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苦中作乐 ...
-
昏黄的光线卡在走廊窗棂间,将满墙光荣榜割裂成明暗碎片,教学楼里充满阴雨后的沉闷气息,疲惫的学生们被月考的压力折磨得痛不欲生。办公室门后传出读卡机的运作声,答题卡滑落的间隙里还掺杂着老师们对某个题的细微讨论。
高二四班后门虚掩着,教室内,讨论进行得如火如荼,学生们随机围在尚未归位的一张桌子前,对六科试卷进行无差别批判。
随便哪个人都能加入已经形成的讨论群体,一整个群体有时也会拖家带口地前去擅长这门学科的同学那里询问答案,七嘴八舌争吵不休。
各有各的理,有人搬出少数服从多数,有人提倡不能迷信权威——这或许是在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里,经过如此精神折磨后,唯一寻求快乐的方式了。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选择题答案悄悄抄到了黑板上,讲台下众人见此举,纷纷指责他祸乱大家道心,却无一人上前阻止。
楚明达甩着手上的水珠进门,看到黑板上的答案,发觉有些眼熟,愣了一愣,随即冲回到自己座位上从乱糟糟的纸堆里翻出月考试卷,艰难地挨个对照。反复确认自己的答案与黑板上的一模一样后,他激动地双手发颤,抓住秦展法的肩膀,恨不得从座位上蹦起来:“老秦,我选择全对啊!全对!”
秦展法被他这么一晃差点丢了魂,勉强抬起手制止住他,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才凑个完整:“真真……真的?你确认没、没对错科目?”
“肯定的啊,你看这序号跳着来的,不是语文还能是啥?”楚明达激动得无以复加,这难道是自己即将往学霸转变的前兆?
他嗓门太大,前面几排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同默契地鼓起掌。
翟子鉴带领气氛组及时围过来:“厉害啊达子,这是要翻身了?”
“什么话,稳定发挥。”楚明达满面春风,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黑板上这答案没错吧?”
“放心,黑板老师给的。”翟子鉴表情如常。
得到他的肯定,楚明达这才放心,拍拍心口,没察觉出半分异常:“那就好,我跟你们说……”
在如此扬眉吐气的时刻,楚明达没有精力去关注其中蹊跷,完全沉浸在对成绩的幻想中。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学习的料。
“意思是,契丹狠狠打击了蛮夷,然后得到了金陵的封赏?”封玶反复比对黑板上离谱的答案,满脸难以置信,甚至看了眼标题,确实是这次月考的试卷。
吵死了。种云锷困倦地起身,凑到她旁边耳语几句,封玶听罢了然,捂住嘴偷笑。
“云姐,你们……”楚明达迫不及待地要分享自己的快乐,转头和满脸怨气的种云锷对视,声音低了几度,“玶玶玶玶姐,云姐这怎么了?是哪科……”
“没有,只是没睡好。”封玶竭力忍住笑意。
“怎么看出来的?”徐冉好奇地凑过来。她属于前几个考完试回到教室的,当时种云锷就已经趴在桌上待机了。
封玶语气中充满自信:“感觉。”
“哦……”徐冉也“感觉”哪里怪怪的,不敢说出来。
“考得怎样?”前边几人又开始欢呼,封玶轻轻碰了碰种云锷,小心翼翼问道。
种云锷舒展下身体,眼含笑意:“你不是感觉到了么?”
“少来,我是看见你黑眼圈了。”封玶摸摸脸。
“不好我就睡不着了。”种云锷翻出几张试卷递给她,“看看自己的教学成果吧,封老师。”
封玶白她一眼,找出自己的试卷。约莫五分钟后,她放下试卷,长出一口气:“做得不错嘛。”
“全靠封老师……”
“行了,既然这样叫了,下次也不能退步。”封玶把批改完的试卷整理好放到她桌上,上面大圈小叉地标出了错误和易错点,
很难想象这一切是五分钟之内完成的。
种云锷敷衍两声,把这个承诺糊弄过去,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趴到桌上屏蔽四周繁杂的信号。
冯秀英推门而入,敲敲讲台,制止住亢奋的学生们:“行了行了,安静点。都考好了是怎么着……这黑板上的答案谁写的?”
翟子鉴他们一同起哄:“老师,楚明达选择题全对!”
楚明达骄傲地昂首挺胸,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这答案……对吗?”冯秀英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试卷。
这一疑问使教室陷入安静的气氛,楚明达这才觉出哪里不对,幽幽看向翟子鉴:“老墨……我记得你说,答案是老师给的。”
徐冉轻咳一声,善意地提醒:“他说‘黑板是老师给的’。”
种云锷悠悠补刀:“达子,那就是你的答案。”
班里爆发出快活的笑声,罪魁祸首翟子鉴左右躲闪,避开楚明达的拳头,笑到岔气:“哈哈……达子,你不能这样啊……哎哟轻点,兄弟为了让你体验一把学霸的滋味,可是煞费苦心……”
“都坐好都坐好,多大了还整这些恶作剧……”冯秀英敲黑板,严厉地扫视他们。
终究还是正牌答案更有吸引力,众人很快安静下来,聆听自己这科的命运。楚明达刚刚从学霸的神坛跌落下来,后劲还没消,垂头丧气地伏在桌子上。
终究还是忿忿不平,他转头看向种云锷,语气里带着埋怨:“云姐,你知道还不告诉我一声,咱还是兄弟吗!”
“我看着新鲜。”种云锷认真整理错题,斜他一眼。
“对,这就是‘以牙还牙’,跟‘以毒攻毒’分开了哈。”封玶点头认可。
楚明达大受打击,假装抹泪:“太伤人了,我一片真心……”
“我记得,云姐你也被这么整过。”秦展法瞄她一眼,试探性开口。
种云锷停下笔,咬住笔尾看窗外,半晌转回视线:“有这种事吗……?”
“对,云姐你以前不是光下棋了吗。”楚明达想起那句所谓来自祝柯的评价。
“什么话,说得跟你见过似的。”封玶横他一眼。
“玶姐,你怎么老护着云姐。”他大觉委屈。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封玶内心大为赞同,表面上仍云淡风轻:“你云姐不会说话,只有我能骂她。”
“去你的——到底发生什么来着?”种云锷放弃回忆。
“就是高一刚开学那会,陈、陈玺……”秦展法瞧她神色凝重,犹豫要不要说出他的名字。
“陈玺然。”封玶替他说出口,“你说就行,她是压根记不住人名。”
“有点印象……”种云锷似乎寻到对这个人的印象,皱了皱眉。
秦展法继续讲述:“云姐一贯特立独行……那会,陈玺然抽风说要‘拿下’她,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就天天在她面前晃,写诗写情书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还有各种……奇怪的……操作,传得隔壁班都知道。”
楚明达也想起来了:“你是说,当时那个天天用多媒体看股市、放歌,还搜大学课程视频的家伙,是你们班的?”
秦展法点头。封玶听得有点迷茫:“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
“展示自己与众不同吧……玶姐你之前学校里没有这种人么?”
“没,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她摇摇头,转向更重要的事物,“那那些诗和情书呢?”
种云锷注意到她如炬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往窗边靠了一靠:“要是说那堆草稿纸的话,我都还回去了。”
“那就好,”封玶哼一声,心情愉悦,“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丢垃圾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后呢?”
“他可能觉得……你把东西还给他就相当于拒绝,自个就急了。”秦展法也不是很理解这人的脑回路,只能把过程概括出来,“他拿你学习不好和违反校纪这些事,联合朋友排挤,就包括往黑板上抄你答案这种恶作剧。”
“一直到下学期刚分班,魏碧慧那些人也看不大惯你,就加入了他们小团体。嗯……但你不是压根没搭理吗,他们冲空气打了半月的拳,陈玺然忍不住了,看你睡觉,把你拉起来……”
讲述戛然而止,种云锷不明所以:“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他揍了一顿。”封玶看不下去,人的记忆怎么能差成这样,“这不就骂你那个人吗?”
“哦,那次啊。”种云锷停下手中转的笔,终于把时间线串起来,“这不活该吗,还有脸咬我。”
“等会,秦展法,”封玶感觉话题有点偏移,“那往黑板上抄答案这事呢?她居然没发作?”
秦展法挠挠头:“那次月考考完就放国庆了。返校当天下午,陈玺然他们把云姐试卷翻出来,光明正大往上抄……谁知道她十
月八号才回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看来后来也没人告诉云姐这事。”
“后边那块,安静点。”他们交谈声越来越大,引得旁人侧目,冯秀英看不下去了,敲黑板警告。
四人顿时噤声,装模作样看试卷。安静一阵子后,封玶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放低声音询问同桌:“你去年国庆到底干嘛去了?”
“好像……和今年差不多吧。”
“欺骗花季少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种云锷对她的关注点感到疑惑,“我是说查那些事,当时还有点暑假里的事没办完,我趁假期有空去了
趟隔壁齐城。季野望不是不让我管吗……对了。”
她扬了扬试卷,轻薄的纸片在夕阳中浮沉,暮色给她难得的微笑打上几分柔和:“这次考好了,等下次大休,他差不多也闲下来了,我可得去他那好好蹭顿饭……你要来么?总比你一个人搁家熬夜强。”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封玶有点恍惚,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