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57、57 （十六）子

　　回到家中，长廊上走着的郭子恒还在想，只要糟老头断了纳妾的念头，并同意他迎娶牛小满，他就放下多年的怨恨，和糟老头握手言和。
　　书房中郭子恒满含真心地将念头诉说，却被郭父断然拒绝！冷眼斥责道：“小满也是你叫的，以后要叫小娘，给我记住了！”
　　郭子恒不知为何他父亲如此执着于牛家女，或许是偶然见过牛小满的姿容，为不同于艳俗艺妓的清纯农家女所打动？不管如何都不重要了，郭子恒彻底看清了他父亲的嘴脸，再也不会表露出真心，凭遭笑话。
　　“夜深星寂……”窗前郭子恒背着手发愣，许久身后缓缓走过一个老仆，“少爷，当年的事已查明了，只是…”
　　郭子恒发愣的脸顿时变得冷厉，冷漠中带着颤音道：“是他吗？”
　　“当年夫人坠河不是意外，”老仆叹息一声，她是郭母当年的陪嫁丫头，从小看着郭子恒长大，不愿见他沉迷于过往的恩怨。开开心心过活，结婚后继承郭家的产业，不也是一种两全其美的结局吗？何必要执着对错，对对错错，谁又说的清啊，这世间本就是混沌的。
　　“郭令绅合并夫人家的产业后，便一直筹划着杀死夫人，当年坠河便是详密安排的结果……”
　　砰，郭子恒一拳砸在窗柱上，目眦欲裂。
　　老仆立刻劝道：“公子切莫冲动，郭家当年也只是小富一县之地的商贾，近年来之所以发展迅速，还与官府相交甚深，是因为郭令绅与白莲教…”
　　“行了！”郭子恒打断道：“绢姨，最后求你一件事，帮我准备一把锋利的刀！”
　　“公子，你要干嘛，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将来整个郭家都是你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不行！”老仆死死拽住郭子恒的胳膊，苦口劝慰道。
　　郭子恒直直盯着老仆，老仆终是败下阵来，无可奈何道：“公子执意，老仆…定然有一把锋利的刀！”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郭家院子了已经有三两仆从在生火造饭。郭子恒袖中藏着把来历不明的杀猪刀，一步步朝着那件最豪华的厢房而去。
　　翻窗，挂帘，动作干净利落，不露丝毫声响。望着大床上搂着小妾沉沉睡着的郭父，满眼都是深深的厌恶，举起的刀却停顿了。
　　确实，郭令绅是再怎样混蛋也是他的父亲，理性阻下了他的刀锋，但大脑中忽地想到了小满，初见小满，他便爱上了这纯洁可爱的姑娘……
　　旧狠新仇，刀锋再无阻隔，噗噗两刀，简单轻易地便结束睡梦中的两条生命。
　　……
　　还是那山那湖，美丽的姑娘依旧，骑着白马前来的公子却发丝凌乱，手中还紧握着满是血渍的刀。
　　“小满，我来找你了”郭子恒提着刀，一脸幸福的笑着跑到牛小满跟前：“跟我走吧……”
　　他理所当然想要拉住牛小满的手，却被小满一脸惊恐地躲开。他疑惑，又释然道：“你一定是担心同郭令绅的婚事吧，没事了，我把他杀了，再没有人会逼迫你了；我会娶你的，真的！红妆十里，风风光光，没人会看不起你，没人会欺负你……我会继承郭家产业，我会让你幸福，比我母亲幸福，和我一起幸福……”
　　牛小满只是不住地后退，他开始慌了，一路紧攥着的刀终于掉在杂草中。他不解，他仿徨，他不甘！
　　他笑着祈求，卑微的像个虫子，如同当初面对他无端斥责的诚惶诚恐的奴仆。他颤着声问道：“嫁给我好吗？”
　　“我有喜欢的人，我在等他，会一直等下去！”
　　“这样啊…”他坚毅的眼眸变得无神，“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吗”他终于失去所有信仰，冷酷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纯真，却是双眼泪花花，压抑的情绪再也无处安放。
　　崩溃的郭子恒骑上白马，一路狂奔，直至，山林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望着远去的郭子恒，牛小满驻足眺望了一刻钟。她叹息一声，捡起杂草中的血刀远远扔进湖中，然后进屋拿了把锄头，将染了鲜血的草和泥小心剔除。
　　……
　　白钰瑕回到京师之后，老皇帝同样受到穆纤阿遇袭的消息。老皇帝不知怎地竟大怒下令清查全国境内的白莲教徒，一经查处，轻则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娟姨不知官府也与白莲教有所勾结，便将郭令绅与白莲教勾结之事捅到了县衙，官府本来要杀娟姨灭口，谁知刚好老皇帝的命令下发到了这座县城。县老爷顺势将郭家全部家产查抄，白莲教徒倒是没见一个，郭令绅的死自然也没人去申冤和调查了。
　　转眼十年过去，安南村依旧是当年的安南村。春去冬来，皓湖边总有这样一位盘起发髻的姑娘，她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撑起头颅，盯着湖水山岭间嬉戏的白鹭陷入呆愣。从青春美丽的少女变成未嫁人的新妇，十年来她也曾幽怨过，也曾后悔过，却始终不愿离开皓湖茅屋。
　　她将青春留在了皓湖，时间越久，便越难以割舍，就像一坛从未挖出地面的女儿红，埋的越深越久，就越难再取出了——因为那时，再好的女儿红也陈朽为糟水了……
　　一位披着道袍的光头和尚缓缓踏入这片安宁的山包，他站在高处望向那片依旧金灿的皓湖，还有湖边十年未见的姑娘。
　　高出道袍和尚半头的侠女打扮的唐薏走上跟前，打趣道：“不去看看吗？”
　　“甚好！”
　　看着已朝皓湖而去的郭子恒，唐薏不满地跺脚，小女子扭捏作态地嘀咕道：“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去啊，”又是故意大声喊道：“明王冕下，等等三妙啊……”
　　高喊声果然惊扰了皓湖边的女子，唐薏得意地笑着追了过去。
　　“你是……”牛小满面露迟疑。
　　“许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那张毫无表情的和尚脸贱贱地一笑，顿时就神似当年白马上喊着‘嫁给我吧’的无耻青年，牛小满还骂了句‘淫贼生淫贼’的浑话。
　　想到此，牛小满不由噗嗤一笑，又嗔怪一声：“郭子恒，当年你拿着刀说要娶我，可真把我吓到了！”
　　“啊，对不住，对不住，年少痴狂，施主勿怪…”
　　“施主…”对啊，他光着头，当和尚了吗？
　　“他才不是和尚！”这时又走来一位高大的侠女，她笑着打趣道：“不忌荤腥的假和尚而已，你们自然是可以再续前缘的，哈哈哈……”
　　“无量寿佛…”郭子恒双手合实，再睁眼，便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佛珠，毫不犹豫地扯断，眼眸清澈道：“小满，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如今我同样问上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薏终于有所动容，没想到郭子恒竟然来真的，她脸色迅速难看了下来。
　　“我在等他”
　　“十年了！”郭子恒言语变得激动，激动过后又有哀求的趋势，简直同当年一样。
　　“人生有几个十年，小满，答应我好吗？”
　　“你走吧，我属于皓湖，会一直等下去…”
　　一样的回答，十年她始终坚决如一。十年了，他同样未被白莲教教化，没能磨灭的顽强与乖戾，都要归结于心中始终藏着一位姑娘……
　　“着相了…哈哈哈……”
　　只见他大大咧咧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串崭新的佛珠，嗤笑着戴在了脖子上，“再见了，小满……”
　　转身兀自向深山而去……
　　“明王冕下，等等小的啊……”
　　“三妙你个蠢货，再慢点今日就要露宿山野了，听说龙杨镇常有白虎出没，不知是真是假，我们去看看如何？你这身板打得过老虎不？我们可是去赚钱的，不是去送肉的。”
　　“放心吧，不就是大虫一条吗，别忘了我可是猎户出身，祖传的手艺……”
　　“就吹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