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64、64 （五）抄不

　　当，当，当……胥臾踩着上课铃声进入教室，却见同学们只到了一半人，不由感到奇怪。不一会儿，数学老师提着课本戒尺前来，步子一如既往地板正，脸色却较平时和蔼上许多。
　　“老师好……”同学们纷纷起立行礼。
　　“嗯…”杨雪点头示意学生们坐下，见黑板擦的一尘不染，正要踏步走上台阶，却脸色潮红地快速咳了起来，前面的同学当即关心道：“老师的病还没好吗？带着病也要来给我们上课，老师您真是伟大！”
　　“马屁虫……”胥臾不满地嘀咕。
　　“咳咳…没什么，老师的烧已经退了，只是感冒还没好，不耽误上课。另外，最近乍暖复寒，同学们要注意保暖。”
　　“杨老师……啥时候这么贴心？她不是从来不关心数学以外的事吗？”胥臾一脸狐疑，突然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讲台旁断断续续咳嗽不停的数学老师，“向永乐大仙许的愿不会真成了吧……”
　　班长起身道：“报告老师，今天有十六名同学请假没来”
　　杨老师若有所思，问道：“请假理由呢？”
　　“呃，感冒发烧，在家躺着…”
　　“感冒发烧？十六个都是？”杨老师感到莫名其妙，扫视一圈，皱眉道：“陈圆才也请假了了吗，上星期五你们来我家，我见她不生龙活虎的嘛，生病也扎堆，真是奇了。”
　　班长支支吾吾起来，眼神闪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似有几分害怕之色。“他们一起玩，或许是传染上的……”
　　“呵呵，咳咳…”老师也不在意，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一半都生病了……圆才陈也…哈哈，真是好事啊！”胥臾心里暗自得意，继续走在后面当自己的小透明。
　　不管是代别人上课还是讲自己的数学，杨雪老师只要站在讲台上，下面没有一个敢窃窃私语的。悬在梁上明晃晃的戒尺之下，是一片神清气爽、玉宇澄清，师生友谊长存，气氛极度和谐。
　　今天不知怎地，数学老师长久以来积攒下来的威严好似荡然无存，同学们就像无视蹲守的猫的耗子，犹自吱吱唧唧啃着玉米。
　　啪！杨老师一巴掌拍在讲台上，“肃静！”轻咳一声，不怒自威。“今天都怎么了？有什么老师不知道的事，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底下顿时低头一片，没一个敢吭声。
　　“哼！”杨老师又是一巴掌拍起一片粉灰，冷声点名：“你，你，你，还有那个胥臾，后边站着去！”
　　胥臾顿时心中卖娘，杨老师的眼不知是瞎了还是太尖，眼皮子底下的不抓，胥臾他就和同桌讲了一句话，就被她盯上了！唉，只能认命，胥臾拿着课本灰头土脸地站在后面去了。
　　再没有人敢窃窃私语了，但已经被罚站的就无所谓了，课也不听，自顾聊了起来。果然是一丘之貉，老师点名的几人都不冤。
　　胥臾努力让自己远离身边几个家伙，毕竟他自认为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即使被罚站，也要表明立场，羞与他们为伍！
　　眼睛不偏不倚盯着讲台黑板，耳朵却不自觉津津有味听起身边同学的讲述：
　　“他不知道那事，星期五你没去吧？”
　　“我那天正好请假了，没有去杨老师家。快说啊，到底发上了什么事？今天我上学从圆才陈家门口过还看到她了呢，她根本没生病，只是神神叨叨的，坐在门口吃饭都一惊一乍的，像是被吓到了！”
　　“你不知道那天我多凶险，看望完老师天都还没黑，可回去的路上走到了大西南！”
　　“啥？干嘛走那么偏的路，那里都是田野，周围没有人住”
　　“可不是！”
　　“当天黑了我们才反应过来，还是圆才陈第一个反应来的，当即就要带领大家原路返回，走村里的大路返回南庄村。”
　　“可是天越来越黑，我们走了好久也不见大路的影子，我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当时有带卡通手表的同学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半夜十二点！”
　　“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吧，我们都吓傻了，又腰酸背痛的，只好坐在地上歇息，大家靠在一起，也不怎么害怕。”
　　“这时从田野中突然冲出一群凶恶的黄皮子，大家顿时炸了锅，四散而逃，满田野都是。”
　　“黄皮子追你们？”
　　“嗯，每个同学身后都追着一只龇牙咧嘴的黄大仙！”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跑着跑着天突然亮了，西边还挂着晚霞，腰不疼腿也不酸了，抬头一看，已经站在自家门口。”
　　“正要敲门，却见那只黄皮子从眼前滋溜窜过，还冲我呲牙做鬼脸！当场就把我吓哭了，还是我妈听见声音来给我开的门。”
　　“星期六我去找圆才陈他们，都闭门不出，看来吓得不轻！”
　　“一定是黄大仙的鬼打墙！幸好那天我请假了……”
　　“你不知道……”
　　胥臾听得入神，却也感到后脑凉飕飕，“黄大仙…鬼打墙？”心里喜滋滋，“哼，叫你们不带我去，摸黑了吧，吃瘪了吧，嘿嘿，真是得意！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春风得意蹄儿急……”
　　今天胥臾很开心，放学的路上一只蹦蹦跳跳哼着家乡歌谣。可惜乐极生悲，玩火柴时竟将那本九八年的老字典给点着了。
　　幸亏胥母反应快，笤帚一通乱拍扑灭了刚有些起势的火，但字典还是被烧了一小半。刚扑完火的笤帚甚是趁手，对着胥臾的屁股就是一顿火辣毒打。
　　“去吧书架上新字典拿来”胥母边裁纸边道。
　　等胥臾把字典拿来后，纸已经裁剪好，开始用胶水一张张粘在老字典被火烧掉的空缺上。
　　“好了”胥母将老字典递给胥臾，道：“它就交给你了”
　　心中莫名不安，“这还能用？”
　　“当然能用”胥母慈祥地笑着道：“你把缺少的字全都抄上去不就能用了吗”
　　“妈！”胥臾顿时大叫，“这怎么可能？反正家里有新的字典，老字典不用了便是，好不好嘛，妈？”
　　“不好！”胥母顿时板起脸，“你抄不抄？不抄我还抄你屁股！”
　　“抄，我抄！”胥臾抱着两本字典愤愤回到书桌前，沮丧道：“怎么抄啊，连字都不认识，什么时候才能抄完……”
　　他从拼音音节索引开始，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抄写，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没来得及做。直到晚上九点，胥臾颓然放下笔，满脸都是沮丧，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委屈极了：“两个小时才抄了两张，抄不完，抄不完！我不抄了！”说罢啪地将家里唯一一只钢笔摔落，一不小心磕在墙上，钢笔尖磕坏了。
　　这时胥母端着一碗面条过来，放在昏黄钨丝灯下的书桌上，轻声道：“不愧是我的儿子，一笔一划抄的很工整。”
　　“妈…”胥臾叫了一声，顿时哇地扑入胥母怀中。“妈，我抄不完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傻孩子…”胥母轻声安慰道：“我让你抄，却没让你今天就抄完啊，你怎么一根筋呢。”
　　她坐在椅子上，将胥臾抱在自己腿上，嗔怪道：“这可是当年你爸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被你摔坏了可怎么办啊”说着胥母一脸难过之色。
　　“对不起妈，我一定会修好钢笔的！”
　　“瞧你小样，看看这是什么？”说着胥母从抽屉中拿出一塑料盒，里面全是钢笔尖，“哈哈，被我骗了吧！”
　　“妈……”
　　“好了，快吃饭吧，有惊喜”
　　胥臾顿时眼前一亮，“荷包蛋？”
　　“自己看”
　　胥臾拨开面条，顿时露出下面藏着的东西，赫然是两个荷包蛋。
　　“好了，快吃吧，吃好赶紧睡吧，唉，真是傻孩子……”
　　这一晚胥臾睡得很安稳，什么数学作业、杨老师、圆才陈等等通通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再想着怎样融入班级集体，不再想着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合群的‘坏人’，他开始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欣赏自己的优点，接纳自己独特而富有魅力的灵魂，从而做一个不在苦痛中挣扎的勇敢的孩子。
　　睡前胥臾对着古币喃喃道：“永乐大仙，我撤销我的诅咒，请让数学老师快点好起来吧，也不要继续吓圆才陈他们了，不过，我祝愿他们倒霉，天天出门踩狗屎！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