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69、69

　　“今日兜转黄泉，于三生石下拾一古币”老妪搓捏这枚看似不同寻常的钱币，声音回荡在寂寥的冰天雪地，似是说与身旁柿树听。
　　“永乐……我见过这老头，他当时骑着一匹骨架宽大的战马，战马的眼睛被长矛捅了窟窿，马身也有刀劈斧砍的血槽。他应该盖着经帛，面容安详，在最上好木料造就的宏大棺椁中，在几十万大军的簇拥下，安安稳稳回归故土。而走上黄泉路的他并不是死前那样安详，他手里提着仍在滴血的折剑，肩上扛着发酵后的臭血结成片片黑痂的龙旗，糟乱的胡须和白发多日未理。他就像一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而马革裹尸，正是他最深的执念。”
　　“你是从那位永乐老头身上掉落下来的吗”老妪疑惑地自言自语。仔细端详手中钱币，老妪摇头，“并不是执念所化之物，难道是凡间人世的东西？可凡间之物又怎会出现在黄泉？”
　　这时，那颗成为忘川一景千百年都没有丝毫动静的柿树突然簌簌抖落一地冰柿，树身上冰壳也碎裂开来。
　　老妪先是发出一声轻咦，复又满脸肉痛之色，“这是怎么了？这么珍贵的柿子，摔坏了岂不可惜。你这千百年不吭声的，今天是发什么疯？”
　　时令节气便是天地自然难以言说的气机，这气机穿过千载悠悠之黄泉，在忘川河畔的这片冰天雪地的神之领域同样适用。柿树的变化似乎改变了冥冥中的什么事物，牵动了幽冥浩土的气机，像一泓清泉一样的通彻高穹开始抖落密集而硕大的鹅毛雪花，而下雪在忘川不止是奇景，它还有另一层含义：送别。
　　每当有灵魂要踏入轮回，它便是天地的送葬，无声的赞歌。
　　“有趣，一枚金石锻造的人世钱币也想踏入轮回再临人间吗？既如此，你本就在人间，何故来此黄泉？”
　　老妪话音落下，便见手中永乐钱币化作一仙霞包裹着的生魂。
　　“这里是……雪景…”故老一别已不知今夕何年，抬头仰望，洁白光昼的高穹再也没有黑暗。想到黑暗，自然想到居于漫长岁月轮回一隅的旸谷花海，还有那树那人，不知今夕变却了何等模样。
　　“每次来到这里看雪，都惊奇于盘古天之下的神奇造物，每次总能看到雪，虽然那时我神志未清，灵魂残缺不全，但这雪总能如期而至，并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海”
　　她盯向柿树，一时有些痴呆。
　　老妪问道：“你喜欢雪吗？”
　　“我喜欢‘春天’，就像我深深爱着陪我相伴于春天一生的子贞”说罢轻声叹息，“他在这里停留了多少年？”
　　“你说这颗柿树吗？”老妪思索道：“我也不知道啊，自我化形有了灵智开始，它便在这了。那时黄泉还没有那颗怪石头，忘川还是一片幽冥赤壁，奈何尚有三生途，却无今日之通天台。”
　　“原来过了这么久…久到神域也已沧海桑田……”
　　“你是…混沌月神吗？”老妪还是忍不住问道。
　　“月神早已在混沌时代老死于旸谷，我只是机缘巧合觉醒了记忆碎片的一具应身，而这副载体，是月神不知轮回了多少世的转世身星芒的灵魂”
　　仙霞中的生魂感受一番自身，补充道：“或者说是神魂，星芒的灵魂已有向盘古天地之神灵蜕变的趋势，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啊……”
　　“原来如此，不然即使是混沌月神的生魂碎片，凡人的灵魂也无法承载丝毫的。”
　　“我要走了……”
　　老妪一愣，“走？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啊，他在轮回中流浪了无数世，当也发现盘古大神不是普通至尊。同为至尊，他却快要消散在盘古的伟力下了。当他终于找到我，却发现我只是月神的一道影子，他该有多绝望？”
　　“虽然还挺怀念他那副凄惨模样，但我不忍心，我该劝他，或许什么都不需要做，或许……这就是轮回吧。”
　　她缓缓走上奈何，一步步踏着雪，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让她感到热血沸腾，就像在旸谷咿咿学语之时，望着头顶深寂黑暗中纵横无忌的光河，她总能鼓起无穷勇气，越过水洼，攀过山石，只为能离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更近一点，哪怕一点点……
　　……
　　“寎，我有点害怕了，就像我感觉世界从没有如此和平过一样”胥臾瞪大惊恐的眼瞳，惟妙惟肖的样子倒显得颇为呆萌。
　　“世界和平不是很好吗？”寎无所谓道。
　　胥臾一脸得意地张牙舞爪道：“核平！你不知道吧，有一可以毁灭一个国家的武器，叫核弹头。总之核平就是一切的一切连空气都摧毁之后的和平，很厉害的！”
　　“哦，你们人类果然恐怖如斯！不过看你的表情也并不怎么担忧啊，反而很兴奋？”
　　胥臾垂头丧气地挠挠头，面色复杂道：“自从听你说莫真理是真之女神，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从小莫丫头的运气就很好，总是能一语成谶，真是让我羡莫嫉妒恨啊。可是捡到古币后，我总有一种冥冥之感，怎么说呢，就像莫丫头在我面前不再神秘了，我也没有了那种羡慕的心绪，仿佛只有我想，我也能做到她那样一语成谶。”
　　“这不是很好吗？”寎宽慰道：“做你想做的事，再也不被欺负，逍遥快活地活着；能够心想事成，不知是多少人的夙愿。”
　　“可我只是个人”小小的孩童脸上竟也露出几分成人般决而不断之痛苦，“寎，我不像你是神灵，可以心安理得地挥使神力。当我睁开眼看见你躺在我枕边时，惊喜有之，但远远无法让我心灵深受震撼。”
　　胥臾自顾自言说：“你一定会问为什么？”
　　寎：“……”
　　“因为我本就是个弱小却又胆大到可以和人拼命的疯子，他们始终只见到我软弱可欺的一面，大概是没有触及能够让我变成疯子的底线吧，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线…”
　　寎：“你替自己的懦弱找的借口还真的，强大有力啊！”
　　“不管你信不信”胥臾道：“让我心灵大受震撼的是，你的出现证明我胡乱念叨的永乐大神竟是真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妖里妖气，变得不再熟悉，而我的疯狂肯定无意中伤害了某个人。”
　　“所以”寎大为吃惊：“你要许愿消灭我吗？”
　　“我不知道，毕竟我是妖之友嘛”他突兀地从莫名压抑的氛围嘻嘻大笑起来，“不要转移话题啊寎，我说的那个人一定是个美丽的小姐姐，她和我一定有某种感天动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世今生……”
　　“说了半天你小子是思春了？”寎苦笑摇头，“不对不对，思春不好，不好。少年慕艾…”
　　“嗯”寎颇为满意地点着头，毕竟是堂堂三月之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