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62、62 （三）古币

　　浸泡洗刷之后，那枚从后田捡来的比一般铜钱大上一圈也重许多的圆形方孔古币，退去黏连的锈蚀与泥土，暗血之痂的颜色下是一层浅浅的鲜艳的绿。星星点点妖冶绿沙沟壑间，只两道纵横山脉般的纹络依稀可见。
　　胥臾左手握着馒头，右手捏住古币高举，眯眼透过方孔打量不可直视的太阳，直射眼底的耀光竟也在这奇异的体验中变成了绿色。小孩的开心就是如此简单，他笑的张狂，大喊母亲：“妈，妈！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胥母应了一声后，转头透过烟雾缭绕的窗，一眼便看到满手水污却拿着馒头的胥臾。顿时胥母怒目走到厨房门口，喝了一声：“洗手没！”
　　胥臾置若罔闻，兴高采烈跑到胥母跟前，蹦跳着尽力将古币送至胥母眼前：“妈，你看这是什么？”
　　“咦…”胥母接过古币，仅仅迟疑了一瞬，立马恢复冷面严肃状：“快去洗手！”
　　“啊……这就去…”胥臾刁着馒头，焉焉走开。
　　胥母冷喝一声：“焉头耷脑的，平时不老鬼精的吗，再扭捏，小心我抽你屁股！”
　　胥臾忙跑去洗手，嘴里嘟囔着，“这就洗，这就洗！老妈才舍不得打我屁股…”
　　洗完手跑到厨房，胥臾问道：“妈，这是不是铜钱？我是不是捡到古董了？”
　　胥母将古币扔在灶台，边填着柴火边道：“假的，铜钱哪有这么大的”村里出土过一串串的铜币，胥母是见过的。胥母补充道：“而且呀，它很重，一看就是铁的。”
　　“不可能！”胥臾据理力争：“这上面的锈明明是绿的，怎么会是铁？”
　　“傻孩子！”胥母从灶洞下的灰烬中扒拉出一块乌黑方正的磁铁，“不信你试试？”
　　“咦”胥臾略有吃惊，他前些天把磁铁玩丢了，没想到在灶底灰烬里。他拿起磁铁，一靠近手中古币，果然牢牢吸附上去，不由满眼都是失望：“真是铁的啊……”
　　“铁的…也可能是古董”胥臾凑到胥母面前：“你快给我看看是什么朝代的？”
　　胥母盯着片刻，“这个字是永吧，去把字典拿过来”
　　“永乐？明朝会用铁铸钱吗？”胥母没好气道：“你就当从明朝传下来的宝贝得了，拿去给你朋友炫耀去。”
　　“我才不！”胥臾一把夺过古币，攒在怀中美滋滋：“这样的宝贝才不能给他们看到，让他们抢走怎么办？”
　　“瞧给你乐的…吃东西一定要洗手，地下挖出来的东西真假不论，都不干净！”
　　“知道了，一定打肥皂……”
　　……
　　早些年里的艰苦时候，胥母曾加入南村里妇女祷祝会。妇女祷祝会的老大是一位姓蔡的年逾七十的基督教徒，经常组织非正式基督教会活动，就在民国时外国传教士居住过的老教堂，老教堂外的广场上有些健身设施，最显眼的要数那座老旧的西欧风格摩天轮。
　　教会活动多在星期五的下午，还有礼拜天的一整天时间。胥母去多是参加集体祷告和祝歌舞蹈之类乡村活络节目，之后便是将生活的不易和苦楚倾诉，回去后又是一星期的好心情。
　　之所以在星期五的下午，那是因为星期五下午正是孩子们放假的时候。没有迁到新盖的希望小学之前，孩子们都在教堂旁传承了几十年的土砖廊房上学。每到星期五放学，孩子们便会争先恐后奔向教堂，跟着蔡婆婆捣鼓几句稀奇古怪祝词之后，便可以从她手中拿到五枚糖果，运气好的时候，还有软糖！
　　至于蔡婆婆所说“虔诚的孩子才会拿到主的恩赐”，自从知道有糖吃，每个前去祷告的孩子都一脸虔诚，拿到糖后转头便将‘主’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跑去教堂前的广场疯玩，也不怕危险地攀爬两个篮球架高的摩天轮——除了顶上一撮锈蚀，其他地方早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们盘的光滑蹭亮。孩子玩到天黑，再被找来的家长揪着耳朵回家吃饭。
　　除了莫真理，胥臾几乎没有朋友，因为莫真理小胥臾两岁，上学之后更是如此了。母亲短暂的信仰曾给胥臾带来精神上的慰籍，他很愿意向蔡婆口中的主诉说诸多委屈，他就曾祈祷过主惩罚‘虐待’他的黄大脸，不过近来他有了新的寄托。
　　就是那枚古币，被他用红绳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当他发现古币比虚无缥缈的主灵验时，它理所应当晋升为取代主的‘永乐大仙’。
　　“你说他们为什针对我？”胥臾慢慢走在黄昏的广场上，神情低迷。
　　“数学老师是严厉了些，我当然很怕她，我保证全班都怕她，包括圆才陈。但我也不至于诅咒她吧？”胥臾脸上满溢着丰富的表情，他边走边说着，像是在表演给空气看。
　　“我们都尊重她！好吧，我撒谎了，我的调皮是色厉内荏，其实我很怕，还不是为了融入他们？为了不被欺负！”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摩天轮，胥臾眼眶通红，似乎马上就要流出眼泪，却生生被他咬牙憋了回去。
　　“他们都是懦夫，都是强盗！”胥臾想要歇斯底里大吼，却只是小声着低诉：“自诩学习好，伙伴是他们的，老师是他们的，班级、学校全都是他们的！我是很笨，但数学老师生病不能来上课也要怪在我头上吗？就因为我是考三分的差生！你们全都去看望老师，独把我一人锁在教室？好在小爷我会开锁……”
　　胥臾对着脖子上的古币，却做着主的祷告手势，因为他只懂得如何向主祷告。
　　“永乐大仙，我诅咒数学老师的病一个星期都不能好，诅咒他们今天摸黑回家找不到路！”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痞气的大喝：“地上的小子，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胥臾抬头才发现，摩天轮上有一高个儿光着膀子眺望夕阳，仔细一看，夕阳照射之处正是胸膛上巴掌大的红眼毒蛇纹身。
　　胥臾脑子一嗡，立马认出此人，正是连续三年留级在六年级的老大哥，王有才！他自己起了个代号叫毒蛇，经常收低年级学生保护费，甚至有些老师都怵他，传说他真敢拿刀子捅人！利害的紧！
　　胥臾一个激灵，转头就跑。却听噗通一声，疑是王有才跳了下来，然后听到一声霸气十足的狠话：“再多走一步，就在你身上多划一道口子！”
　　闻言胥臾一个急刹车，颤颤巍巍转过身，却见王有才蹲在地上捂住脚踝，粗重喘着气，身周灰扑扑，脸上也格外狰狞，面部肌肉绷的，连汗都冒了出来。
　　“嘶~”果然恐怖如斯，这毒蛇是个狠人！胥臾也有样学样蹲下身，弱弱道：“毒蛇大哥，今天星期五，我没带钱，糖果都没来得及领呢，你别杀我啊。”
　　“没带钱，嘿，嘶…咳咳，骗谁呢！书包拿过来！”
　　胥臾将书包递了过去，王有才翻着翻着，出来几本书，连个铅笔盒都没有。
　　“大哥，口袋要不要翻？不翻的话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
　　“闭嘴！”王有才仍然蹲在地上捂住脚，这时脸不仅出汗，竟变得煞白起来，看着好是吓人。
　　“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胥臾立马捂住古币塞进衣领中，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没什么，毒蛇大哥你看错了，真没什么……”
　　“快给我！”
　　“毒蛇大哥…”想到王有才的种种传说，虽然他现在蹲在地上很是奇怪，胥臾还是不敢违抗，小心摘下古币，伸出手又满脸不舍地纠结在半空。
　　“再不扔过来我跳过去撕烂你的脸！”
　　‘永乐大仙，我诅咒毒蛇摔个狗啃泥！’心里最后默念一声，扔下古币。
　　胥臾背起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见王有才一瘸一拐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夕阳褪去黑暗渐渐侵蚀之际，远去的王有才似乎……栽倒了？
　　胥臾反应过来，立马跑了过去，见到王有才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脚底还踩着一坨狗屎。“永乐大仙显灵了？”从王有才口袋中找到古币，胥臾欢呼雀跃地向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