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58 ...

  •   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头自荒芜沙漠而来,他花白的乱糟糟的头发上盘着一只精致白玉簪子,一身青色长衫外套着一层风格别样的粗麻葛布,若不是左右手上那大大的闪闪的金戒与玉扳,都要让人怀疑他是奔丧去了。
      这位面容阴翳的老者,走过荒芜昏黄的天地,便来到一片冰雪世界。他一眼便看到那颗柿树下的老妪。
      柿树下火炉旁的老妪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火钳啪嗒掉在雪地上,脸上惊愕一闪而逝,皱纹挤成了笑脸,招呼道:“你怎么带着肉身就下来了?”
      老头走到火炉旁,拐杖拄在雪地上就定定站着,眼神颇为怨毒地盯着老妪,一时间,似乎连从未停止过的雪都定在半空。
      “呵呵”老妪笑着捡起火钳,一边钳着火炭一边道:“肉身是不可以投胎的,你是凡人?这可是第一次呢,死神都是如此办事的吗!快快回去吧,趁死神没发现还能多活几年……”
      “婆婆何必装聋作哑,当年恨不得我能早点投胎,今日为何拒之门外,避之如瘟神?”老头开口说话,如寒风吹过,让这柔柔弱弱的飘雪顿时冷冽了三分。
      老妪不说话,递过一个刚从火炉中扒拉出的地瓜,见老头不接,她笑呵呵的脸终是冷了下来,反问道:“该叫你白钰瑕呢,还是姜月?”
      “姜子蒹!”老头咬牙切齿道:“我恨他,若非他的执念,我本可以如一张白纸出生,过着平凡自在的一生;若非他的执念,我不会遇到小满,也不会让纤阿抱憾而终,都是因为他,都是他的错!”
      “当年你可不是这般否定自己的执念,你坚信那是正确的,你不甘做个凡人,带着执念的生只为报答那个一生都为你着想的姑娘。而化解了心魔之后,你便可以再次羽化登仙!”
      “不是,你骗人!”老头愤怒道。
      “不是为了成仙,难道你是真心为了那个叫卫雏的姑娘?”老妪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细数一生,他负了牛小满,反而像前世般,追逐着不属于他的石中仙,爱上了不该爱的穆纤阿……他违背了转世重生前许下的诺言!
      “为什么会这样?我爱的是穆纤阿,前世的诺言与我何干?”他疯狂大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老妪叹息一声:“早就告诉过你,穿越轮回的因果只会让人越陷越深,当年你心生执念,如今已化狂魔……”
      ……
      距离那场稷下的暗杀已经八十年了,垂垂老矣的姜月从未想过他会在孤独中迎来人生最后的终结。他一生见过太多生死,凡人的老死,未必不是新神的诞生,而他,恰恰见过一位仙。
      自五岁那年开始,他一生都在追赶那道身影,企图有一日可以羽化登仙。他倾慕石中仙,自那颗大星伴着七彩的流火坠落眼前,自那化仙的女人言谈怪异却偶尔也死生契阔,自那只会闪着光却从没有施展过神仙法术的傲娇的仙,自那次痛哭流涕、放肆争吵后的冷漠与温馨……
      他只是倾慕一位红尘遗世仙,或许他从没喜欢过她,而她也亲言自己同样在追赶着那道光影。他后来才明白过来,当卫雏死在他怀中,当从环陇村出来的伙伴全都一一死去,他才真正释怀,放下对石中仙那虚无缥缈的爱。
      但他很生气,满心都是介怀,对独生者的介怀,对拼死替他挡下一箭的卫雏的愤恨!他替卫雏感到不值,他是个不值得真心对待的人,他是个一心求仙的人,他只是环陇村卫家捡来的寄儿!她却待他如亲姐,照顾备至,爱恨无悔……
      “这是我欠你的……”
      乌云在天际迅速凝结,时有乍光如鱼龙闪过,雷声威赫,惊惧世人。
      黑压的天突然裂开一道电闪雷鸣的穴眼,或蓝或紫的闪电在天窟中螺旋着凝聚中心炽若太阳的琼液,然后一道通天的雷电光束自那光亮中射出,直奔大地上一座褐竭小峰上的人影而去。
      姜月终于在寿数将尽的最后时刻迎来化仙的雷劫,小山峰般粗大的劫雷击打在他老朽的肉身上,那父母赠予的行走人世的遗蜕在这毁天灭地的光束中瞬间瓦解,化作灰烬。
      毁灭的雷束中同样有孕育万物的生机,一具崭新而年轻的神灵自灰烬中长出,如冬雪下的朽木在来春长出了稚嫩而鲜活的新芽。
      他从未惧怕过劫雷,早早就有资格成仙了,之所以拖到寿数将近,是因为他心中早已种下了执念,诞生了心魔。
      尚听说过红尘仙,那是因为世间早已没有仙的踪迹,谪仙、红尘仙便特指出现在人世的仙。他早有预料,这关是过不了了,叹息一声:“一位心有执念的仙,大概便是古书所言魔吧”
      如今早已明晓一切,当年那滴从高空坠下的眼泪,奠定了他成仙的根基。
      “我一生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者助我成仙,一者…”雷束中喃喃着,他肆意大笑:“为她成魔又有何妨?这是我欠她的……哈哈哈……”
      朽木逢春尚能新生,若朽木中寄生着恶藤的种子,新生的芽便早已换了本质。
      新生的神灵心向狂魔,娇纵地大笑着,在雷束中再次化为飞灰……雷光幻灭,乌云也消散,朗空下破败的小峰见证了这场天地的送葬。
      踏,踏,踏……他走过荒凉的戈壁,穿过一片黑夜下的花海,高嵩如天柱的扶桑下是金灿和幽蓝,而那美轮美奂的恍若仙境的花海中正有一位女子在翩翩起舞,身姿摇曳。他看不真切,直至不停歇的脚步从花海徜徉而过,那女子口中歌唱的或是嘲笑的,始终仿若从天际幽冥而来,银铃般叮当入耳,又弥散脑海,如薄雾飘散在大海深处,在透过云层的金光照耀下,终不得现。
      很快他就忘记了那仙境中的花海女子,路过一块看似高大上却未能照见丝毫景象的三生石,便在那黄泉的尽头看见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这边来啊,小伙子”柿树旁的老妪笑着招手。
      姜月走上前,看着架起火炉的老妪,疑惑道:“婆婆你看清楚,我可不是什么小伙子”
      闻言,摆弄火炉的老妪转身看去,却见自雪地走来的精神奕奕的小伙子竟缓缓变作拄着拐杖、两鬓斑白、皮肤褶皱的老头子。
      老妪眼睛一亮,道:“相由心生,况且你死前已经成仙了”’
      “什么”姜月身子一僵,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悲寂:“是成魔了吧,被劫雷消灭,站在你眼前的不过是老死之魂”
      老妪不置可否,操着火钳,道:“你本脱胎为仙,如今甘愿化凡,再受轮回之苦,也不全是坏事,须知地母也曾重修九世,化为人间平心……”
      不等老妪说完,姜月便道:“我愿入轮回”
      “哦”老妪惊讶一声,道:“来我这你是第一个如此干脆的”说罢摘下一颗冰晶包裹的柿子,递到姜月跟前。
      姜月接过柿子,迟疑道:“投胎,不应该忘情忘性,忘记一切吗?”
      老妪手中动作一顿,胡疑地看了他一眼,抿嘴点头道:“对,不错,但带着记忆不是更好吗?”
      “按照规矩来吧”姜月放下柿子。
      老妪呵呵笑道:“记忆可以洗去,但按照规矩,你得放下执念,而且必须是自愿的。”
      “不行!”姜月冷喝一声,“我欠她的,会用一生来偿还!我会找到卫雏,她一生都在照顾我,我也会用一生一世来呵护她。下一世我不会再痴妄化仙,我会和她一起,携手白头到老!放下执念?你真当我好好的仙不做,去投胎世世代代做个蒙昧无知的凡人?”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老妪盯着桌子上的柿子,抬头看向眼前坚定的姜月:“纵使成魔也不悔?”
      '姜月不言。
      老妪不忍,劝道:“带着执念的生,这因果便穿越了轮回,要知道你在茫茫人海沉浮,未必会找到心中所执的那个人,而因果纠缠不休,往往事与愿违,越陷越深。”
      姜月不言,满是皱纹的脸上,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既如此”老妪从火炉中拿出一个烤好地瓜,“便吃了它吧…”
      望着踏雪走上奈何桥的身影,他没如老妪料想般停在最高处,望着桥下忘川河水发呆,然后傻了般直扑扑跳下。他只是平静的走过,披雪的背影在老妪眼中竟也格外新鲜。
      炉火变得旺盛起来,红薯烤成了焦炭,老妪只是愣愣出神:“这一世他选择了投胎……”老妪脸上挤着皱纹笑的比哭还难看:“是好事不是?这轮回虽是带着执念,想要磨灭掉几世不够,几百世呢?那时他再也不是最初那个踏入盘古天地的混沌日神了……”
      ……
      竹林遇刺事件之后,白钰瑕与穆纤阿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迅速升温。驿站中第一次见到凭空出现的‘表妹’时,白钰瑕就喜欢上了这波涛汹涌的姑娘,随后的相处更是被‘表妹’的种种神奇吸引,而喜欢也没停留在表面,仿佛第一眼的相遇,便种下了一世的钟情。
      喜欢是一种萌动的情愫,而爱,更多的是责任。当他奋不顾身抓住横在她身前的剑锋时,当他放下尊严苦苦哀求时,他便早已爱上了身后那个不知爱为何物的姑娘。
      爱,有时来的就是这般突然,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确切的说,更像是着急返回天界的谪仙不巧遗落在人间的孩童。仙的孩子在人间长大,淡漠的神是天性,温暖的心是人性,而爱这种仿佛天然就不属于神、仙之流的东西,就需要最原始的兽性来激发。
      最原始的兽性?千百年的礼仪教化下,被深深压制在人类骨子里不得解放,而隐藏最深、最无法抗拒的,便是□□和合的欲望。
      所以她在寻找做人的感觉时往往误入歧途,执着于花灯会上的男男女女,喜悦于仔细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欢爱与浓情蜜意,却终不得其解。
      直至那个契机到来——最直接和猛烈地干翻理智的兽性,是愤怒。
      当她开始愤怒,鲜血的气味从未如此鲜活而充满挑战,卑微哀求的表哥从未如此地不中用和让人心痛,而伤了她表哥的那个女人,从未如此的,面目可憎!
      穆纤阿愤怒了,她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被身为人的欲望支配,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让她轻易放弃往日钟爱的美食和衣裳,让她真正意识到爱为何物。
      愤怒,终是让一位游戏人间的遗世仙爱上了凡人……
      “他们留在了京师,买了不大的房子,白钰瑕在国子监教书,穆纤阿在家相夫教子。嗯,三年后辞官,白钰瑕带上他心爱的姑娘去周游世界,领略大好河山,然后在一处山好水也好的乡田归隐……”
      “就饶了你了,规划中倒没忘记我想要游览河山的愿望”穆纤阿松开拧着白钰瑕耳朵的手,俏脸刹时阴云转晴,笑的比雨后的虹还要艳,一把将白钰瑕揽入怀中。
      “我们再试一次可好?”她贱兮兮笑道。
      闻言白钰瑕脸颊顿时憋的通红,弱弱道:“纤阿,这可是白天,孔夫子曾言…”
      “周公还说过睡大觉是天道,天理不可违!”说着便将白钰瑕扔在了床上,然后穆纤阿化身饿虎朝着柔柔弱弱羊羔般的白钰瑕扑食而去。
      一柱香过后,两具赤白坦露的身子相对坐在床上,大眼对小眼,空气中满是尴尬。
      “你,还是不行?”穆纤阿满眼都是疑惑。
      白钰瑕不光是脸,整个身子都煞的通红。他沉着声道:“春宫图你也看了,我这是,正常的!”
      “那为什么进不来?”
      “噗!”白钰瑕差点气的吐血,按照春宫图上的步骤来,他的确是正常的,可就是进不去?
      白钰瑕猜测道:“大概,或许……你不是说过你是永乐铜币化作的神仙吗”
      “神仙怎么了?”
      “神仙的身体自然和凡人有所不同!”白钰瑕据理力争。
      “那是我的原因了?”穆纤阿俏目圆瞪,一想到两次都没能……那个火气就蹭蹭的往上嘣。一把就将白钰瑕按在自己大腿上,对着白花花的屁股就是一顿揍。
      “哎呀,疼疼!都是我的原因,饶了我吧表妹……”
      之后一年时间里,两人还是不能同房,于是白钰瑕便果断辞了官,早早地带上穆纤阿去周游世界了。与此同时白钰瑕也开始了他的修仙之路,企图能早日成就仙体,那样他就能和穆纤阿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或许他本就资质逆天,在末法时代也仅用了三十年就成功渡过雷劫,羽化登仙。这时他突然发现穆纤阿虽然年轻依旧,身子却每况愈下,白日时时陷入昏厥,醒来竟不记得他是谁,似患上了传说中的失魂症。
      白钰瑕用了十年时间遍寻天下名医,均无所获,或走访名胜古迹,寻找典籍中记载的炼丹之术,企图用神仙手段炼制一枚续命的仙丹。
      “真是可笑!”开始长出白发的白钰瑕,满脸都是悲切。
      “一位仙竟只有短短八十年寿数?贼老天!是不是你,窃取了纤阿的寿命!”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然后一道纵横交错的闪电划过,就像老天睁开了深寂的眼,淡漠地注视大地上蝼蚁般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将手中无用的仙丹捏碎,掌心凭空化出一柄狭长的剑,对着头顶的天狠狠斩去。
      嘣!长剑断裂,天上的雷眼却在这朴实无华的挥斩中湮灭。
      张口吐出一口黑血,他开始迅速蜕变。黑发全部变白,因成仙而重回年轻的肌肤变得满是皱纹和褐斑,身子佝偻着,脚竟也站不稳,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仿佛睡着了般的女子身旁。
      白钰瑕颤抖着手轻柔地抚摸女子的脸庞,带着不舍和愤恨死去。
      他死了,又没死,那颗前世执念种下的魔种,在这一世更深重的执念的滋养下,迅速生根开花,眨眼便结出了令神佛惊惧的果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