是冲颍川王而来,天下动荡,看似海晏河清,实则内里腐朽,各大氏族多少想找个保障,名为庆生,其实不过相互拉拢勾联之用。不过也不排除有真正的高洁之士借以相会分散天涯的旧友一类事,不失为一桩美谈,肯定是比勾结纠扯要来的好听。这些不重要。

      她低头看向岸边百无聊赖踢水玩儿的人。

      他作为被依附的人,明明亲身赴会,不可能不知道宴会真实用途,到了地儿却大半时间都处于游离状态,避来避去置身旋涡之外,是真的性情用事到不顾时事,还是…

      “四季三秋殷困苦…”

      “什么?”应传安看向手边突然出声的人。

      “一朝一夜尽情欢。”陈禁戚念完其上的诗句,放开拾起的绿枫叶,叶片重新落入水中,飘飘荡荡游向下流。

      不止这一片枫叶,她向上游看去,碧叶覆盖溪水,犹如浮萍。

      “他们开始题诗了?”

      这倒是有意思。应传安把棉巾丢到一边,探手捞了一片起来,上面用肆纵的行书题了一句诗,被水模糊了些许,她认了一会才读了出来:“事了和风睡,春去正好眠。”

      她一笑,“好生逍遥。”

      林间突然风起,枝叶簌簌,草木摇落,溪水泠泠水波晃荡,一片枫叶被水流抛起。

      赶巧了。应传安一把拈住它,看完内容默了一会。

      “怎么了?”陈禁戚靠过来,瞥一眼,默不作声坐了回去。

      应传安把那片叶子安置回水里,推了推水让它快点游走,只当没见过它,探手迅速又捞了一片。

      “花下轻扶美人肩。”她莞尔,侧目看向他,兴致盎然,“真是雅致。殿下,满溪风月啊。”

      “嗯。”陈禁戚应声,单手撑在青石上斜支着身子,将青枫叶举过头顶,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叶梗把玩,阳光把叶片照得透彻,见得其上空无一字,也不知道在欣赏什么。他开口道,“闲人主风月…”

      他放手,枫叶落回水中。继续:“庸才据江山。”

      “……”

      这听了要掉脑袋吧。

      应传安低头装聋,耳边猛地一阵风声,抬头见陈禁戚已经披好了外袍,与他之前着的是同一款式,但明显不是同一件,这件上的细红带被金钿好端端扣在衣襟上,垂没至衣角。

      “走了,应知县。”他神色淡漠,话语不知指向何人,“别真写诗写上瘾了。”

      *

      本来怡然自得吟诗水畔之人见来者神色皆凝,搁笔罢书起身匆匆行礼。

      余家主赶忙迎上来,“寻了殿下许久……不知府中下人可有什么怠慢之处?”

      “余掌柜不必紧张,招待甚是周到。”陈禁戚罢手示意他停住,绕着牡丹花丛从众人身前慢悠悠踱步。

      应传安就看着余缅脸上的表情从诚惶诚恐转为茫然,再由茫然转作惊疑。

      她撤到一边,仰头看天。

      把这祖宗请来还真是不容易。辛苦余掌柜了。

      陈禁戚终于停下步子,转头看过来,“诸位继续啊。”

      众人讪笑,凝滞的气氛没半点好转,相互对望几眼,有人试探地开口,谈笑声才渐渐大起来,然而蓦地又转小,再次无声。

      应传安笑着和身边的不知道是谁聊了几句,对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也仰头望天。

      “……”

      “这位姑娘…”那人凑过来小声道,“你觉不觉得,殿下在盯着我们看。”

      “没…”应传安看向陈禁戚。他坐在远处的梨木椅上,余缅与其同坐,二人似乎在谈什么。陈禁戚口中应着话,眼睛时不时阴暗地盯向这边,突出一种格格不入。她把字咽回去,“有的。”

      “啊?”那人脸上显露出绝望,“我没得罪过颍川吧…我想想…”

      他掰手指,似乎把祖上三代与皇室宗亲的来往盘算了个遍,应传安看得有趣,这反应也忒大了。

      “公子,”她问,“我看公子气质卓绝,当也出自朱门绣户,不知这位颍川王如何叫你这般害怕。”

      她只知道陈禁戚凶名在外,对他具体做了什么倒不太清楚。他嚣张的那几年她还在陇西哭兮兮地操练甲兵累得日月无光呢,后来被诏入京城,各家又避而不谈,她现在还没清理他年少时究竟行了什么事才能让各家怯惮至深。

      “……”他怪异地看应传安一眼,问道,“姑娘没听过绍武元年蒋家不敬一事?”

      “愿闻其详。”

      “姑娘既然不知道,我便不能说。”他谨慎起来,“只是提醒姑娘一句,惹谁也不能惹颍川王。”

      应传安低头,摩挲了会儿指尖,转而笑道:“公子不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一直往这边看吗?”

      “……”他愣了下,最终叹气,“姑娘执意问我,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辛,我便告之。只是有引火烧身之险,望姑娘慎重。”

      应传安点头。

      他便继续:“绍武元年皇后自缢,其长子遣封至颍川。那年发生了什么各家各户都该知晓。说到底,宫中再闹腾都是宫变,宫外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没半点影响…坏就坏在沾了这位祖宗。”

      “先帝…”谈及这处,那人纠结了下措辞,言语闪烁含蓄,应传安整理一番,大概会了意。

      先帝即使知道这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非亲生骨肉,也并未对其憎恶,甚至在事情未败露时帮着遮掩,毕竟这太子可是实打实锦衣玉食养的,四书六艺当教的。

      只是皇后突然于长生殿自缢,兹事体大,堂上沸言难平,先帝才勉强将其封王颍川,下旨遣出长安。

      到这儿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嫡庶革变,储君出事,该头疼的是后宫里的和龙椅上的,站队的只是站太子,太子是谁问题都不大。于禁外的名门世家无关,于街坊的贩夫走卒更无关。

      但沾上那位主的事绝对不会是简单事。

      彼时围在道上,倚在茶楼栏杆上,围观皇长子离京,清道都清不走的诸位还不明白那仪仗中的人要做什么,只是喧闹谈笑中剑光乍起,还在吃茶的一人的脑袋就滚落到了地上,血溅得桌边一大圈人满脸都是。

      都知道皇长子行事混帐狠毒,但这亲自上手把人脑袋削了还是第一次。

      削完人,他没半点要收手的意味,抖掉剑上的血往人堆里走,谁拦踹谁,等再从人堆里走出来,手中已经提了三个脑袋。

      场面乱得不成样子,官府的人亮刀不是傻站着也不是,最后长安令来时,早就鲜血洗街。

      长安令也不知道该如何制止,好在那杀疯了的人终于把剑扔到一边,转身回了马车。

      最后核较,死者不是名不见经传的流民就是蒋家的人。蒋家那时风头正盛,家主任尚书右仆射,可称宰相,现下族人横死街上,连说法都没处讨。

      其中纠葛现今无处明晰,先帝最后处理时作何想法也无人知晓。然而有的东西已经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随着口耳相传驻入人心。两年后,当今天子上位,第一个族的就是蒋氏,连带不少大小官员都遭了殃。当日长安市坊都要挂不下弃市者的尸身,宫阶上叩首请罪之人的血几乎流成红河。

      行事有道通明事理的君子不用畏惧。而作风邪劣的疯子,特别是位高权重的疯子,叫人唯恐避之不及。

      应传安缄默良久,焦躁无比,食指已被自己的指甲反复刮擦出血印,她收手,抬头冲那人莞尔,朗声道:“多谢公子告知。”

      “不必言谢。姑娘没见着也是好事。”他抚膺而叹,“我却不幸时,那天好巧就在那条街的一家酒楼里头…唉,我至今忘不了那日景象,每每梦到自己就是那个被砍掉脑袋的倒霉蛋,惊醒后都止不住发抖。今日与姑娘倾诉出来,心中倒是好受许多。”

      难怪众人对当年易储一事讳莫如深,从皇后自缢到另立太子都疑点重重,风谲云诡,不可涉足。

      “殿下还在往这边看啊。”应传安抬眼看去,冲那人说,“我去探探缘由,公子珍重。”

      她转身就走,那人一惊,完全拦不住,愣神之际应传安已经走到那位需避讳的亲王身侧,他沉痛地一闭眼,转身当作无事发生。

      余缅见应传安走来,两人之间的事他能猜到大半,顷刻会意,起身向陈禁戚行了一礼,向她点头,利落走开了。

      “聊什么呢一直提我。”陈禁戚很不爽,看到应传安走过来后就杵着不动更加不爽了。

      “殿下怎么知道我们提及何人?”应传安慢慢绕到梨木椅后边。

      众人有意无意避着这边,蹲溪边撩水的撩水,行酒令的行酒令,无一人看向这边。身后被牡丹花丛堵死,非常隐蔽的位置,非常巧妙的契机。

      应传安的手搭在椅背上,停了片刻,向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掌下人的身子狠狠抖了下,但很快平复下来。

      陈禁戚语气如常,“边聊边往我这边看,想不注意……你做什么!”

      “花下轻扶美人肩。”

      陈禁戚反应了会她在说什么,“…应知县确定自己只是在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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