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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错了 ...

  •   电线杆上的节能灯管在夜色中频闪,像垂死的萤火虫,拐进巷子的刹那,连这点微弱的光亮也被吞噬了。

      按照地址,巷子深处悬浮着网吧破旧的招牌,看规模却还是个大网吧,隔着玻璃能看到卫生条件比起大前天晚上那家要强不少。进门,大厅里井井有条,客人们都投入在游戏中,清洁工拖着消音推车穿过走道。

      令封玶惊讶的是,祝柯居然也会在网吧通宵。

      “怎么?哪条法律就只许你们泡网吧?”祝柯看起来心情很差,斜她一眼,态度同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班长判若两人。

      封玶唯唯诺诺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祝柯开的也是双人包间,虽说大厅像样,包间却不过那家精心装饰过的,这的装修只能称得上凑合,甚至门还不隔音,大厅里激烈的电子竞技声钻过门缝泄进屋内。

      电脑屏幕上的渡厄医切换成毒师,正给对面挂着瘟疫buff,不过片刻,怪物群里爆出大量紫色数字,毒气消失后仅剩一地尸体。封玶看她在群怪辗转腾挪的身法、精准叠层的计算以及引爆那一刻的绚烂,不由得愣住了。

      祝柯看出她的疑惑,伸个懒腰:“那么惊讶干什么,这是单人本,团队副本里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当奶妈了。”

      “学委呢?没和你一起来么?”封玶放下手中的塑料袋。

      “她身体不好,趁国庆正好在家歇着。”祝柯接过封玶递来的易拉罐,道谢。

      封玶给自己也开了一瓶:“所以,发生什么了?”

      细细咂摸着汽水在口中炸开的感觉,祝柯看起来并不想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要到这?”

      “……”

      经过和种云锷一个月内愉快或不愉快的相处,封玶早有耳闻,他们的班长表面上看起来处处从容不迫,事事胸有成竹,实际上一张嘴就是废话。

      我不是刚问了吗。她按捺住想要说出这句话的冲动,恭恭敬敬顺着对方的话头走:“好奇好奇,所以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吗?”

      “重点不是‘为什么’,而是‘到这’。”祝柯晃了晃易拉罐。

      果然,班长思考问题时所出发的角度和平常人就是不一样。

      “因为我是半夜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回不去了。”她仰脖灌了口饮料。

      听她用着如此正经的语气,封玶反复检查饮料瓶身上的相关信息,确认里边确确实实没有酒精。

      “所以,到底怎么了?”封玶脸色顿时冷下来。她和祝柯本就称不上有多熟,如今不禁怀疑对方叫自己来是为了找乐子,看自己因为担心种云锷被耍得团团转。

      “别急啊,谁知道你凌晨四点还没睡。”祝柯无奈摊手,“首先你放心,那货啥事没有,现在应该搁床上躺着睡大觉呢。这个点,你想见她也见不着。”

      心中大石终于落下,直觉告诉封玶自己可以信任她:“好吧好吧,我不急,肯定不急——她好几天不回消息,我都没催。”
      闻言祝柯愣了一愣:“你一直在等她回消息?”

      “倒也没有。”

      “真的?”

      “讲不讲了?”

      “讲讲讲。”祝柯手指交叉,作思考状,“你还记得,你俩第一次见面她在干啥吧?”

      那个雨夜巷口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灯光,封玶点头:“记得,揍人。”

      “鉴于她有前车之鉴,所以这个假期被季警官软禁在家补习了,联系不便。”祝柯盘坐在电竞椅上,吐出一口烟雾,“就这样——这事有什么好担心的?好了,就这些,要是想留下,用旁边这台机子玩,但我还是建议你回去睡觉,毕竟熬了这么久……。”

      封玶静静听她边比划边叨叨,直至顿住话,停下来凝视自己。

      “你的话漏洞百出,班长。”封玶摇头,“我这个点找来,不是听这些的。”

      “但事实就是这样,无论怎么不合你想象,它都不会改变的。”祝柯打个哈欠,“你要是不信,那也得等下午开学之后了,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睡觉,下午到学校再找她当面问比较好。”

      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械键盘灯光流转,祝柯伸臂敲下空格,定格在血红色。她把打火机按得咔哒响,叼烟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见。”见对方死活不开口,封玶自知待下去也无用,不如离开。

      关门的瞬间,她明显感到身后的人松了口气。

      她没有依言离开网吧,出门拐向了另一个方向,倚在走廊边静静等待。

      约莫十分钟,有人打着电话从厕所里挪出来:“知道了,改天请你吃饭……她那,我自己去解释。”

      封玶直勾勾盯着那人,嘴唇翕动。

      看清楚面前挡住门的人是谁,种云锷一时没反应过来,揉揉眼,朝电话那头确认:“你说……她是走了?”

      “对,我走了。”封玶眼通红,紧咬牙关,“你说‘很重要的事’,就是躲着我?”

      “不是,我……”谎言被拆穿,种云锷少见地表现出语无伦次,“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所以?看我熬到现在,就遛狗一样把我耍得团团转,再打发我回去,”封玶听见自己的声音忽近忽远,喉间阵阵发痛,“现在可不是你有资格高高在上地教训我的时候了——就因为我曾经伤害过你,所以吊着我。你俩就觉得很有意思?”

      种云锷自觉理亏,不知道该怎样辩解:“抱歉……我没想到……”

      “想到什么啊?想到我熬到现在?那你大可不用愧疚,我睡不着就是单纯的睡不着,跟你没有关系、也根本不想有半、点、关、系。”封玶咬牙切齿,嘴角抽动。

      任谁都能看出她嘴硬,偏偏种云锷无话可说。她挂掉电话,伸手想要安抚封玶,被对方侧身躲开,狠狠盯着她:“照你说的,我做出改变了,那你呢?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话说明白总比玩失踪强。我现在还站在这,就是愿意听你解释。”

      “祝柯……跟你说的大部分没错,我这几天确实有事出去了。”种云锷理了理头绪,踌躇着开口,“身上没带手机,通讯不便。抱歉,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有脸揪着领子指责我却没工夫反思自己?那你俩这又是演哪一出?”

      “我回来的时候……是昨天晚上了。”种云锷不敢直视她的眼,目光投向门外,“学校宿舍关门了,没地方可去。我知道祝柯肯定没睡觉,问她能不能借宿……她说她偷偷来这地方了,我一想在哪睡不是睡,就跟到这。”

      “把我叫过来扯个谎再轰走,是为了?”

      “不……”

      “‘要是没处可去,来我这就行’,你觉得我和你一样,出于耍人的目的才这么说?”

      “我以为你就客气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封玶上前几步,逼得种云锷连连后退,恼怒地一搡,把她按在镜子前,“你是说,你帮我解围,关心我安慰我,说为我好而训斥我让我改变,亲亲抱抱举高高,都是你跟我客气?”

      注意到她使用的字眼,种云锷面颊发烫,艰难别过脸去:“那个抱是看你需要安慰,我……”

      发丝扫过鼻尖带起一阵痒意,她闻到开学第一天那股奇怪的香气,唇膏蹭到了自己的颧骨处。这个动作发生得毫无预兆,种云锷因身前人撤退刚要缓过神时,温热的唇已经覆上来。吻带有酒精的苦涩,混着血腥味,像把三天前夜里没流完的泪都融进了唇齿间。

      种云锷这才惊觉对方舌尖有酒气。膝盖撞上洗手台边,硌到腿骨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封玶扯住她的卫衣领口,强制性地拉近双方的距离。她的手还僵在封玶肩头,冰凉的手指触到她发烫的皮肤形成温差。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瘦呢,她昏眩地想。

      推拒的手刚触到腰线,封玶却突然后撤,她泛着水光的唇微微发抖,嘴角勾勒出凄惨的笑意:“现在我也需要人给我安慰,你快来安慰我啊。”

      自嘲的笑声浸入这个吻残余的触觉,恍惚间,种云锷发现自己还揪着对方的衣摆。她舔舔嘴角,分不清铁锈味来自何处。

      “我就说,你那些扯谎的话压根站不住脚。”封玶闻言看向走廊,班长正倚在墙边,不知看了多长时间的戏。

      “好了,有话回来说吧。”祝柯转身朝包间走去。封玶这才慢慢松开种云锷,后者仿佛刚刚找回自己,脚下有点打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穿堂风拂起汗湿的额发,嘴角还沾着唇膏,酒精的麻醉感缠在喉头,随每次喘息烧灼气管,像吞下了整块滚烫的烙铁,她扶墙的手抖得厉害,像被抽走丝线的木偶。

      封玶带过门来,祝柯坐在电脑前,开门见山:“一开始叫你来,就是因为她看到你这个点给我发消息,知道了你还醒着,才叫你来的。”

      种云锷瘫在沙发上,低头不看她俩。

      “然后呢,我给她做完包扎,她又犯神经说不想见你,让我叫你回去睡觉。哪有那么简单——你都快到这了,再让你回去,太没礼貌了。”祝柯喝口饮料,这才注意起汽水的陌生包装,“从哪买的?没见过。”

      “就为这个理由,不觉得太好笑了吗?”封玶眼里难得出现怒火,倒不仅仅因为两人变卦速度如此之快,她看向种云锷,“只有我自作多情以为你也把我当朋友?现在这样吊着我,你觉得很有意思?哪怕是普通朋友……”

      见那个惹出事的家伙现在木头一样无动于衷,祝柯接话:“我说白了,她其实很重视你……”

      “所以?‘怕那个人受到牵连所以远离她’,是这种套路吗?”封玶打断她的劝解,死死盯住种云锷,“你以为自己是那种孤胆英雄?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害怕你所担负的?”

      种云锷终于抬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封玶。”

      “说。”

      “我错了。”

      “这你不用复述。”

      “不光是对你……”她站起身来,拿过祝柯桌上的饮料,啜饮一口,“我爸妈的死,对我而言打击很大。”

      她心情本就不好,讲出这些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眼底充满戾气:“我恨极了害死我爸妈的那种人,想把他们斩草除根。季野望一直在阻止我。我也知道他是对的,但我太心急了,我等不了太长时间,我要他们立刻就受到法律制裁。所以我采取最极端的手段,我清楚这条路很危险,因此一直在避免和他人打交道。”

      她还是头一次在自己面前一次性说这么多字。封玶听她终于愿意提起往事,情绪稍稍稳定一些,但仍旧忍不住质问:“那班长呢?”

      “她?”种云锷瞥一眼已经开始打游戏的祝柯,摇摇头,“她比较特殊。”

      祝柯打火的手猛地一顿。

      封玶话里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呢?”

      “你……”

      “你看我好欺负,所以想着要戏耍我?”封玶又回忆起自己发觉受骗时的伤心与愤怒,鼻头一酸,“别跟我说是因为我特殊,所以你犹豫不定。”

      “当时我……”种云锷语塞,支支吾吾有什么难言之隐,眼看气氛又要僵住。

      “现在知道丢人了?再有下次你就横尸街头。”两人看向声音来源,祝柯不知何时趴到椅背上,看得津津有味,脖子挂着耳机,“半夜还要给你包扎,没有这么欺负老实人的。”

      “包扎”?

      封玶心神微动,抓住面前人的手。种云锷躲闪不及,刷一声袖子被拉上去,露出微微渗血的纱布,毫无疑问,是祝柯的手笔。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纱布的粗糙质感,封玶回忆起借宿那晚所见对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喉间仿佛堵住了什么:“我就说,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我摁住。”

      种云锷轻轻发力,想要拽回手臂,被她强硬地拉住。

      祝柯打破寂静:“其实,我也有责任,不该任她性叫你过来。”

      “没事,班长。”封玶看她另一只手臂,情况相同,“我关爱病号,不跟她计较了。”

      “但是,”她帮种云锷整理好衣服,认真地注视她,“不许再今天这样刻意疏远我,我和班长学委一样,能给你帮助。”

      种云锷右手搭上左臂,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帮她了?”祝柯嫌弃地撇嘴,拍那个雕塑的肩,“回答呢,种云锷。”

      “本就是我的错。”种云锷长出一口气,卸下重担一般。

      这算是说开了吗?封玶不敢放下心来,只默默点了点头,内心希望种云锷说话算话。

      祝柯转回电脑面前:“好了,别再婆婆妈妈的了,来个陪我打本的。傻逼学校,下午就要上课……”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种云锷不禁回味起方才的触感,舔了舔唇边残余的唇膏,还带着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啤酒酸。她偷偷瞥一眼罪魁祸首,却发现封玶也尴尬地朝下看,轻轻碰了碰她。

      后者正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察觉到“受害者”责怪似的举动,轻咳一声:“刚才只是为了报复,采取的激进手段——我会改的。”

      祝柯实在看不下去她俩调情似的互动,朝门外一指:

      “网吧出门右拐,快捷酒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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