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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

  •   帮梅伊把马安置好,巴特大叔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怀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梅伊今早刚从林间新鲜摘的莓果,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这个在他心里傻得冒气的年轻人:

      “这匹马要是没熬过去,记得扔远点,林子里的野兽鼻子灵得很,别把它们招到院子里来了。”

      “记住啦,板车我会尽快还给你的。”梅伊朝着那个策马远去的潇洒背影喊道。

      是的,巴特大叔把板车留了下来。

      那匹马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依旧不是梅伊这细胳膊细腿儿可以轻易搬动的。让马继续待在板车上,把板车当可移动护理床使,梅伊日后开展救治工作会方便很多。

      目送巴特大叔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梅伊转身回到院里。现在北谷农场只剩下这一人一马,梅伊盯着眼前这头虚弱的巨兽,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真的买下了一匹濒死的马。

      一时上头做了重要决定,激素退潮、理智回笼,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浮了上来。

      梅伊有点晕乎乎的,但眼前还摆着一道需要加急处理的难题。

      新手马主双手捧住脸,轻轻拍击两下,让自己清醒一些,赶快进入状态。

      梅伊把板车推到水井旁,这样方便他取水,然后取来绳索,将马未受伤的另外三条腿稳稳固定在板车上。

      虽说以马目前的状态来看,大概率没力气尥蹶子重击他,但梅伊还是按部就班地做好了初步的保定。

      好吧,先来确认一下它的基本状态。

      他俯下身,掌心还未贴上马的躯干就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气,显然马正发着高烧。梅伊伏在马的耳边低声呼唤,马连耳朵都没有抖动一下,只能听到它时而粗重如拉风箱、时而微弱不可闻的呼吸声。

      手掌贴在马的颈部,顺着椎骨一路向下,圈住马的尾巴轻轻拔了拔,这些都是哺乳动物较为忌惮被触碰的部位,可马对这些刺激都毫无反应。

      看来是进入半昏迷状态了。

      可…梅伊垂眸瞥了眼那精神十足的阴影,有些语塞,真不知道那群游商到底喂它吃了什么,药效竟如此持久。

      那还卖什么马啊,不如去卖口口药吧!

      梅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他打来清水将自己的手帕浸透,轻轻擦拭马干燥泛白的嘴唇,又往唇缝之间挤了一些清水。

      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昏迷中的马微微滚动几下喉咙,竟真的把水咽了下去。

      这让梅伊信心大增,能喝得下水,吃得下东西,就有希望!

      可是当他如法炮制,将稀释好的燕麦糊糊送进马的口中时,马却没法顺利吞咽,梅伊担心它呛咳窒息,也不敢硬喂。

      他秀长的眉毛蹙了起来,总不能让马饿着肚子,硬生生熬到可以自主进食吧?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前世看某些博主零天手养鹦鹉,在面对进食困难的弱苗时,他们会用针筒和软管直接把流食打进幼鸟的嗉囊里。

      假如他也能找到一根合适的软管,是不是就可以跳过吞咽这一步,直接把食物送进马的食道里了?

      巧了,他还真有这种“软管”。

      抱抱藤,藤曼柔韧光滑,内壁中空,梅伊去摘莓果时遇到了,总会割一些回来当绳子使用。

      他进屋取来一根长度合适的抱抱藤,用水仔细洗净,然后从后方轻轻环住马的脖颈,姿态亲昵温柔得像母亲环抱着稚子,手上动作却干脆利落,不由分说地掰开马嘴,压着舌根将“软管”往里伸。

      考虑到马饿了太久,肠胃恐怕难以承受,梅伊没有给马“喂”太多流食,确保它能维持体力,不影响后续恢复就好。

      做完这些,梅伊的额头又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放下沉重的马头,直了直酸疼的腰。工作还没做完,他今天还得给马身上的伤做初步的处理,这些已经感染发炎的伤口很可能是马高烧的罪魁祸首。

      马身上伤得最严重的,无疑是那条右前腿,白森森的断骨刺穿皮肉,溃烂的伤口上凝着血渍和泥污,不断渗出红的黄的组织液,将垫在腿下的干草沁成深色。

      这条腿肯定得动手术,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马的生命体征,先让它活下来。

      所以梅伊打算先只给这条腿做简单的清创。

      他备齐工具,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蒙在马的脸上,这样若是它在清创过程中醒来,隔绝了光线,也更能减少不少刺激,让它更安心些。

      舀起清水,顺着马的伤腿冲洗,浑浊的血水,发黄的脓液,附在腐肉上的虫卵都随着水流从伤口中冲落,露出底下已然坏死发黑的腐肉。

      梅伊屏住呼吸,抓起用炉火燎过消毒的小刀,钻、挑、割、刮,集市上随手买的普通小刀在他手中化为一道灵动的银光,清理下来的组织堆在一起,肉筋之间还粘连着尖锐碎骨。

      整个过程中,马没有丝毫颤动,仿佛那条腿不是它的一部分,麻木得像块死肉。

      不知道到底是伤得太深已经毁坏神经,还是它之前经历过太多磨难,早已把疼痛的阈值拉到了极致,这点清创的苦楚对它而言,微不足道。

      梅伊叹了口气,伸手去拉开蒙住马眼的外袍,猝不及防撞进一片蓝绿当中。

      纯净的海蓝色上无规律地漂浮着几抹森绿,两种高饱和的颜色撞在一起,对比鲜明,没有融为一体,也不是规整的自然渐变。

      瑰幻,森严,像在寰宇中静穆恒存的星球。

      哪怕安在一匹脏兮兮的、头顶悬着死神镰刀的瘸腿马身上,也依旧难掩夺目光彩。。

      艾瑟兰大陆上没有任何一匹普通的马儿可能有这样的眼睛。

      但梅伊这会儿没工夫探究这个异常,那熟悉的配色已经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颗在记忆中逐渐远去、面目模糊的行星,他在无数个难熬的长夜里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故乡,此时在这双眼睛中又逐渐清晰起来。

      怔愣半晌,风吹动草叶的“沙沙”声才重新灌入耳膜中,梅伊突然有些感谢今天自己的冲动了。

      他原本想着自己尽力施救,若是马熬不下去了,就把它埋在山中,血肉重归大地,灵魂也能随着山风再度自由奔跑,也不必太过遗憾。

      但现在,他比之前浓烈百倍地期待着马儿能够活下去,让他能在这孤独的异世界里窥视故乡的身影。

      他轻抚马儿的鬃毛,声音飘碎在风中,“好孩子,就当为了我,活下去吧……”

      ……

      桑塔洛斯在好闻的气息中醒来。

      脸上蒙着某种织物,触感略微有些粗糙,但萦绕着温暖的馨香。

      视觉被隔绝,其他知觉便被调动得更加灵敏,遍布全身的痛意汇总成汹涌的海浪,持续而凶狠地冲击着他残存的意志。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受酷刑,仿佛有刀片在肺里疯狂旋转搅动,但口鼻间感受到的气味,却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股气息复合又纯粹,在桑塔洛斯脑海里勾勒出跳脱的图景。煨着栗子哔啵作响的壁炉,隐匿于灌丛中散发着青涩香气的莓果,还有被溪水和洗涤剂冲洗干净后又吸饱了阳光的织物。

      无论哪一种,都与脏污、淫/秽和血/腥,毫无关系。

      这是…在什么地方?

      塞满了混乱刺激的大脑负重累累,桑塔洛斯艰涩地思索着,突然,眼前白光大亮——

      大量光线瞬间涌入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瞳孔,过曝的大片光斑遮挡住桑塔洛斯的视野,但他还是在刹那之间,记住了那双清润温柔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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