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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朋友 ...

  •   银杏树在风里抖落几片金箔,午后的阳光有了重量,竹扫帚划过水泥路面,打着旋儿地惊起一地枯叶。

      屏幕里的表格内布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季野望看看成绩单,再看看种云锷。后者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表面上再装得毫无波澜,也压不下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放下手机,语重心长地开口:“云锷,咱学习不好没事,但作弊是不对的……”

      封玶赶忙拉住要站起来的种云锷,为她作证:“季警官,她没作弊,我给她做的考前辅导。”

      “就是,我都说了云云聪明,你非得不相信。”青年女人从厨房内出来,狠狠剜他一眼,笑眯眯地放果盘和点心在她们面前的茶几上,“想吃什么吃什么,就当自己家哈,封同学,云云难得带朋友来家玩……”

      种云锷介绍女人是季野望的女朋友,兰锋。封玶乖巧地道谢,依言拿过个橘子剥着。

      季野望若有所思:“也是,能跟你一个考场的,也不值当你抄。”

      兰锋一脚把他从沙发上踹起来:“不会说话就去做饭,我陪孩子们聊。”

      没一会,厨房内传出锅碗瓢盆的叮铃咣啷。兰锋看着封玶,越看越稀罕:“云锷在学校里,多亏你费心照顾。”

      “没有没有,”封玶不好意思地挠头,“是种同学经常帮助我……”

      难得有人把她的姓读对。兰锋愣了一愣,看向半躺着玩手机的那个人:“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跟那群人有什么好计较的。”种云锷扔开手机,拣过一个橘子。

      “那就好那就好……那事算是解决了?”

      “早解决了。”她拍拍封玶肩膀,“多亏了封同学。”

      旧事重提,封玶有点尴尬,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她手里:“举手之劳。”

      一番家常过后,兰锋起身去厨房帮忙,抽张纸垫着削好的梨放在封玶面前,留下她们俩在客厅自己玩。

      平常在学校里都是封玶主动发起话题,无论是讲题还是琐事。聊天的气氛能够不冷场,也全靠她的情商撑着——都是以前的经历磨练出来的。现在在熟悉的地方,种云锷明显放松下来,脸上挂着违和的笑容,话也格外的多。

      吃完方才的橘子,种云锷把自己剥好的橘子塞给封玶,胸有成竹地起誓:“这个甜。”

      封玶用舌尖把几瓣一块挑出来含到嘴里,感受果粒在嘴里爆开、迸发出汁水的感觉,笑着看向种云锷:“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在家长面前还有上那包袱了?”

      她不清楚种云锷为什么主动提出带自己回这,完全出于对他们的信任,才爽快地答应下来。说不定,能进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呢?

      国庆开学后,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在网吧卫生间发生的事,虽说表面上仍是普通朋友……但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

      嘿嘿嘿嘿……自己是不是要成功把她拿下啦?

      封玶清楚自己的做法过于激进,但作为一个失去了长时间依靠的人,给她哪怕一点安全感,也会产生依赖感和占有欲。

      当然,不考虑别人意愿的做法是错误的。先前是对方刻意躲避有错在先,才有可乘之机,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爱吃就别吃。”

      那人躺在L型沙发拐角处,聚精会神摆弄着手机,封玶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种云锷似乎察觉到她的刻意举动,一个打挺站起来躲开:“去我那屋待会吗?”

      封玶还没来得及失望,听到有意外之喜,连连点头。

      房间不算大,装修简朴。一张大床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五分之二,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书,教辅课外书五五分开。书桌崭新,一件房间主人的杂物也没有,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我不常来这,所以也没什么东西。你随便坐。”种云锷拉出椅子,发现积灰都被擦干净了,便直接坐下。

      封玶震惊于书籍之多,一挑眉:“这些书都是你看的?开封了没有?不会都是模型吧?”

      “不看就滚出去——这地方平时给他俩作书房,我无聊也翻翻……你能不能绕开我。”种云锷发觉对方假装伸手去够书架,实则趁机贴近自己,有点别扭。

      封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嘴硬不承认错误:“小气鬼。”

      “我还没成年呢。”

      “没成年,就敢处处教训我?”封玶想起那天被种云锷劈头盖脸地骂,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她环顾房间,发现墙上挂满了旧海报和各种小挂饰,颇为感慨:“你这还蛮有生活气息的嘛,我卧室又大又空……有时间该贴点什么装饰下。”

      种云锷无意与她聊家常,从书桌下扯出箱杂物,扬起一大片灰尘,又翻腾出本什么册子。封玶被呛得连连咳嗽,算是体验到沙暴的感觉。

      牛皮封面被岁月摧残得生长出裂纹,金属搭扣氧化成暗金色,翻开时内页发出枯叶般的脆响——是一本相册。

      封玶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搭在相册边,摩挲时沾染上金属的凉意。内页间渗出淡淡霉味,第一张照片已经泛着茶渍般的黄晕,男人严厉女人慈祥,一家三口的各种时刻被定格在一张张照片里。

      照片里的女孩与同龄人相比并无二致,随着照片由旧到新,从羊角小辫到翩翩长发,换下碎花小裙穿上了校服。分明就是种云锷本人。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再看看种云锷:“这是……你?”

      种云锷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一把把相册抽回来:“看不惯?”

      封玶舔舔嘴角:“稀罕哎。”

      种云锷自顾自翻着相册,语气平静如水:“我妈喜欢拍照,她不止一次念叨退休后要去学摄影,还看网上推荐买了新人相机,虽然我觉得难度颇高……”

      她指着一张张照片:“这张是我们第一次一块出去旅游——虽说只是隔壁城市;这张是我小学毕业,我妈抽出时间带我下馆子;这张……”

      讲述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封玶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力度同她当时安慰自己一样。

      到底还是难过。

      “……我没事。”种云锷很快平静下来,翻到相册中间,没填满的内页里静静躺着零星几张照片。少女穿上了初中校服,手捧奖状,笑容灿烂,对着镜头比耶。看背景布局,应该就是在这个客厅,装潢却已经大变样。

      种云锷指尖拂过这几张照片:“我上初中后,他们工作忙起来,陪我的时间自然也少了。当然,现在想想是没什么,那时候却天天闹矛盾……我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照顾,一气之下住校去了。”

      “我爸妈死后,我总感觉房子太大、太空。季野望他们当时正好参加工作,没个落脚点,我就让他们来这住了……反正我在哪都一样。”

      封玶从对方语气中听出复杂的负面情绪,聚精会神地关注她的状态。

      “没什么了。”种云锷突然啪一声合上相册,及时制止住继续回忆,“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但找不到合适的人。谢谢你有耐心倾听。”

      话题戛然而止,身旁的人咽了下口水,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字眼:“不,不客气……”

      种云锷把相册裹上塑封袋轻轻放回箱子里妥善保存,刚要起身,感受到从侧边来的一股推力,猝不及防倒在地板上。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颤抖,怀里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种云锷头脑发懵,轻轻抚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先放开我。”

      她平日里懒懒散散,实际上对关心的人还是比较细心的,此刻意识到封玶不正常地把自己扑倒,心想不会是看到什么应激了吧。

      “答应我,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封玶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她想到了种云锷手臂上的一条条伤疤,在回忆里仍然触目惊心。

      一开始,种云锷口中“复仇”对她而言只是个模糊的概念——既然种云锷提起时云淡风轻,那想必她自己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而现在,见识到了真实的种云锷后,那些事带给种云锷的变化有了直观的体现——是真的会带来极大伤害的。封玶不由得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进一步想要阻止她这样做。

      想来也是,和地痞流氓、混混罪犯打交道的事,有什么安全性可言?

      半天没有回应,封玶泪眼朦胧地抬头,却被种云锷的眼神镇住了。

      那双眼睛盯着人时,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点波纹。目光像冷刀子刮过皮肤,瞳孔缩成冷硬的点,任谁被注视都觉得后颈发紧。

      如此生分,和初识她时一模一样。

      封玶怔怔地同她对视了好久,才从她的眼神里读出话来:别、管、我。

      各种复杂情绪混合而成的恐惧夹杂着兴奋,再次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我要忍不住了。”封玶口干舌燥,感到眼眶发酸,“装什么啊,为什么要再露出那种眼神?就为了疏离我?”

      “我没有理由排斥你。”种云锷声音喑哑,手搭在她肩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是把你当作朋友看待的。”

      朋友?

      “少摆出那种说教的姿态。”封玶扒住她的衣领,内心感情躁动,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愤怒还是只想激怒对方,“不愿意的话,你就继续用那些字眼来训斥我啊!当初揪着我领子的时候你明明很正义啊!”

      ……说这种话,自己是不是疯了。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没感觉到那天中午之后我对你的态度就变了吗?”封玶一边声嘶力竭地发泄情绪,一边还要压低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还是不愿接受我?”

      想到那天中午,种云锷呼吸一滞,不理解她为什么好像非要逼着自己骂出口。

      鉴于自己已经把她当作朋友,也是出于礼貌,她还是选择了更为平和的说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朋友,那我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来让我们双方都满意了。”

      眼看装不下去了,种云锷索性错开眼神,却仿佛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忙拽着封玶一同站起来。

      封玶不明所以,但既然抓住了就不能放手,遂趴在她身前流泪。

      “让我逮住了吧,我就说你天天不老实上学。”声音从门口传来,季野望正倚门框立着,抓住把柄般满脸得意。

      封玶这下更不敢松开手了。

      种云锷面色沉下来:“季野望,你没敲门。”

      “你也没关门。”季野望反驳,叩了叩门。

      确实,封玶在自己身后进的屋,好像确实没带过门来。

      “不上学,说明有更有意义的事要做。”种云锷只得虚张声势,“要不是我帮忙,你……”

      “行了,我不跟你争竞这个。”季野望仿佛预料到她要提什么,翻个白眼转身离开,“别让人封同学跟你坐地上。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厨房里隐隐传出做饭的动静,汤汁在砂锅里咕嘟作响。香气乘着穿堂风涌入,令人食指大动。

      种云锷悻悻地撑住床坐下,拍拍身上的灰,掰手指关节以泄愤。

      冲突被打断了。封玶把没说出的话咽回心底,心情复杂地从她身上下来,脑海里全都是季野望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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