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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二)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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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莫真理家的老羊生了七只小羊羔,老羊的皮毛是微微泛黄的白,品种虽没有多纯,但在这只四年老龄母羊以往的所有子嗣中,还从没有出现过一只像小七这样纯黑的羊羔。
莫真理很宠小七,不仅把小七带出羊圈和土狗一样当宠物饲养,而且还经常搂着小七睡觉,不过有一次真理她妈整理真理被褥时发现了滚珠般乌黑麻球散落的羊屎蛋子,顿时就胖揍了莫真理一顿,导致她再也不敢将小七带上床。
每到晚上,莫真理都满脸的不舍,慢吞吞不情不愿地将小七放回它的族群。直到有一次,睡不着的莫真理将头捂进被子中,心绪难平地恨恨道:“它们都不喜欢小七,都欺负小七,只有我才真心地对待小七!它一定舍不得我,一定会到床上来!”
第二天醒来,莫真理被杂乱的咩咩叫声吵醒,醒来发现莫母正骂骂咧咧地将小七从她被窝中扯出,顿时心中乐开了花。
原本小黑羊从会走路开始就离开了羊圈,被当作宠物养着,自然没同它的六个兄弟姐们相处过,自从那晚被莫真理含泪送回羊圈后,它就受到了整个家族的排挤,就连平日里性情温和的老母羊,也低头伸角将想要靠近的小七一次次抵开。
羊圈锁好的门不知为何突然打开了,小黑羊只感觉一个熟悉的方向传来温暖如同真正母亲般的召唤,毫不犹豫地便朝莫真理房间那张大床奔去……
从此之后每晚,小羊羔总能从羊圈顺利出来,然后第二天早上,莫真理便会在小黑羊咩咩地叫声中醒来。小黑羊倒是没再拉蛋子,日久天长,莫母实在没闲工夫管,便默许小七成为首位可以爬上主人床的食草动物。
迎着早晨九点的阳光,莫真理打开刷了新漆的铁门就看见胥臾一脸狡猾笑着在门口打招呼,疑惑问道:“小胥子你今天没去上学啊”
睡眼蓬松的莫丫头身后跟着那只同它主人一样迷糊可爱的小黑羊,却也不小,仰着头都能顶到莫丫头脸庞。
“我逃学了!”胥臾满脸都是兴奋的笑,吐话的舌却打着躲儿像被寒风冻着了身子。他学着大人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这才将眼底那一丝闪躲的不自信强自压下。
他将小七从莫真理怀中夺走,在自己怀中恨恨蹂躏一番,这才浑不在意道:“黄大脸罚我抄十遍课文,就因为我上课玩蚂蚱。你不知道她上课都是专门讲给前面的天才听的!我们这些坐后面的听不清也听不懂,实在无聊透顶,我就将口袋中的蚂蚱给同桌看,嗯,就是东头那个叫徐洛的,他都没见过蚂蚱长啥样?你说下回我们要不要带他去后田抓蚂蚱?”
“所以你就逃学了?你妈知道吗?”
胥臾可怜兮兮道:“你看我的手都抄肿了,眼周都是黑眼圈!”说着他伸出明显胖了一圈的食指,又从口袋中扒拉些锅底灰涂抹在眼睛四周:“怎么样,像不像传说中的大熊猫?”
“不像!”
“要不要这么无情?黄大脸不止让我抄,她还让我背课文!光抄就到大半夜,我那还有时间背啊”
“抄十遍了还不会背?”
“你到底是哪边的!”胥臾不满道:“抄十遍了,那些字我都还不认识呢!”
“好吧”莫真理妥协,“我帮你隐瞒还不行”
闻言胥臾心中一喜,伸出小拇指:“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时屋内传来莫母的声音:“真理,是谁来了?”
两人一小羊羔慌忙朝远处跑去。
……
“你说…”胥臾指着远处躺在阳光下的草丛中,偶尔嚼一根被风儿送到嘴边的嫩草叶子的小七,好奇道:“小七它吃蚂蚱吗?”
莫真理认真思索片刻,她想到曾经和小胥子一起将蟋蟀放在猫咪和大狗被掰开的嘴中,它们咀嚼了老长时间,最后好像也没吐出来吧?但也没‘吃’的表情和痕迹……
“蚂蚱和蟋蟀一样吗?”
胥臾也认真想了想,“一样!”
“那小七也会吃!”
胥臾狡猾一笑:“打赌!小七如果不吃蚂蚱,你就十块钱把小七卖给我!这十块钱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赌就赌!”莫真理一撅小嘴,“要是我赢了呢?”
“你赢了我就买十块钱的棒棒糖,我们平分,一人二十五个。”
“好!”莫真理得意一笑,伸手拍了拍,“小七,到我这里来!”
小七果然咩咩叫着跑来,胥臾也捉到一只肥大的蚂蚱,凑到小七嘴边:“小七,来张嘴,吃好吃的!”
小七果真听话张嘴,舌头一卷就将胥臾手中蚂蚱卷入嘴中,吧唧两下,还仰头人性话咕咚上下喉咙,然后张嘴哈出一口带着绿末的腥气,一系列操作可是看傻了胥臾这孩子。
“书上不是说羊是吃素的吗……”
“哈哈哈,我的小七果然不一般!愿赌服输吧小胥子!”
“哎…”胥臾无奈地挠头,“下回,我今天真没带钱!”
“下回就下回,总之你欠我二十五只棒棒糖,不然我就把你逃学的秘密告诉你妈!嘿嘿,这叫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得了,学问都比我深了,莫真理你将来肯定要当大文豪!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小弟,给你跑腿……”
“那是……”莫真理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你说小七天天跟你在一起,它不想妈妈吗?”
“它妈妈不要它”莫真理道:“羊圈中的羊都抵开它”
“这样啊”胥臾摸了摸小七黝黑整洁的毛皮,不由陷入遐想,似有所悟道:“你说小七是不是不是它妈妈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莫真理一脸疑惑,她倒是真没见过老母羊下崽子的场景,因为莫母说那场面不吉利。
“对啊,你想啊,哪有妈妈不要自己孩子的?肯定是小七它爸在外偷情,然后把小七偷偷带了回来,想要蒙蔽你家老母羊的视听!可羊算不如天算,小七这一身黑也太鹤立鸡群了,很快就被认出是私生子,自然被整个羊圈排斥了!”
“好像…挺有道理……你这都从哪听来的!”
“寡婆子!”
“莫婆婆啊,我妈不叫我听她的胡扯!”
胥臾鬼精的脑袋凑到莫真理脸前,小声道:“你妈为什么不让你听?还不是因为那都是真的!”
他在莫真理耳边抑扬顿挫道:“大人嘛,不都是掖着藏着?啥都不告诉我们,还恐吓我们!啥手段都能使上,你要真听话了,就变成我们班上那个对黄大脸言听计从的傻子!”
莫真理推开胥臾,一脸疑惑道:“你会的成语挺多呢,莫不是也想成为大文豪,抢我饭碗?”
“哪能呢”胥臾讨好道:“我这都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你应该批斗他们!我们是统一战线的盟友,一边的!”
莫真理也学着一副小大人模样,叉着腰气势十足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妈就神神叨叨的,很迷信!”
胥臾立马化身捧场的小迷弟:“怎么迷信了?”
“有一年里啊,我感冒发烧了,我妈又是个天没亮公鸡都没打三声鸣就起来收拾做饭的,天天如此,我爸都夸他媳妇儿漂亮又勤快!可我早上实在不想起,就装睡死命地赖床,也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睡着,直到下午。可我妈非说我失了魂,请大师给我招魂,还让我喝符灰水,就跟锅底灰一样。”
“咦…”胥臾一脸嫌弃,“你喝了吗?”
“能不喝吗”莫真理像个大人一样叹息一声,“我爸带我去卫生站打了针,一星期后我又活蹦乱跳了,母亲却给大师送鸡蛋感谢。”
“大师是谁啊?”
“莫婆婆”
“啥?”胥臾吃惊,“那嘴里没个把门的寡婆子?我跟她闹过几回呢,你这么一说我都害怕了,她不会给我下降头吧?”
“放心,现在村子里都不请她了,我妈也说她都是胡说的!”
“吓死我了”胥臾拍了拍胸膛,“不过我倒希望她是真的大师,那样我就可以跟她学几招神仙法术……”
“不过,你说黑色的羊…是不是更好吃啊?”将鼻子埋进小七皮毛中,胥臾滋溜口水道:“连气味都奶膻奶膻的”
莫真理不假思索道:“我又没吃过,我怎么知道!”又突然抱紧小七:“你干什么?别想打我家小七的主意!”
“真理,你看小七这柔顺的皮毛,这可爱的小脑袋,软嘟嘟鲜嫩嫩的小肚肚,是不是很可口?”
“可不可口我不知道”莫真理很生气,哄都哄不好那种,“我现在很渴,回去了!”起身头也不回远去。
“莫丫头,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啊”胥臾追过去,“不吃你的羊还不成,哪天我家小黄再舔了棉花,我请你啃狗腿!”
他说的理直气壮,同大黄死的时候判若两人。那年他家大黄舔了打农药的棉花死了,母亲以他正发育需要营养为由,将大黄宰了煲了汤。那晚他哭的死去活来,第二天早上啃一个硕大的狗腿,喝了两碗汤,油光满面,肚皮更是撑得鼓鼓的,那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一听他这话,莫真理竟嘤嘤哭了起来,抹着眼泪撒丫子跑开:“胥魔头再也不是我的小胥子了,他太残忍了,再也不要和他玩了,呜呜……”
胥臾无语凝噎,赌气喊到:“没收你钱就不错了,你哭个啥?盼着我家小黄舔农药!这么胆小,你也不是我心中的莫丫头了,我才不和你玩呢!”
莫真理刹时停下,猛然转身作鬼脸道:“是我不和你玩!哼,残忍的大魔头!”然后一脸得意之色,转身笑着跑开。
“你给我说清楚,是我不跟你玩…”胥臾抬头看了看还没到放学时间的太阳,立马朝莫真理追了过去:“等等我,我是魔头行了吧,你不跟我玩儿,是我死皮赖脸非要跟你玩!”
时光中,珍视之人,珍爱之物,注定逝去。最后只停留在记忆中,模糊的,老旧的,斑驳的,如寂寥烈空下婆娑的竹影光斑,在过去,也曾如此纯挚耀眼。
不平凡的小七以不平凡的方式结束了它的生命,尚且不论对错,神鬼迷信对于农村多多少少有所信徒,小七终于也为此殉道,变成了某人记忆深处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