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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血溅宫墙   清晨, ...

  •   清晨,天还没亮透,颜安便被长贵从被窝里拽出来,迷迷糊糊套上御史官服,塞进马车,一路晃到宫门口。

      秋末的晨风刮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今日是大朝。

      午门外已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颜安缩了缩脖子,站在都察院的队列末尾,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逡巡。

      他在找那抹月白或淡青的身影。
      没有。
      李云兮没来也是意料之中,他向来是“病”的时候多。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步入巍峨的大殿。
      玉阶之上,龙椅空悬,须臾,皇帝在宦官簇拥下驾临。

      山呼万岁,平身。

      一切如常,枯燥的奏对,琐碎的政事,户部报秋粮入库,工部请修河堤款项,兵部说边关无恙……大殿里的空气被众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填满了,颜安几欲昏睡过去。

      直到一个身影出列,跪倒在玉阶之下。

      是钦天监监正,曲终。
      一个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头。
      颜安对他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是个脾气又臭又硬,常年皱着眉看天,说话不太中听的角色。

      “臣,钦天监监正曲终,有本启奏。”

      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闻言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曲终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臣近日仰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客星犯主,乃朝堂有蔽,奸佞当道之兆!又察民生气数,怨气升腾,直冲斗牛!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几个年迈的老臣倒抽一口凉气,更多人则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曲终却似豁出去了,梗着脖子继续道:“陛下!国库亏空何以至此?非天不雨,非地不产,实乃各级衙门开支无度,贪墨横行!江南膏腴之地,赋税十不存五,钱粮皆入私囊!边关将士浴血,粮饷层层克扣,至前线已不足半数!此等蛀虫,食君之禄,行掘墓之事,岂非奸佞?!”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更有甚者!”
      “储君乃国本,当修德慎行,以为天下表率!然臣风闻,东宫用度奢靡无度,门下之人横行市井,结交者多富商巨贾,所谋者……恐非社稷之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直言进谏。”
      “清贪腐,正朝纲,肃宫闱,方是挽救国运之道!否则,天象示警,必降灾殃!”

      太子站在前排,颜安看不见他的正脸,只隐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目光沉沉,他盯着阶下跪着的老臣
      “曲终。”
      “你执掌钦天监,观测天象是你的本职。然天象玄奥,岂可妄加附会,牵扯朝政,非议储君?”

      曲终抬头,道:“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为江山社稷!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彻查!若臣有半字虚言,甘受极刑!”

      皇帝沉默了。
      “你老了。”皇帝最终缓缓道,“看来是这钦天监的清净日子,让你忘了为臣的本分。来人……”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曲终年迈昏聩,妄言惑众,诽谤朝政,冲撞储君。”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拖出去。革去所有职衔,严加看管,静思己过。”

      只是看管?革职思过?这处罚……比预料中轻得多。
      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曲终却像是被最后这句话激怒了,他猛地挣扎起来,老泪纵横,嘶声喊道:“陛下!老臣一片丹心!您不能……不能闭目塞听啊!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妖孽就在……”

      侍卫捂住他的嘴,将他粗暴地拖了出去。
      那“妖孽”二字,终是模糊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串不甘的“呜呜”声和窸窣响动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门外刺目的天光里。

      朝会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接下来的政务上了。
      皇帝似乎也意兴阑珊,又听了两桩无关紧要的汇报,便摆了摆手。
      “退朝吧。”

      百官如蒙大赦,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被深秋冰冷的空气一激,颜安才觉得后背一片冰凉,竟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混在神色各异的同僚中往外走。

      “曲老头真是疯了……”

      “这话也是能当众说的?”

      “嘘……慎言!”

      “陛下这处置,算是留了情面了……”

      “情面?呵,进了那地方,还能有好?”

      颜安心有余悸,脚步发飘,他出了宫,找到自家马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少爷,回府还是去都察院?”车夫问道。

      “回府……”

      马车驶离皇城那片巍峨的阴影,汇入京城清晨渐渐繁忙的街市。
      喧闹的人声、车马声透进来,却驱不散颜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不安。

      他忽然很想见到李云兮,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那个总是看似平静置身事外的人,会如何看待今日这场当庭发作,又骤然落幕的风波。
      找个休沐的时间问问去。

      黄昏,皇宫深处,内务府辖下一处僻静偏院。

      房门紧闭,窗外天色晦暗。
      曲终被除去了官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一张硬板椅子上,双手被缚在身后。

      门吱呀一声打开,刘文刀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他挥挥手,两个小太监退到门边守着。

      “曲监正,”刘文刀声音尖细,“陛下仁厚,念你年老昏聩,只令你在此静思己过。你可有悔悟?”

      曲终猛地抬头,啐了一口:“呸!阉狗!尔等蛊惑圣听,闭塞言路,与那些贪墨蛀虫沆瀣一气!老夫有何过?老夫恨不能以这残躯,涤荡妖氛!”

      刘文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曲大人,咱家劝你,到了这步田地,逞口舌之利无益。有些话,说了也就说了,陛下宽宏,不与你计较。但有些事,得让它到此为止。你那些观和测风闻,还有你藏在钦天监旧档里的东西……交出来,咱家保你一个安稳晚年。”

      曲终瞳孔一缩,随即冷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们怕了?老夫早就料到有这一天!那些东西,你们休想得到!便是毁了,也不会留给你们这些祸国殃民之辈!”

      刘文刀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也消失了。
      他看了曲终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森冷。

      “既然如此,曲大人,就别怪咱家不给你体面了。”
      他退后一步,对门口两个小太监吩咐,“曲大人执迷不悟,冲撞陛下,口出恶言。按宫规,杖二十。让他清醒清醒。”

      “刘文刀!你敢!陛下只命看管,未旨用刑!你擅动私刑,该当何罪!”曲终挣扎起来,目眦欲裂。

      刘文刀充耳不闻,转身朝外走去,轻飘飘丢下一句:“动作利索点。别让曲大人太受苦。”

      沉重的房门在刘文刀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黯淡的天光,也隔绝了所有声音。片刻后,门内传来被布巾堵住的呜咽,以及重物击打在□□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声音持续的时间不长。

      幽深的巷道里,刘文刀拢着手,静静站着,仿佛在欣赏秋日庭中落叶。
      直到身后房门再次轻轻打开,一个小太监快步出来,到他身边,极低地禀报了一句。

      刘文刀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只道:“收拾干净,人……拖去化了,仔细些,别让人瞧见。陛下若问起,便说曲终年迈体衰,急怒攻心,暴毙了。”

      “是。”小太监躬身,迅速退回房内。
      刘文刀这才缓缓踱步,离开这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院落。

      寝宫,皇帝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名小太监悄步进来,在大太监郝清廉耳边低语几句。
      郝清廉神色微动,摆手让小太监退下,自己则迟疑了一下,走到榻前道:“陛下,曲终没了。”

      “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血溅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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