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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 我闻忘川有座桥 (一)金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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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有记忆,脑海中便挥斥不出一个威严的巨人,他终用斧将混沌劈开,辨下了清浊。这大概是漫天星光出现之后的混沌时代里,形质合同的万物生灵挥之不去的深深震慑。而在我整个生命中,同样挥之不去的,一直有一轮古老又悲寂的大日。
八千春前,自旸谷花海吹来的风灵,轻抚在扶桑的枝桠间,交织在一片属于命运的混沌中,而后诞生了一只长着三足的金灰色的生灵。
我懵懂地自扶桑的枝桠上醒来,迎面温煦的风和耳边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不由将我目光引向扶桑下那片连绵的金色花海。我便看到一个美人的背影,以及那背影前不断挥出风灵去荡漾倒一片花海的,只为逗美人欢笑的俊朗青年。那时我便明白,是那个俊朗的青年在无意中赋予了我生命。
我稚嫩的眼被这无边无际的花海填满了金色的肆意招摇的晃影,越发疲懒茫然地开阖着目睑。我在晕眩沉睡前,满目只框下了花海中央定格在无言相拥中的二人。
有诗云:
何叹凡恋百岁去,惟恐成仙遥无期。岁岁疆疆诵缺呛,失赋再来拥月光。天满青苍,彼茫茫浩瀚,星辉迹众比时宽。夜揽幽玄,负众生弈情,独采亦贪恋世凡。周循浩渺道无异,万类仙凡同尚缘。生此有情红线牵,不辜来人却负生。命将注定总有憾,是以因果赌来生。生生世世抵不尽,何景何年来重逢?相拥无状花海倾,三生石已照不全。
此刻他拥着她,笑的是如此灿烂。我眼中的她身影渐渐变淡,只余满脸幸福作拥抱状的男子,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解和好奇。我好想飞到他眼前亲口问问,却徒扑棱了两下翅膀,便无力地收垂。我只在将睡前呓语:
“花海的男主人,你是什么神?给了我生命的神,为何不曾指示我此生的使命呢,我该向何处寻觅?旸谷的春天…一直这样下去吧,或许睡在扶桑的枝桠上,直至生命消逝,掉落下去,烂在花海,成为养分,滋养这片花海,便是我此生所有欢乐的意义和唯一的使命吧……”
我陷入沉眠,他的身影却自定格眼眶中的画面,延伸至久远而漫长的梦世。
当我于久远的遗憾里,自懵懂的微微的腥甜中醒来,那对我有重要意义之人也在瞬间远离至天之边际。闭上眼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漫无目的的苍茫,是我对天地浩渺的感叹,对赋予我生命、一切意义之人的追寻和揭秘。他是星空下的奇迹,是我永远也追赶不上的璀璨光芒,是梦中纯白的天地里,最想要忆起却每每总被遗忘的灿烂的太阳。他总以离开的方式告慰即将破碎的梦境,他总是毫无挂碍地渡海而去,总是遗世独立,不舍长夜。他远去,独留旸谷扶桑上向西眺望东海的总怀希望与留恋的三足金乌。
为什么我的梦里,萧索和悲寂常伴汝身?明明该是最骄傲的大日,身负太阳的荣耀,混沌天地最伟岸的真神,你的悲伤,在梦里,亦让我心生悲戚。
当我醒来,旸谷从单一的金色变得色彩纷呈,你的心境似乎也随着这片永恒春天的赋予而有所不同。当远比扶桑还要高的巨人矗立在这颗海上明珠之上,当彼与此执良缘告父母神,我便明白了,是你为这片花海找到了早已心属的主人。唯有永恒的春天才能配得上她,我属于这永恒的春天,那天我为你感到高兴。我愿做璧上一朵鲜活的点缀,藏匿在春天中,注视千年,守护千年,直至寿数的尽头。
那天之后我又沉沉睡去,在成长的酥痒中期待这甜美的梦得以实现。或许最后的追寻止步于咫尺之距,然我若自天涯海角步履蹒跚而来,每一步下,所有风景构筑你的画面,便是对于我生命存息最好的答案了。你,便是我要用双翅托举的最威赫的大日。
摇晃,动荡,炽热,愤怒,悲伤……有古老的丧曲自极久远的海天而来,穿插进梦世一片祥和的交响。我莫名不安,视线穿透梦的迷障,便在一片波涛涌动的岩浆中听到了桎梏在凝炎之后的掩泣声。
旸谷的春天如故,只是少了画中人。黑暗群星寥瀚光遥,却多了一轮幽幽太阴。那名为月的湛蓝便迹随周天环绕,匹练凝华,独绽不语。既赴盘古之约而去,何留遗失于岁月之人独自在一成不变的春天怅惘啊。扶桑沃若,却不再载此间笑与言。失去了迁移的理由,丹桂灼华,于良缘再无牵绊红线的意义。旸谷在这一刻黯淡了。
自那日之后,世界仿佛都在你眼中遗落。你常独站一片清冷的海滩,你开始习惯一个人,你只是静静矗立,你总是将背影留给旸谷,你沉默的内心中隐藏着怎知的痴狂啊?连天上的月也无法留驻你的目光,仿佛那海那遥远的西方便是你最后的归宿。
东海之西有瑶光,那里是盘古开创的天地,那里有什么值得你追寻?值得你抛下所有,既使是她化作的月,也毫不留恋吗?
你要抛下旸谷,丢弃这永恒的春天,丢下扶桑和丹桂,还有金乌……这些都没关系,可是为什么连你自己都有扔下呢?你的痴狂毫无道理,你的追寻毫无意义!你有身为黑暗天地至尊大日的责任,你是长河的遗光,是众星的希望、旸谷春天的唯一……
最重要的是,你是她心中的唯一,既使逝去的她已化作冰冷的月。她早已同这片花海化作了永恒填满了你的心,而你同样是我心中的唯一。
在你要踏海而去的那个傍晚,我终于鼓起勇气,托负起黑暗的大日,飞临滩朱崖皑,吃力道:
“你是黑暗的大日,混沌的大日,众星的大日。汝即大日,大日即汝,如何能抛下至尊大日的道果呢?”
你没有回答,径直离去。从你万般皆舍的背影中,我仿佛读出了答案:“因为在盘古天地的轮回中,我看到了旸谷最初金色花海中的,那道独一无二的蓝。”
是月,是她,始终是她!可我怎能忍心见古老而骄傲的太阳沉沦在痛苦的轮回中?
“你既使舍弃自我,这大日也非你不可!你要轮回,我便托负大日,逐你轮回,生生世世,执此真志。”
言罢,我负着大日道果,亦西渡东海而去,毅然赴轮回。
……卫后姬、牛小满、许三生、莫真理,这大日之誓,金乌你实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