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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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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苏清越回宿舍的那段路,不长,却仿佛被拉得很慢。
夜色浓稠,校园路灯的光晕是柔和的昏黄,勾勒出她高大的轮廓和我稍微落后半步的身影。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刚才餐厅里的坦白与回应,像一层薄而透亮的膜,罩在我们之间,让寻常的路也走得有些不同。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微醺般的氛围。
只是,这过于醒目的身高差,以及我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场,还是引来了不少晚归学生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从我们身边掠过。
苏清越起初还微微有些不自在,脚步略快,但见我依旧坦然,甚至在她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时,自然地跟上了半步,她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耳根在路灯下,始终带着一抹未褪尽的浅红。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拐角,迎面碰上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那几个活泼的队员兼室友。她们大概是刚从小卖部或夜宵摊回来,手里提着零食饮料,说说笑笑。
一看到我们,她们的眼睛“唰”地亮了,像探照灯一样。
“哟——!这不是我们队长和她的‘专属设计师’嘛!”丸子头女孩第一个起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区格外清脆。
“饭后散步?浪漫哦!”短发女孩挤眉弄眼。
“队长,晚上不回宿舍啦?”另一个促狭地笑着。
苏清越的脸瞬间又红透了,羞恼地瞪她们:“你们瞎说什么呢!我…我这就回来了!”她快步走上前,想制止她们的胡言乱语。
那几个女孩却嘻嘻哈哈地迎上来,不由分说地挽住苏清越的胳膊,一边朝我摆手,一边簇拥着她往宿舍楼里走。
“张设计师,人我们安全接收啦!”
“队长今晚归我们审问,哦不,是关心!”
“拜拜啦!谢谢款待我们队长!”
她们笑着闹着,半推半拉地把又羞又急的苏清越“挟持”进了宿舍楼大门。
苏清越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抱歉和无奈,还有一丝被朋友闹腾的、藏不住的羞窘暖意,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内。
我站在楼下,听着楼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远去,直到完全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些善意的调侃,像今晚这朦胧夜色的注脚,带着青春特有的喧闹与温暖。
独自回到工作室,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流淌。心头那股因为告白和得到正面回应而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具体、更专注的能量。
打开灯,巨大的工作台重新被照亮。我摊开新的草图本,拿起笔。
通用款式的训练服。这个承诺,该兑现了。不仅仅是对她队友们的交代,更像是我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对她所在世界的一次更深介入,也是将那“女神”的印象,从一个具体的形象,提炼成一种更广泛理念的尝试。
一连几天,我几乎扎在了工作室。查阅大量运动人体工学资料,研究不同篮球位置的技术特点和身体需求。
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从最初笼统的概念,到逐渐清晰的廓形分割,再到具体的结构细节。面料小样堆满了台面一角,反复对比测试。
累了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囫囵睡一会儿,饿了随便叫点外卖。灵感充沛的时候,缝纫机的哒哒声能响到凌晨。
一个系列渐渐有了雏形。我摒弃了花哨,专注于功能与美感的平衡。
为速度型后卫设计更强调灵活与贴合的剪裁;为内线球员加强肩背和肘部的支撑与耐磨;在统一的主色调下,用不同颜色的拼接细条或冲孔图案进行位置区分。
所有的设计,都围绕着“助力运动表现,彰显女性运动员力量美”这个核心。
我需要一个系列名称。它应该简短,有力,能概括这个系列的精神,也暗含着我私心的寄托。
我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上面还凌乱地写着一些面料代号和尺寸数据。我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顿了顿,然后,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两个大字——
女神。
笔迹遒劲。这两个字立在满板的数据和代号中间,有些突兀,又无比契合。
是的,女神。
不仅仅是苏清越。每一个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挥洒汗水、展现力与美的女孩,都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想通过这些衣服,告诉她们,也告诉看见她们的人。
写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专注工作积累的疲惫猛地涌了上来。
也顾不上收拾,直接走到旁边的长沙发边,和衣躺了下去。意识几乎瞬间就被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昏沉中漂浮,隐约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太累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放得极轻,在工作室里缓慢地移动。
应该是林薇吧?她说过这几天没课会过来帮忙。我模糊地想,挣扎着想要醒来,身体却像灌了铅。
那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工作台附近。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整理或翻阅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那脚步声,朝着我休息的沙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最后,停在了沙发前。
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甚至……某种柔软的触动。
就在我混沌的意识试图分析这目光的来源时,那视线移开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走向了工作台的方向。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我努力将一丝清醒拽回大脑,终于,勉强掀开了一丝眼皮。
朦胧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窗外沉沉暮色最后一点紫灰色的天光。黄昏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高挑的、逆着窗外微弱光线的身影,正站在我的工作台前,背对着我。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台面上什么东西,一动也不动。
那身形,那轮廓……
是苏清越。
她来了。在我好几天没有主动联系她之后。
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目光所及,是工作台上那几件刚刚赶制出来的、初版“女神”系列训练服的样衣,粗糙,却已初具形态。
而她的视线,似乎越过了那些衣服,凝固在了我身后那块白板上。
白板上,“女神”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在昏黄的工作室灯光下,清晰无比。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显得异常沉静。肩膀的线条,微微紧绷着。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那一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感正从那个沉默的背影里散发出来。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
是感动。是那种被郑重放在心上、被如此独特定义和对待后,汹涌而出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幸福与温暖。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而我,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假装仍在沉睡,心跳却在她无声的凝视中,渐渐变得清晰、有力,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
黄昏的光,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工作室里,只剩下头顶一盏孤灯的暖光,笼罩着她,笼罩着那些未完成的“女神”样衣,也笼罩着假装沉睡的我。
空气中,漂浮着新布料的微尘,和一种无声的、饱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