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海朔

1、《夏风吹过福安巷》

　　六月的福安已经热得像一口焖锅。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的铃声刚响，窗外的蝉鸣就像被按下了播放键，铺天盖地地灌进宁德市民族中学的三楼教室

　　陈海林把笔帽按回黑色水笔，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桌面干净得只剩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和半块没擦干净的橡皮，阳光穿过走廊的梧桐叶，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没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往外冲，只是偏过头，看向斜前方那个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对着他笑的少年

　　李容新的校服领口总是松垮垮的，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冲陈海林晃了晃手里的冰袋：“走了走了，小卖部最后一根绿豆冰棒被我抢到了，再不去化了。”

　　陈海林“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顿住——指尖碰到了书包夹层里的药盒，白色的铝箔包装硌得他指腹发麻。他飞快地把拉链拉好，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

　　李容新已经等在教室门口，背着双肩包，一只脚抵在走廊的栏杆上，像只随时准备撒欢的小狗。看见陈海林出来，他立刻把冰袋递过去：“喏，给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还冒凉气呢。”

　　陈海林接过冰袋，凉意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渗进掌心，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没说话，只是跟在李容新身后，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楼下食堂飘来的紫菜蛋花汤的香气。李容新的脚步轻快，书包带随着动作左右晃荡，他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今天物理老师最后那道题你听懂了吗？我看你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图，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歪门邪道的解法？”

　　“没有。”陈海林的声音依旧很轻，“只是换了种思路验证。”

　　“切，就你厉害。”李容新撇撇嘴，转头冲他笑，“不过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毕竟我们海林是学霸嘛。”

　　陈海林的耳尖微微发烫，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操场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簇簇红色的花像燃烧的火焰，映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福安的天总是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画布，但陈海林总觉得这蓝色里藏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们走进小卖部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李容新熟门熟路地挤到冰柜前，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老板，再来两瓶冰可乐！”

　　陈海林靠在门口的货架旁，看着李容新在人群里穿梭。他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显眼，总是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像盛夏的阳光一样耀眼。陈海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袋的表面，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

　　他想起上周六的下午，自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只剩下黑暗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直到听见李容新在楼下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海林！陈海林！下来打球啊！”

　　他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李容新拿着备用钥匙推门进来。他没开灯，也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把冰凉的可乐罐塞进他手里。

　　“我妈炖了绿豆汤，我给你带了一碗。”李容新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凉的，你尝尝。”

　　陈海林没有动。李容新也不催，只是陪着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最后，他把绿豆汤放在床头柜上，说：“我走了啊，你要是想喝就自己热一下。晚上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海林终于抬起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绿豆汤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出手，碰到那碗汤，温度刚刚好

　　“发什么呆呢？”李容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走了，去操场坐会儿，反正还早。”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李容新把冰棒塞进嘴里，发出“咔嚓”的脆响：“你说，我们真的能考上大学吗？”

　　陈海林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楼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能。”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李容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未来的计划，声音里充满了对远方的向往。陈海林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容新的脸上。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月牙一样好看

　　“海林，”李容新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陈海林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李容新的目光：“没有”

　　“别骗我了。”李容新的声音放软，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海林的胳膊，“我知道你有时候会心情不好，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海林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嗯”

　　李容新没再说什么，只是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靠在一起。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轮廓

　　风里带着凤凰花的香气，还有冰可乐的甜味。陈海林感受着身边少年的温度，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他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云朵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或许，逃离这座小城的路并没有那么难走，只要身边有这个人陪着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和救赎的故事，陈海林和李容新从小学到高中的羁绊，是我想写的最温柔的青春，接下来的章节里，另外三位小伙伴也会陆续上线，感谢大家的阅读！（我去，福鼎牛肉片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