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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南 ...

  •   时光荏苒,转眼已经过去五年。

      景和元年,新帝登基。

      老皇帝一场“急病”走了,太子顺理成章坐上龙椅。

      朝堂经历一番清洗换血,渐渐稳下来,成了新局面。

      颜安坐在南下官船中,望着窗外江水出神。

      船舱还算舒适,但比京都御史值房简陋。

      他这次离京,名义上升了半品,奉旨总督江南道漕运,盐政及刑名监察,职权看似不小,实则是被远远支出了权力中心。

      江南富庶,是美差,也是闲差。新皇的意思,不言而喻。

      颜家权势过盛。颜书颜墨手握重兵镇守西北,颜安若再留都察院核心,终究是隐患。

      一杯醇酒,一段锦绣前程,换来的是远离庙堂。

      颜安清楚。离京前,父亲颜谷头发愈发花白,只反复叮嘱道:“江南好,远离是非,平安是福。”

      他明白,这是颜家在新朝最好的结局。

      只是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和不甘。

      船行缓慢,水声潺潺。

      离开京都喧嚣压抑,呼吸江南湿润空气,颜安感到久违的松弛。

      不再需要每日小心翼翼揣摩上意,应对明枪暗箭。

      江南公务虽繁琐,但大多按部就班,少有惊天大事。他渐渐习惯这种慢节奏,每日处理完公务,便在庭院读书品茶,偶尔乘一叶扁舟,漫游烟雨朦胧的西湖。

      他未娶。

      京中不是没有高门愿嫁女入颜家,新帝也曾有意撮合,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了。

      起初是心系公务无心家室,后来成了习惯。发现自己对男女之情越来越淡漠。没有爱的人,也不愿耽搁人家姑娘。

      岁月在江南烟雨中静静流淌。

      颜安尽职履行职责,官声不错,却无甚显赫政绩。他像许多被“优容”到江南的官员一样,渐渐被京都遗忘。

      兄长们仍在西北,偶有家书往来,说的多是边关风沙军中琐事,对朝中大事讳莫如深。颜安也乐得清静。

      又是几年过去。

      颜安上书辞官,皇帝很快准奏,还额外赏赐金银绸缎,以示荣宠。

      他在杭州西子湖畔买一处小宅院,真正过起隐居生活。

      庭院种几株梨树,一架葡萄。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品菊,冬日围炉。日子平静如西湖水面,偶尔泛起涟漪,也很快平息。

      他读书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对着古籍发呆,一坐半天。过去许多人事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唯有和四皇子最后那场对话愈发清晰。

      他依然讨厌四皇子。

      什么身不由己?什么没有退路?都是他妈是屁话。

      只是在这纯粹厌恶中,有时掺杂一些别的。那丝莫名的熟悉感,随年龄增长,在嫌恶中占据越来越多位置。

      为什么?

      这一年冬。

      江南气候温暖,是不下雪的。

      颜安靠在躺椅上,身上盖厚毛毯,看着窗外的梅枝。

      冬天怎么能没有雪呢?

      他想起刚来京都第二年的那场雪。那时,他才十六岁。

      十年过去。

      去年他生了场大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精力大不如前。他自知离大去之期不远,但心境平和,并无太多恐惧。

      这晚,他睡得很早。窗外风雪声渐渐停歇。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那年,初入京都,意气风发。

      走在喧闹街上,周围是飞快移动的铁盒子,刺眼亮光晃得睁不开眼。

      画面一转,又坐在亮着柔和光线的狭小空间里,窗外景物飞速后退。

      然后,看到那个穿着怪异短衣长裤、对着闪烁屏幕凝神思考的自己……

      画面不断闪烁、交织、破碎。

      金碧辉煌的宫殿。血与火的战场。无数模糊身影在眼前晃动。无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喧闹。

      所有景象声音汇聚成巨大漩涡,将他深深吸进去。

      漩涡尽头,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

      “这一次……轮到你了……”

      颜安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浑身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漆黑寂静。

      他大口喘气,梦中景象历历在目,强烈的失重感和宿命感紧紧攫住他。

      挣扎坐起身点灯。

      一种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正在离他远去,又有什么正在朝他走来。

      极度的疲惫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一扇门。

      门外是刺眼的白光。

      他努力向那扇门走去……

      天亮了。

      颜安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仿佛还在沉睡。

      长贵也陪他一起在江南生活了十年,二人年纪相仿,可以聊的话题也有很多。

      他去煎了药,推门进来,看到椅上的人,他愣了愣,走近些,颤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长贵抹了抹眼睛,出去报丧。

      杭州知府很快得了消息,一面派人协助治丧,一面六百里加急往京城报。

      颜安,前江南道总督,卒于景和十年冬,享年27岁。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下旨抚恤,追赠官职,命地方官妥为料理后事。

      颜书颜墨在西北军中得知,皆悲痛不已,但边关重任在身,不得擅离,只各自上表谢恩,遣子侄回江南扶灵。

      丧事办得体面,但也不过分张扬。

      毕竟颜安离京多年,在朝中已无太多故旧。来吊唁的多是江南地方官员、旧日同僚,以及一些受过他照拂的百姓。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

      木棺出城,送往早就选好的墓地。送葬队伍不算长,白幡在风中飘摇,纸钱纷飞。

      路旁有百姓自发设香案拜祭。颜安在江南这些年,官声尚可,无大功也无大过,算是位平和的好官。

      队伍经过西湖边时,忽然有个身影出现在路旁树下。

      是个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默默立在雪中,望着送葬队伍经过,直到远去,才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无人注意他。

      墓地在西湖畔的山坡上,面向湖水,风景秀丽。

      下葬后,亲友陆续散去,只留几个颜家子侄处理后续。

      墓碑新立,上面刻着“颜安之墓”,以及生卒年月、官职追赠。

      夜幕降临时,那个黑衣人出现在一个小土坡前。

      他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是江北。不,现在该叫他仇长生了。

      五年又五年,五年又十年。他也变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冷。

      他站了很久,从怀中取出一壶酒,缓缓洒在墓前。

      “殿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您让我好好活着,我活了。江南春暖,我找了僻静处,更名易姓,平淡终老。”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您说这世上留的痕迹不多,我算一个。”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封信,纸已发黄,字迹却还清晰。

      正是当年四皇子留给他的那封绝笔。

      “仇长生……”他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笑容苦涩,“您给我这名字,我琢磨了半辈子。”

      “这个‘仇’字,究竟是‘求’还是‘仇’?”

      求长生,仇,也长生。

      夜深了。

      西湖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偶尔泛起微光,又迅速沉寂。

      远在西北的边关,颜书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动。颜墨在营帐中,对着一封家书,默默饮酒。

      京城皇宫里,皇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问身旁太监:“颜安的后事,办妥了?”

      “回陛下,都已办妥。追赠、抚恤,按制而行。”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不知在想什么。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西湖畔的山坡上,那座新坟静静立着。

      风声呜咽,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叹息。

      这一局棋,似乎真的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雪夜深处,那扇门后的白光,还在等着下一个走进的人。

      而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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