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79、79 （六）许奉

　　“许女士？”
　　旁边的记录员加大了音量：“许译官！”
　　眼见如此重要的会议似乎因她一个小小的翻译官而陷入寂静停滞中，许奉尧忙站起身对均是身份显赫的与会人员深深鞠躬。
　　“嗯，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没关系，可能是我刚刚的话语没有将意思表达清晰”他将桌上随意旋转钢笔的手微微抬起，做一个置于右胸的动作，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绅士却又小小挑逗意味的笑容。
　　“不，华莱士先生，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走神是我的失职…”许奉尧刚直起身，听到显然是会首之人的言语，连忙将腰弯的更低。她不能更不敢让谦逊、礼貌、卑微的姿态出现在这样一个集尽夸赞和奉承于一身的无比尊贵的外宾身上，哪怕是一丝毫的不高兴出现在其脸上，也是她的失职。
　　“这位翻译官女士，你是我见过最温婉美丽的东方女子，毕竟我刚要说的话关乎这个多民族国家统一的命运前途，所以你的走神恰给这场重要的会议留下必不可少的空白”说着他示意随行的美国摄影师拍下这一幕。
　　曝光的骤然明亮和声响，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愣神中，华莱士摆好的帅气姿势仿佛巨人和他的一群侏儒小弟般鲜明对比的场景便已记录在注定编排的历史时刻。
　　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记录员不知要不要将这段意味不明的话语写进案牍，只好假装未听懂英文，小声提醒身旁的许奉尧道：
　　“翻译官，华莱士先生有何指示示下？”
　　与会人员皆将目光投向独站议厅中的许奉尧，许奉尧面露标准微笑，言简意赅道：“华莱士先生之言有深寓，其意大概是‘一张颇具纪念意义的新闻贴图，将会飘洋过海为美国人民带去信念和希望，为这引人瞩目之行，为与会者为副总统阁下简言中国四千年历史之实录，这张极具意义的纪念照，必将载入史册。’”
　　‘真是一场温馨而和谐的会议’与会者各自不由生出这种错觉。早在4月12号，国民政府驻美参事刘锴便将华莱士访华的消息电告宋子文，电文中就有其从美国□□打听来的消息：‘院外援华集团非常不满重庆政府在反法西斯战争东亚战场节节败退的腐败和无能，更无意继续为蒋魁党派扩大国内战场的野心买单。作为四大家族买办背后的金主，他们想要的是国民政府同意“中美友好通商航海协议”，如此能光明正大地收割这片深耕铺垫了数百年的广袤土地。’
　　蒋魁看到这份电文时，一眼便明白了美利益集团的狼子野心，而能够满足他们胃口的，大概只有使中华民族成为可持续收割的殖民地，国民政府也将成为这片“民主大地”之上的傀儡政权。
　　“一切都基于一个事实，二战胜利之后延续列强在华利益！他们制定世界规则，提前将蛋糕划分。一旦日本投降，必不会再支持我党统一华夏！”
　　蒋魁将电报重重拍在桌上，眉头紧皱，蹭亮的光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蒋某人偶染风寒，晚会必与副总统阁下会晤，下午的会议你们切不可怠慢华莱士先生。”
　　蒋魁病遁，他们本以为这场会议必会让华莱士不愉，言语交锋会是激烈且咄咄逼人，没想到会议进行的这般友好和谐。没听翻译官女士说吗？那张纪念照将会飘洋过海为美国人民带去信念和希望！蒋魁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也会与有荣焉吧。
　　听到译员秘书的转述，华莱士频频点头，严肃的脸溢满了啧啧称奇味道。只听咔擦一声，伴随着乍光和焰火，蒋方的报社记者亦将这证明美中友好的一幕记录。这出乎华莱士先生的预料，因为此刻在他口中美丽温婉的东方翻译官女士，独立会议之中侃侃而谈，就像纽约州自由岛上的那尊女神像一样，光芒照耀着一众信徒。美国副总统阁下虔诚认真地听取东方女士的布道？这样的照片和报道并不是他所期望。
　　“那么这位美丽的女士，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说着华莱士起身走向依旧站在场中的许奉尧，他礼貌地伸出右手。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这一刻，成为全场亮点的不止是他的身高。
　　许奉尧双手捧住华莱士的右掌，礼貌的躬身显得佝偻卑微，而众人的目光亮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咔擦声，烟火和光亮充斥，庄严肃穆一下变得喜气腾腾。
　　“谢谢您的赞誉，愧不敢当，我姓许名奉尧。”
　　这一幕可不多见，他亲吻许奉尧的手背，像天使给匍匐的苦难者赐福。许奉尧抬起头，俩人四目相对。
　　“亲爱的许奉尧女士，我可以邀请你成为晚会的女伴吗？”会议的焦点已经出乎意料地僵持在这一男一女身上良久。
　　他左掌轻拍在许奉尧捧握的双手上，不无违和地抽出右手，似觉不妥，僵声道了句略英伦地“请坐”，顺势用力拍在许奉尧肩膀，便使她不得不结束持续多时的站立。
　　许奉尧的话语噎在喉中，她坐直身子，仰视令人崇信的华莱士先生，终于递出了结束这场莫名其妙对峙的信号：“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华莱士先生！”
　　“那么，在如此积贫积弱反战情绪却前所未有地高涨的此刻，时代的前哨也迎来最大民意的高潮。”他转过身，话音一转，会议似要因他的话将严肃拐进某种历史的符号中，“在这至关重要的历史时刻，任何跳动的风险都会像致命病毒一样潜伏，直至黎明到来，胜利旗帜之下的所有敌对势力终将如朝阳下隐现的雾霭全面瓦解……”
　　“一百年以来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让红色号角在中央土地上嘹唱，时移事易，全世界都为反法西斯一个目标而努力，是时你们也当摒弃嫌隙一致对外。”
　　说完这句话华莱士先生顿声片刻，目光扫视一众。众人的表情不出他所料，或有愕然，或迷惑，少许震惊，皆不明晰华莱士说这话的真正意义，他们甚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翻译官许奉尧。
　　华莱士嘴角微微勾起笑容，终于抛出他此行要传达的最重要旨意。伴随许奉尧清晰贴切的翻译声，众人终于听到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我们对于中的联合政府成立的期盼正如我们想要听到那声来自古老国度的龙吟一样，真诚而殷切。是的，我们想要的是一条坚韧的趁手的能帮总统阁下捆缚一切不听话敌人的麻绳，而不是一盘连脚印都留不住的散沙！”
　　不理会逐渐躁动的会场，他继续道：“我们不得不改变态度，如果我为总统阁下带回的消息不能佐证他所支持的是一个便于产生统一利益的国度，那么这项耗费财力的援华计划也没那么必要了。”
　　他似乎也感到自己严厉的说教颇为不妥，踱步来到许奉尧身前示意她站起。他转过身，将她的手举起，如同火炬，就像旧金山街头的嬉皮士走进了华盛顿，“一切为了更长久的利益！”这场酣畅淋漓的表演就像公社式漫无目的地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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