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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西院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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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马车驶过空旷的长街。
颜安坐在车厢里,方才在父亲面前那番话说得实在痛快,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出后背又沁出一层薄汗。
马车在四皇子府侧门停下。
门房似乎已得了吩咐,见是他,并不多问,只沉默地引着他往里走。
府内灯火稀疏,比起颜府的规整热闹,这里显得过分安静了些,连脚步声都像是被夜色吸走了大半。
他被领到西侧一处小院,院里只一间正房并两间厢房,正房是李云兮的书房。
“殿下吩咐,颜大人就住这间。”领路的小厮低声道,“热水和被褥都已备好,大人若还缺什么,明日再添置。”
颜安点头道谢,推门进屋。
屋内一桌一椅一榻,书架倒是做得顶天立地,只是空了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简单洗漱后便和衣躺下。
睁着眼看了半晌昏暗的帐顶,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半个时辰后,他已躺在了这位四皇子的隔壁。
而那位殿下,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不知在看什么书,想着什么事。
第二日清晨,颜安准时醒来。
也不知怎的,这回到不用别人拽他起来了。
他起身更衣,推开房门时,外头天色仍是青灰的,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隔壁书房的门也开了。
李云兮像是刚起身,长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身后。
看见颜安,微微颔首:“起得早。”
“殿下更早。”颜安行礼。
“睡不着罢了。”李云兮语气随意,转身往书房里走,“进来,有事同你说。”
颜安跟了进去。
案上堆着些卷宗,最上头摊开的一本似乎是江南某地的田亩册子。
李云兮在案后坐下,示意颜安也坐。
“都察院那边,你今日照常去应值。”
他用手随意顺了顺头发,开口道:“曲终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会接手,但你该查什么,还查什么。只是要记住,往后你查到的任何东西,无论大小,先报与我知。”
颜安一怔:“殿下是担心……”
“不是担心。”李云兮打断他,“是有些事,你一个人查,容易碰壁。在我这儿过一道,或许能有别的路子。”
“下官明白。”他应道。
李云兮看他一眼,忽然问:“你昨日说,你在都察院查旧档。都察院的旧档库里,可有近十年各地呈报的祥异灾祸汇总?”
颜安心中一动:“有,但那些记录散在各科,要全部调阅,需左都御史的手令。”
“若是只要江南三省的,难么?”
“单要某一地的,倒是不难。”颜安谨慎道,“下官在档案司有位相熟的文书,以核对往年奏报为由,应当能借阅抄录。”
李云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只道:“那便去办吧。抄录时仔细些,特别是涉及水旱蝗灾、地动山崩的记载,时间、地点、受损田亩户数,都要详实。”
“是。”
颜安应下,却忍不住抬眼看向李云兮,要这些做什么?
“还有件事。”李云兮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忽然转了话题,“我府上人手简单,你都见过了,往后你住这儿,一应起居自理,但书房这里,早晚需你来一趟。”
颜安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我身边缺个能说话的人。”李云兮说得自然,“你眼睛好使,耳朵灵光,早晚来听听看看,有什么该我知道的,说与我听。”
这话听着寻常,颜安却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垂下眼,应了声“是”。
李云兮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都察院了。
颜安起身退出去,走到院中,晨光已渐渐亮起来。
都察院的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颜安一路走进去,能感觉到各处投来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径直往档案司去。
相熟的文书姓袁,四十多岁,见他来了,挤了挤眼,道:“颜御史,听说你搬去四殿下府上了?”
消息传得真快。
颜安面色不变,直接岔开话题:“袁文书,我想调阅江南三省近十年的祥异灾祸记录,可方便?”
周文书“啧”了一声:“你这可是给老哥出难题。这些东西虽说不是机密,可一下子调十年,难免惹人注意。”
他看了看颜安的脸色,又凑近些,“不过嘛,若是只要抄录关键条目,我倒有个法子。”
“后头库房里有些未整理的散页,是往年各地报上来还未归档的,乱七八糟堆着,你要是有耐心翻,或许能翻出些东西。只是那儿灰大,又没人管,你自个儿掂量。”
颜安立刻会意:“多谢袁文书指点。我今日正好无事,去后头看看。”
后头的库房果然如袁文书所说,积灰寸厚,蛛网横结。
一摞摞散乱的文书堆在架上、地上,有些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颜安卷起袖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开始一页页翻检。
这活计枯燥又耗神,他却做得仔细。
江南各地州府的名称、灾情类别、时间、受损情形……一条条摘录在随身带来的册子上。
尘灰在阳光里飞舞,沾了他的衣袖和脸颊,他也顾不上。
翻到近午时,他已摘录了数十条。
正待歇口气,忽然瞥见什么。
眼前是松江府三年前的一份报灾文书,说的是夏季飓风,损毁沿海盐场、民房无数,请求减免盐课并拨银赈济。
这文书本身无甚特别,但附在后面的勘验记录上,有一个小小的朱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已核,准减三成,余照旧。”
颜安盯着那照旧二字,眉头微皱。
松江盐课是朝廷岁入大宗,若因大灾减免,照例应有户部和内阁复核的批文,但这份记录后面空空如也,只有这行没头没尾的朱批。
而更奇怪的是,他记得去年复核江南盐课时,松江府报上的数目并无大异,那这“减免三成”,到底减没减?若减了,减去的盐课去了哪里?
若没减,这朱批又是谁批的?
他将这一页小心抽出,夹入怀中,又继续往下翻。
这一翻,又翻出些零碎古怪。
同一场灾,不同州府报上来的损失数目,有时对不上。有些请求减免赋税的呈文,批覆含糊其辞。还有些记录,明显有涂改的痕迹,墨水颜色都差的很大。
直到日头西斜,库房内光线渐暗,颜安才揉了揉酸涩的眼,将摘录的册子收好。
离开档案司时,袁文书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见他一脸灰扑扑地出来,笑道:“如何?可找到宝贝了?”
颜安也笑:“一堆故纸罢了。多谢袁文书,改日请你吃酒。”
“好说好说。”周文书摆摆手,忽然又压低声音,“对了,今儿下午,宫里有人来过了。”
颜安脚步一顿:“宫里?”
“嗯呢呗。”周文书眨眨眼,“也是来查江南的旧文书,不过他们要的是赋税清册,跟你的不是一路。”
颜安点头,不再多问,拱手告辞。
走出都察院大门,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阶前,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口气。
回到四皇子府,暮色已四合。
院子里飘着饭菜香,是从小厨房那边传来的。
颜安循着香味过去,只见江北正系着条半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前忙碌。这画面让颜安觉得有些诡异。
“回来了?”江北头也没回。
“嗯。”颜安应了一声,看着他熟练地起锅装盘。
是道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芡汁,香气扑鼻。
旁边还炖着一盅汤,闻着是药材和鸡的味道。
“殿下在书房,菜好了就端过去。”江北说着,将鱼和另一碟清炒时蔬放进托盘,又盛了两碗晶莹的米饭。
颜安上前想帮忙端,江北看了他一眼,一脸嫌弃道:“你洗把脸,换身衣裳。一身灰。”
颜安这才想起自己在库房泡了一天,低头看看衣袖,果然沾了不少灰渍。
他回房快速洗漱,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再出来时,江北已端着托盘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灯已多点了几盏,比白日里更亮堂。
李云兮坐在小圆桌旁正拿着一卷书看。
桌上已摆好了三副碗筷。
见他们进来,李云兮放下书,目光在颜安脸上扫了扫:“查了一天,可有什么收获?”
颜安先将那文书取出,放在桌上:“下官在旧档里翻到些东西,有些蹊跷。”他将那行朱批和自己的疑惑说了。
李云兮拿起那页纸,就着灯光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又将纸放下。
“殿下觉得……”颜安试探道。
“觉得什么?”李云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松江盐课,牵涉多少人,多少利?底下人做账,涂改几个数字,批几句含糊的话,再寻常不过。只要面上数目能对得上,谁有工夫去较真三年前一场风灾到底该减多少,实减多少?”
“可若人人都如此,朝廷法度岂不成了空文?”
“法度?”李云兮抬眼看他,笑道:“颜安,法度是管下面的人的。到了上头,法度就是酌情、体恤、事急从权。”
“你以为曲终为什么死?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事没人知道,而是因为他非要摆在明面上说,还扯上了妖孽、东宫。这就不是对错的事了,这是让某些人难堪,下不来台。”
江北盛了碗汤,放在李云兮手边,又给颜安也盛了一碗,他自己也坐下了,端起碗默默吃饭,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颜安看着李云兮,忽然问:“殿下要下官查这些,是想知道底下人如何做账,还是想……顺着这些账,摸到上头的人?”
李云兮没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汤,才道:“有区别么?水浑了,才能摸鱼。水太清,鱼都藏在深处,反而不好下手。”
他放下汤碗,看向颜安:“你今日翻了一天,觉得这水浑不浑?”
“浑。”颜安肯定道,“不止松江这一处。下官摘录了几十条,好些对不上,涂改痕迹也明显。而且……”
他顿了顿,“袁文书说,下午宫里也有人去都察院,调阅江南的赋税清册。”
“宫里谁去了?”
“袁文书没说清,只道是宫里的人。”
“哦,多半是内务府,或者陛下身边办事的人。”
“曲终刚死,江南的事又被翻出来,有些人坐不住了,想看看旧账有没有纰漏,好提前抹平。也有人,或许是想看看,这账里有没有能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做文章?”颜安心头一紧。
李云兮没接话,只是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颜安碗里。
“吃饭。菜要凉了。”
颜安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
他低头扒了口饭,又忍不住问:“那殿下,我们接下来……”
“接着查。”
“你既然开了头,就接着翻。不过别只盯着祥异灾祸,各地的田亩账、盐铁茶课、漕运损耗,只要你能看到的,觉得不对的,都记下来。但记住,只记,别问,也别深究。”
“只记不问?”
“嗯。”李云兮点头,“时候不到,问多了反而惹眼。你个新来的对什么都好奇,翻翻旧账,没人会当真。可你要是追着某一处刨根问底,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下官明白了。”他应道。
“你那张纸,”李云兮忽然开口,“收好,别让第三人看见。但也不必太当回事,这样的东西,旧档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关键不是它本身,是它背后连着谁,又能用来做什么。”
江北这时已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闻言抬头看了李云兮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
在四皇子府吃饭气氛竟然一点都不压抑,反而有种诡异的家常感。
李云兮每样菜都尝了些,貌似比较偏爱那道光看颜色像是吃了会毒死人的点心,偶尔还会点评两句。
颜安默默看着,心里那点焦躁竟慢慢平复下来。
这里和颜府不同,和都察院更不同。
吃完饭,江北利落地收拾碗筷。
颜安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你看书,或者陪殿下说话。”他说着,端起托盘走了。
李云兮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之前看的那卷书。
“你也累了,今日不必再想公事。我那书架上有几本杂书,你自己找找看,若没有合意的,就回房歇着。”
颜安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经史子集居多,也有地理志、农书、医书,甚至还有几本讲金石古玩的。
他拿着书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书里的故事光怪陆离,文笔也粗疏,但他看得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些渴,抬头想倒茶,却发现李云兮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正单手支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颜安放轻了呼吸,目光落在李云兮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江北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药盅。
看到李云兮睡着,他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颜安。
颜安用口型无声地问:“要叫醒么?”
江北摇头,将药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用棉套子仔细焐好,又悄声退了出去,临走前,指了指药盅,对颜安做了个“记得”的手势。
他没再去动那本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