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海朔

2、《万卷书》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橘红色的晚霞把福安巷的石板路染成了温暖的色调，巷口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斑驳的墨痕。

　　陈海林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脚步依旧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他的校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周遭的世界隔离开来。李容新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橘子冰棒，冰棒融化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刚从校门口小摊上买的炸年糕，油星子透过纸袋渗出来，在他的校服裤子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印子。

　　“海林，等我一下！”李容新快跑两步追上他，把还冒着热气的炸年糕递过去，纸袋边缘已经被油浸得有些透亮，“刚炸的，热乎的，你尝尝。王阿婆今天放的甜辣酱特别足，我特意让她多浇了两勺。”

　　陈海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袋油光发亮的年糕上，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纸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滚烫的暖意，他低头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裹着甜中带辣的酱汁，热气混着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心里一暖。

　　“好吃吗？”李容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连嘴角沾着的冰棒甜汁都忘了擦。

　　“嗯。”陈海林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李容新总是这样，能精准地找到那些能让他稍微放松的小确幸，可能是一根冰棒，一份炸年糕，或是一句没头没脑的玩笑。

　　他们沿着福安巷往家走，巷子里的老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卖菜的小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几个竹篮歪歪扭扭地摆在路边，篮底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菜叶。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居民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着，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墙头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李容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班里的趣事，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知道吗？数学课代表早上交作业的时候，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成漫画书交上去了，还是那种封皮印着奥特曼的！老师翻开一看都愣了，当场就让他罚抄三遍函数公式，抄完还要在全班面前念一遍，你是没看见他那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陈海林安静地听着，双手拎着炸年糕的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偶尔“嗯”一声回应，目光却落在巷口那家旧书店的招牌上。褪色的红漆写着“万卷书屋”四个字，边角已经有些剥落，橱窗里摆着几本翻旧了的教辅资料，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李容新总爱蹲在漫画书货架前不肯走，而他则会捧着一本医学图鉴，在角落里看上一下午。

　　“周末我们去书店吧？”陈海林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清晰了些。

　　李容新愣了一下，嘴里的冰棒差点掉在地上，他飞快地接住，随即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我早就想去了，听说老板进了一批新的漫画，我惦记好几天了！”

　　陈海林没说话，只是低头把剩下的炸年糕慢慢吃完。他知道李容新不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医学专著，每次陪他去书店，李容新要么蹲在漫画区，要么就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瞌睡。但只要是他提的要求，李容新从来不会拒绝，哪怕只是单纯地陪着他发呆。

　　走到巷尾的时候，陈海林的脚步忽然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家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名牌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是他的妈妈。

　　陈海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进了李容新的怀里，书包上的拉链硌得李容新胸口微微发疼。

　　“海林？”李容新立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寒风中受惊的小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海林的妈妈已经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海林，妈妈回来了。”

　　陈海林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能闻到妈妈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浓烈的花香调，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和烟草的气息，像一根尖锐的针，刺得他鼻腔发痒，胃里也一阵翻涌。他不喜欢这种味道，每次闻到，都会想起那些争吵不休的夜晚。

　　“这位是你的同学吧？”陈海林的妈妈看向李容新，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谢谢你平时照顾我们家海林。”

　　“阿姨好，我是李容新。”李容新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陈海林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身体挡住了他大半的身影，“海林是我最好的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陈海林的妈妈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陈海林身上，笑容淡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跟妈妈回家吧，我给你带了礼物，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望远镜。”

　　陈海林依旧没有动，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都绷起了清晰的青筋。他想起上次妈妈回来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说要带他去上海迪士尼玩。结果那天晚上，她和爸爸在客厅里吵了一整夜，摔碎了他最喜欢的玻璃杯，那个杯子是李容新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的，上面画着小小的太阳图案。

　　“我不回去。”陈海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寒冬里未化的冰。

　　“海林！”陈海林的妈妈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别闹脾气，跟我回家。妈妈这次回来能待三天，带你去买新衣服，还带你去吃西餐。”

　　“我说了，我不回去。”陈海林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李容新立刻打圆场，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阿姨，海林今天在学校考试，可能有点累了，情绪不太好。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再陪他回家看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陈海林的妈妈看了李容新一眼，又看了看陈海林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身体，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吧，那我明天再来。这是给海林的礼物，你帮我转交给他。”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李容新手里，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陈海林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石阶上。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手臂间传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李容新立刻蹲下身，把那个礼物盒子放在一边，轻轻拍着陈海林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珍宝：“没事了，她走了，海林，没事了。”

　　他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在石阶上。晚风吹过旧巷，带着巷子里栀子花香的清甜，轻轻吹过他们的发梢，拂去了几分燥热。远处传来邻居家晚饭的香气，混着隐约的电视声，构成了一幅温暖的市井图景，却衬得眼前的少年愈发孤单。

　　过了很久，陈海林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他看着李容新，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自我否定：“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

　　“怎么会？”李容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每次考试都能考年级第一，物理题再难你都能解出来，还会给我讲题讲到我听懂为止。你一点都不没用，你只是太委屈自己了。”

　　陈海林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里面映着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像星星一样明亮。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无助瞬间爆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上，烫得惊人：“我怕我走不出去……我怕我永远都离不开这个地方，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些事情。”

　　李容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会的。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上海的，一起考复旦医学院，一起去看外滩的夜景，一起吃正宗的生煎包。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我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很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执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想考复旦，我就陪你一起努力；你不想见的人，我就帮你挡着；你心情不好，我就陪你发呆、陪你散步、陪你去书店看一下午的书。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陈海林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慢慢停止了颤抖。他反手握住李容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不肯松开。李容新的手很温暖，很有力，让他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人和他一起面对。

　　晚风吹过旧巷，带着栀子花香和炸年糕残留的热气，温柔地包裹着两个少年。陈海林靠在李容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稳定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他想，或许逃离这座小城的路，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艰难。只要身边有这个人陪着，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有勇气一步步走下去。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定格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其实很心疼海林的敏感和挣扎，但也庆幸他身边有容新这样的小太阳，陪伴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稳稳站在你身边，下一章继续深耕双人线，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书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