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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入学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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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片叶而落,众人顿言稀奇,不乏涛涛私语声。张岱这会儿都稀罕了,这解题法子,倒还真是…绝了!
他学的便是这玩意儿,自然知道理学之中,“敬”为重中之重,是由程颐提出的核心思想。
所谓,天地君亲师,敬便是敬畏、尊敬、谦逊、有礼、克制、理性。
但周盈此言,直接意为:如果“道”需要人去“敬”和“从”,那么“道”究竟是外在于人的法则,还是内在于人的主观意识?
这个答案,没人知道。
人从何来呢?人的本身是何物?
“宗子,我言,人为生生之理,你觉得如何?”凑到张岱身边的杨业颇觉稀罕,便也来了兴致道出自己之理解。
“哦?看来宗吕兄胸中文气翻涌?”张岱一笑了之,知他是戏言,凑个热闹罢了,便也没多言什么,目光依旧看着广场中央。
而台上的几个夫子,皆交头接耳,不过多时陈夫子颔首,脸色稍霁。
“宇宙之间,一理而已。天得则为天,地得则为地,人得是为性。故‘人从何来?'人自‘天理’而来。”
“孟子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几希’便是良知,即‘理’也。”
陈夫子言毕,多数学子皆恍然大悟,夫子们捋着胡须颔首赞同。
“夫子,我有一问。”这是划水已久的郭嘉,他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
陈夫子听闻,不知是因先前周盈展露了自己的才学,亦或是说,觉得二人或真有些天资在,便语气缓和了一些。
“请讲。”
郭嘉微微一笑,随后眼睛微眯,舔唇而启:
“敢问,今日之治国,可以‘性’为法,‘理’为矩?据我知,当今太祖以孝治天下,大明律冠以‘律法’一言。汉末枭雄可有一人谈‘理’,一人言‘良知’?到底是法先还是理先?亦或…法、后、礼?”
这话一出口,周盈都眉头一皱,郭奉孝这话实在是王炸,现今儒学皆因推崇孟子‘性善论’而阐发生长。但郭嘉所言之‘法后礼’,则是完全出自荀子。
而荀子的核心思想,是性恶论。
荀子有个很有名的后代,叫荀彧。
想到这,周盈心里一个咯噔,眼皮直跳,刚准备开口,果不其然就听到郭嘉又继续说道:“我再言,汉以孝治国而亡,孝是否为‘敬’为‘理?’曹魏唯才是举,群贤毕至,有荀彧、陈群…其‘理’何在?是谓‘经世致用’!”
“荒唐!”一声呵斥,顿惊得广场所有人激灵。
且有不少人面色阴沉,目光直指郭嘉,空气间硝烟弥漫,只觉逼仄万分!
而那拍桌起身的夫子,却是原先坐在陈夫子身侧,一开始还帮着二人说话的那位。
其人姓章名徽,字景远,万历十三年举人出身。
其声如雷震震:“黄口小儿,安敢妄议荀卿!诋毁圣学?尔欲效曹魏行霸道之术乎?!”
不少人见夫子如此震怒,颇有心跳如鼓的悚然,张岱皱紧眉,少有的陷入了什么沉思一般。他本就不是掉书袋的文人书生,理学心学这些儒学,学归学,但圣人的书用起来嘛… “简直满口胡邹!四岁小儿懂什么圣人之学!”一侧的沈越脸色微变,他周围几个人也都是愤愤不平的。
“我就说,这所谓‘神童’,也不过沽誉钓名,博人眼球而已!”
本还陷入沉思的张岱,被这么一句话打岔,搅乱了思绪,侧眼瞥他之时,颇带了几分不虞。
“哦?青山兄是觉,荀卿亦不过‘胡诌’?”
“我、我没有这么说。”
“那,这稚童无过,所言之物,大人又何必如此计较生气呢?”
“还是说……青山兄是觉着四岁孩童之言,已入经纶之道了?”
“……”
一时间,周围一众人哄堂大笑,这张岱说话,真是阴阳怪气如针扎一般,这不就是明摆着说:你沈青山说的不是荀子之过,那就是针对两个小孩了!你是大人吗?
如果你是大人,你计较两个孩子,说明这两个小孩说的学问已经和你一样了,如果不是……
“噗…”杨业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较劲?”
沈越脸上青了一片,胸膛微微起伏间,那眼里头可谓是凶光毕露了!
张岱见此,哂笑了然,转头便也不再与此人计较。
且看回广场内,乌云压城了。那章夫子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坐着的两个四岁小孩,心里不免诧异又忌惮。
要知道这个时候主流学问就是孟学,郭嘉直接搬出荀子,这完全就是踩在雷点上蹦跶了!
这会儿周盈心里头,颇有几分苦笑,呵呵…郭奉孝这家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也不看看场合,这时候适合这么说吗!
“夫子莫急。”他心里头组织了一下话,赶忙起身。
嗯……就四岁小孩的身子来讲,小短腿站起来,也跟个小棉花团一样。
且听稚童声音软糯,水汪汪的大眼睛郑重其事的看着上方几个夫子道:“弟年幼性急,所言之冲撞实非本意。”
“其所言‘经世致用’,亦非悖逆圣学。《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子亦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嘉弟所年亦是‘固本’‘利民’之意。”
周盈这话说出来,郭奉孝心里哼哼两声,他就是单纯看这群侃侃而谈的死读书人不爽,嘴上说得好听,怎么不拿去做点实际的事情呢?
酸儒!果真空谈成风!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这会儿他是明白,自己方才为了炮轰在座的各位,说的话实在尖锐了一些,现在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呢……欸。
“好了,景远,你先坐下。”开口的是陈夫子,他脸色复杂多变,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呵斥,这让周盈和郭嘉觉得稀奇。
看来此人虽是个老学究老顽固,却对学说之道要宽容得多些。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广场之中的众位学子,随后深叹一口气,询问言:“既言‘格物’,如何又言荀卿呢?”
周盈垂眸,不过片刻答:“此地曰为‘知行广场’,阳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我二者亦不过言‘知’需以‘行’来争。”
“好!”一声喝彩,张岱鼓掌而起。周围一众人见状,不少也跟着兴起。
这一辩,令广场上不少学子各有所思,亦有的觉得荒谬,有的深思,有的不解。
张岱这一打岔,让一众夫子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判决此番辩论。
几人交头接耳间,那陈夫子却是坐的笔直,目光只看着周盈和郭嘉二人,见这两位四岁孩童。
稚嫩之言却含钻心叩问,言辞清晰有条理,可见是真有本事,而非博名声。
其实从一开始,陈夫子只觉得这一出荒唐戏,是两个孩子背后的寡母出的招,借孩子的名声做招牌。
毕竟商贾素来唯利是图,这不奇怪。但此时此刻,他也有些沉疑于此。
坐在上方的夫子们安静了下来。
“今日之辩,机锋迭起,引经据典,周、郭二童确有聪颖,非寻常童子可比。”
陈夫子话锋一转,严厉陡然:“然,学问之道,重根基,求稳健,忌好高骛远!尔二人学之驳杂,性跳跃。”
“潘岳私塾乃潜心学习之地,非逞口舌之快!”
说到这儿,陈夫子目光一转,瞥了一眼沈越、张岱等人,几人顿时站直了身子,心里不免期期。
“准尔等入学,且需从《小学》、《近思录》重新筑基,由我亲自督考。”
一语毕,广场内掌声响起,众学子亦是交头接耳,声音裹挟之下,周盈和郭嘉站起了身,行了一礼。
至此,山阴二位神童,却是真出名了!
陈夫子见两人生涩稚嫩的动作,眼中不易察觉闪过一丝笑意,不过很快严厉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勿要玩物丧志,弃前程功名不顾。”
“是,老师教训,我等谨记。”
一场辩论落幕,坐在一侧的两位母亲眼眶微红,显然是心情激动。看了孩子全场的表现,周瑶心里可谓是情绪翻涌。
当即直接抱起小周盈,朝着那白嫩小脸蛋猛亲了一嘴。
吧唧!
“吾儿天资聪颖,娘实在是为你感到骄傲。”
周盈…周盈僵硬成石头了……
他的千年英明……好吧早就碎成渣渣了。但是能不能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啊!孩子也是要点脸的!
且看小周盈皱紧了一张脸,糯米滋的白嫩脸蛋一红,随后死死埋在娘亲肩膀上。
一旁被牵着的郭嘉,心里实在是爆笑如雷了,憋着真难受!
围观的几个夫子你看我,我看你,神情也有些尴尬,这…
“夫人,令郎聪慧,既已过入学考,明日便可送来读书了。”开口的是陈夫子。
这会儿的陈夫子语气也缓和了些,看着两个出了名的寡妇,以及两个天资非凡的孩子,他捋了捋胡须,叹息道:“倒是我固执了。”
“夫子所言,咱们妇道人家可不敢接。”这话是郭怡笑着说的,周瑶这会儿察觉孩子害羞了,可不得逗逗小周盈嘛。
陈夫子颔首一笑,亦不再多言。
碍于今天小周盈、小郭嘉表现极好,两个母亲给买了糖葫芦、龙须酥等等小零食,但一日又不给多吃!
因为晚上要吃红烧肉。
回到家里,两个母亲出去招呼人去了,杀鸡杀鸭什么的也都弄了起来,关于明日拜师的束脩也得准备好。
左右邻里听了消息都过来给两个母亲道喜呢,外头实在热闹。
但屋里头,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小孩,目光透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傲娇。
“你方才所言,实在出格。”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郭奉孝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尖锐呢。
周盈对这人性子都无语了,要不是自己脑子转得快,到时候收不了场,两个人可真就身败名裂,成了沽誉钓名之辈。
“对也不是如今能说的,儒学之道还不是我们现在能置喙的。”
“欸,要我说,这理学心学说的是神叨叨,可总归而言,跟那佛道之说又有什么区别?”
郭奉孝一针见血了。
因为宋明理学盛行起来的最重要原因就是,要打压抑制隋唐日渐兴起的佛道之说。
“总归是换汤不换药,倒还没有荀卿之言听的人舒坦。”
这话一说出来,周盈皱了眉来,心学在明后期日渐兴盛,但随之而来的最大问题就是空谈盛行。
都说文人误国,误国的便是这帮空谈心性,不懂治国的酸儒书生了。
即明亡之后,荀学却也因这巨大教训,兴盛了一段时间。
嗯……那个时候的文人口号是:经世致用。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你我二人方入私塾,暂先蛰伏吧。”
郭奉孝撇嘴,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话揭过,当夜一家人吃了一顿非常之丰盛的晚饭,总之郭奉孝吃的挺撑的,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周盈都无语了,你才几岁就想着喝酒了?郭娘要是知道,非把你屁股揍开花不可。
关于束脩,是每个孩童入私塾亦或是拜师的时候都必须要准备的东西。
一块束帛,一壶孩儿笑,一把时新蔬果。寓意醇厚教导,情谊长久。
在此之外周盈和郭怡还准备了雉鸡、贽敬,也算是极为郑重了。
灯下,两个母亲将东西小心翼翼放进竹篮,眼里满含对未来的希望。
第二日一早,两个小孩就被送到了私塾门口,比起昨日的拘谨,今日周瑶和郭怡也都自在了一些。
“去吧,记得等会儿把篮子里的东西,给夫子,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郭嘉觉得娘亲/周娘吩咐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周盈拎起另一个篮子,两个小孩摇摇晃晃的,就走进了门。
潘岳私塾内,此时此刻已安静下来,时不时有朗读声音传来,这会儿已经到了早课的时间。
陈夫子见着两个四岁大的小孩,一人拎着一个篮子,颇为诧异,忙走过来弯腰:“咦?怎只有你二人?”
“夫子,给!”郭嘉却不言,只一伸手将篮子递给了陈夫子。
紧随其后的周盈也递了过去。
陈夫子稀奇,拿住两个篮子,大约也是明白了些什么,无奈笑叹了一声。
“走吧,进屋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