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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今时不同往日 感谢捉虫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颜安就醒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叫和府中的下人洒扫庭院的细声响。

      他躺在床上,昨夜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李云兮在湖上递戒指时的眼神,一会儿是颜谷严肃警告的面容,最后还有交织着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和古代朝堂的肃穆景象,混乱不堪。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重活一世,还带着乱七八糟的记忆,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但想到今天要去都察院,或许能找到一丝接近那个人的契机,他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起床,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戒指,这戒指他套在手指上属实是有点小,只好穿了条链子戴在脖子上。长舒一口气,推开房门。

      早膳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颜谷坐在主位,沉默地喝着粥,偶尔抬眼扫过颜安。

      母亲一如既往地温婉,颜玉宁倒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去城南新开的绸缎庄看看,又抱怨女学的功课枯燥,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颜安,嘴角的笑容总让人感觉不太对劲。

      颜安埋头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盘算着到了衙门该如何行事。

      都察院衙门坐落在外城靠近皇城的一片区域,离四皇子府也不远。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棱角已有些模糊,却还是威严的立在那里。

      青砖高墙,门庭冷落。

      比起六部衙门的车马喧嚣,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也是,都察院是专门挑人错处的,谁会来这里自讨苦吃呢?

      颜安递了腰牌,由门房引着进去。

      庭院深深,蜿蜒许久,墙根的缝隙里长了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前些日子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味儿还有些纸张发霉了的味道。

      他被引到一间宽敞却光线不足的堂屋,这里便是监察御史们日常办公的值房。

      屋里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卷宗册簿。

      几个穿着同样青色官服的官员正奋笔疾书,听到动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双目无神,随即又低下头去。

      牛马见牛马,两眼泪汪汪。

      他的顶头上司,周御史,坐在靠里的一张书案后。

      见到颜安,他放下手中的笔,抬了抬手,示意颜安在对面坐下。

      周御史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眼睛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袋,眼尾有些鱼尾纹。

      “颜御史来了。”周御史道“衙门规矩不多,但需谨记‘慎’,‘独’二字。言多必失,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说话慢条斯理。

      颜安恭敬应道:“下官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周御史点点头,从案头那一大摞卷宗里抽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推到颜安面前:“这些是近五年江南地区赋税征收,粮食仓储相关的陈年卷宗,你先看看,熟悉一下章程和以往的案例。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颜安道了谢,抱起那摞沉甸甸的卷宗,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靠窗的书案后坐下。书案有些旧了,边角处漆皮剥落,露出木头的本色。

      窗外是一堵高墙,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翻开最上面一卷,是关于某年粮食入库核验的记录。

      密密麻麻的数字,繁琐的交接手续,模糊不清的证人证词,看得人头晕眼花。

      颜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行行仔细阅读。

      一整个上午,他都沉浸在这些故纸堆里。

      偶尔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思绪也随之飘远。

      胸口那枚戒指的存在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才不是来当个循规蹈矩的档案管理员。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午时到了,衙门里有专门的饭堂。饭菜简单,一荤两素,味道寡淡,但总比学校的食堂好一点。

      几位同僚围坐一桌,低声交谈着。话题多是围绕近日几位官员的升迁贬谪,或是某地出了什么灾情需要核查。

      颜安静静吃着饭,耳朵却竖着,努力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捕捉任何可能与“四皇子”或其相关势力有关的蛛丝马迹。

      “……听说西山皇庄那边,前阵子为争水源,庄户和邻近的村子又起了冲突,还闹出了人命……”一位姓王的御史低声说道。

      颜安心中一动,西山皇庄?他隐隐约约记得前世看的卷宗里,似乎提到过西山有几处皇庄,管理似乎有些混乱。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皇庄的事,水深得很,牵扯到内务府刘公公那边和几位王爷的利益,不好插手。”另一位年长些的御史摇头叹道,“上次章御史想查,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好像还得罪了某些人,差点把命都丢了。”

      “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颜安默默记下了“西山皇庄”和“水源纠纷”这几个关键词。虽然听起来棘手,但至少是个方向。

      下午回到值房,颜安特意找出了与西山皇庄相关的几卷旧档。一字不落地阅览。

      这些皇庄虽然名义上属于皇室,但具体管理往往由内务府指派、由得宠的宗室和官员勋贵把持,盘根错节。

      如果能从这里找到一些管理不善,欺压庄户甚至更严重的证据,或许就能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调查切入点,哪怕最初只是从外围开始。

      正当他沉浸在卷宗中,试图理清一条模糊的线索时,周御史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边,拿起他刚合上的一卷关于漕运损耗的案卷,随意翻了几页。

      “颜御史,”周御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依你看,这卷宗里记载的去年漕粮入京,沿途损耗比往年高了一成半,缘由何在?”

      颜安定了定神,将上午看到的相关数据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清晰地说道:“回大人,卷宗记载,去岁漕运途经的江淮地区夏季多雨,河道时有淤塞,运输周期延长,可能导致部分粮米受潮霉变,此为一因。其次,卷宗中提及押运官员多次更换,交接手续或有疏漏,监管不力,或给中途克扣,虚报损耗留下了空间。下官以为,若要查清,需调阅沿途各关卡的详细查验记录,并核对押运人员的行程日志与交接文书。”

      周御史听完,沉默了片刻,深看了颜安一眼,道:“眼力不错,思路也清晰。能看出河道天气是明因,人事更迭可能藏暗弊。”

      他话锋一转,“不过,颜御史,查案不能只盯着纸面文章。这漕运一路,牵扯多少地方官,漕帮势力,乃至京中权贵?这里那些人是你得罪得起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一张网。你看到的损耗数字,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藏着的是能吞没人的漩涡。京城里的水,深得很,年轻人,万事需谨慎。”

      颜安恭敬地应道:“谢大人提点,下官谨记。”

      周御史没再说什么,将卷宗放回他桌上,背着手缓步离开了。

      颜安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都察院,他就像个刚学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深水区,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暗流和礁石。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这句话,好像在“之前”也说过。

      傍晚散衙时分,颜安觉得身心俱疲。

      这种精神高度紧张,时刻需要揣摩权衡的环境,比他在边塞军营里操练一整天还要消耗心力。他揉着发涩的眼睛,走出都察院衙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都察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不要命的,真真说的上是廉洁,就连顶头的周御史家里也没几个闲钱。若不是真想为朝廷效力,谁会来都察院这种地方,虽然走到哪里人都高看你一眼,说句你是清官,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都察院是弹劾人的地方,是专门挑人错处的地方,哪个官员会没事来这里拜访?自然门庭冷落,没人送礼,也没人敢送礼,手头没有别的官员送来的礼,自然就只能靠朝廷的那一点俸禄。

      穷是一方面。还有因为直言不讳得罪了某些高官的,就此命丧黄泉,光是去年,就有三个。

      颜安活了百世,始终没变过的就是对他们的敬畏。

      他在现代生活过,或许骨子里还真有些在这里略显幼稚的正义。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某些人牵绊着他。

      回到颜府,刚进二门,就听见颜玉宁清脆的笑声从花园的凉亭里传来,似乎正和几个手帕交在玩耍。颜安下意识想绕开,却被眼尖的妹妹一眼瞥见。

      “三哥你回来啦。”颜玉宁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第一天当值感觉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嗯……特别的人或事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颜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都察院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板着脸的同僚,能有什么特别的?你少胡思乱想。”

      “切,没劲。”颜玉宁撇撇嘴,白眼差点翻到天上,显然不信,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可是从世子哥哥那儿听到个新鲜事儿,说是四殿下不知怎么染了风寒,好像还挺严重的,连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眼下正闭门谢客,静养着呢……”

      风寒?还惊动了太医?严重到什么程度?是因为那天湖上风大受凉了吗?这一世,怎么芯子换了,还是这副体弱多病的躯壳?

      他刚想追问细节,但看到妹妹那双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立刻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板起脸,拿出兄长的威严:“玉宁!皇家之事,岂是你能随意打听议论的?若是让父亲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以后不许再听世子说这些闲话!”

      颜玉宁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但见颜安脸色确实不好看,她也没再纠缠,转身又跑回凉亭找小姐妹们去了。

      颜安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焦虑。

      他深吸了几口气,不行,父亲的眼线还看着,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关心一位皇子的病情。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

      既然暂时无法直接触及核心,那就必须更耐心更谨慎地从外围布局。

      他提笔,蘸饱了墨,开始梳理今日得到的所有信息:西山皇庄的水源纠纷,漕运损耗中可能的人为因素……

      不对!怎么写着写着又写到他身上去了?!

      颜安看着纸上的李云兮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再等一天,看看情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今时不同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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