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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C.148 昏聩中下落 ...
晚上八点。
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远处有高楼正在施工,塔吊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办公室里蓄满了昏朦。主灯未开,只有办公桌一角那盏复古绿玻璃罩台灯醒着。
摊开的加密文件边缘微微卷曲,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调的蓝光,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在一旁沉默地结出薄翳。
迟宴春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袖子被草草推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凸起,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蛰伏。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良久,落下,敲击声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些数字和图表在他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家公司,一笔交易。
债券回售的铡刀,宋远空险险避过。
但没关系。
棋盘上,棋子不止一枚。
他已经掌握了八家核心供应商的真实交易数据。订单金额,账期,付款记录,每一次锦心延迟付款的天数。那些数据被他输入模型,反推出锦心的真实现金流状况,反推出宋远空那根紧绷的资金链还能撑多久。
只要他愿意,可以让这八家供应商同时向锦心催款。让这八条血管同时痉挛。一封措辞严谨的律师函,一通来自法务部的标准催告,一次“巧合”的业内聚会上的叹息……就足以编织成一张压力的网,将市场残存的、摇摇欲坠的信心,彻底绞碎。
但这步棋,锋利也易折。刀能伤人亦能噬主。
若宋远空绝地反击,掏出真金白银堵住这些缺口,那么这些今日的“压力点”,明日就会变成刺向他的一把刀。
他需要一个担保。
一个能让那些供应商相信,跟着他走,不会吃亏的担保。
迟宴春向后深深靠进椅背。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捏了捏鼻梁根,指尖冰凉。眼皮有些发沉,视网膜上残留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斑。
就在这一刻,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嗡鸣震动。
幽蓝的光映出来电显示——“秦松筠”。
他几乎是瞬间探身,捞过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的动作快过思考。
“迟宴春。”
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轻快,像夜风里飘来的铃兰香。还有电流也滤不掉的、独属于她的温软质地。
只一声,他绷紧的肩线便松弛了下来。身体靠回椅背,勾起唇角。
“嗯。”他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
“张景和,”她在那头说,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答应帮忙了。”
迟宴春捏着鼻梁的手指,顿住了。
很短的一瞬,像胶片放映时偶然的卡顿。他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桌沿,整个人的重心前移。
“张景和?”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帮什么忙?”
“他认识那八家核心供应商里的五家老板。”秦松筠说,水流声停了,背景音变得很安静,像她走到了客厅,“其中三家是他当年跟着外公一起谈下来的,合作了快二十年。另外两家,是他表亲。”
秦松筠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可以出面,跟那些人聊。让他们相信——跟着你,不会吃亏。”
迟宴春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其中一栋——锦心大厦,此刻顶层的灯还亮着。万家灯火独占一颗孤独的星。
“张景和……”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哑,“他愿意出面?”
“嗯。”秦松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下午去找他了。在面料仓库,就我们两个人。我跟他说了实话——说宋远空现在是空心的,说锦心需要真正的改变,说……外公当年对他的期望。”
秦松筠说得很简单。但迟宴春能想象那个场景。
在锦心那个半地下的、堆满陈年面料的老仓库里,秦松筠站在那些沉默的布料前,对那个在锦心待了二十八年的老人,说出那些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话。
“他犹豫了很久。”秦松筠继续说,声音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但最后他说……他记得外公跟他说过的话。‘小张啊,锦心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但刀刃要对准该对的地方,不能砍了自己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还说……他不想看到锦心倒。不想看到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最后变成一堆废墟。”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
张景和。
锦心的老人,秦尚之时代的旧臣,手里握着那10%秦家老臣股份中的一份。他一直是中立派,不靠宋远空,也不得罪秦松筠,在锦心内部像个隐形人。
现在他愿意出面。
迟宴春的眼睛亮了。是沉在眼底的,像深潭里突然被照亮的一角。
“张景和愿意出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确认。
“嗯。”秦松筠说,“他看到宋远空现在是空心的。”
她顿了顿,“也念及外公的旧情。”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
张景和这个人,他研究过。在锦心的老人里,他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类型。没有周秉谦那样的影响力,没有刘蕴华那样的资历,但他在供应商圈子里人缘极好。那些老板们信他,因为他做事公道,从不坑人。
如果他愿意出面担保,那八家供应商的顾虑就可以打消。
这步棋,就走活了。
迟宴春深吸一口气。
“松筠,”他说,“谢谢你。”
秦松筠笑了,尾音带着点娇嗔,随即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你是我老公啊。”
迟宴春怔了一下,也低头一笑。
“秦松筠。”他叫她,声音压低,带着诱哄,却不容拒绝。
“嗯?”
“刚才那句,”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品尝,“再说一遍。”
她在那头笑出声,是那种得逞后带着小小得意的、清脆的笑。“不说了。”她拒绝得干脆。
他挑眉,“为什么?”
她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钩子般说:“等你回来……再说给你听。”
迟宴春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胸腔的震动。
“好。”他答应,声音里是全然放松后的温存,“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之前,那声带笑的、柔软的“等你回来”,仿佛还残留在他耳畔。
迟宴春没有立刻动。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握着尚有她话音余温的手机,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那片繁华冰冷的灯海依旧,但此刻再看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他嘴角那抹真实的笑意,迟迟未散。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份作战计划。在供应商那一栏,加了一行备注。
“张景和——担保人。”
他起身,动作利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手臂穿过袖子,布料摩擦发出簌簌轻响。没有再看窗外一眼,他径直走向门口。
他走进电梯,金属厢体下沉。数字一层层跳动,像心跳的倒计时。
走出大厦旋转门,深冬的夜风立刻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锋利如刀刮过脸颊。
他拉高大衣的领子,微微低头,走进这片无边璀璨的黑暗里。
爱却是无垠的。
/
十二月七日上午,锦心大厦二十六层的财务部。
空气里有种财务部特有的味道打印纸的油墨、咖啡的焦苦,还有几十台电脑主机散热时散发的、极淡的塑料味。
出纳小王正对着屏幕核对一笔付款,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细碎均匀的声响。
旁边的打印机嗡嗡运转,吐出一张张单据。一切如常,是无数个工作日清晨里最普通的一个。
前台小姑娘抱着一摞快递走进来,脚步很轻但脸色有点白。她走到财务总监李文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李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姑娘推门进去,把手里的快递放在李文案上。最上面是三封同城快递,白色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三家不同公司的Logo——都是锦心合作多年的核心面料供应商。
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都贴着醒目的“紧急”“催告函”红色标签。
“李总,”小姑娘声音有些紧,“刚送到的。快递员说……务必马上签收。”
李文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三封信上。他挥挥手让小姑娘出去,门关上后才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
第一封。是浙江“永新纺织”的催款函。标准格式,措辞客气但强硬,列明了三笔逾期款项的明细:一笔2100万,逾期15天;一笔800万,逾期32天;还有一笔500万,逾期47天。合计3400万。
函件末尾用加粗字体写着:“请贵司于三日内付清上述款项,否则我司将保留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
李文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放下这封,拿起第二封。
江苏“华美印染”。逾期账款合计1800万,最长的一笔已经拖了51天。函件里提到“近期我司现金流紧张”“若贵司无法及时支付,将影响后续合作”云云。
第三封。山东“鲁丰纺机”。金额最小,只有800万,但措辞最严厉。不仅列明了逾期账款的罚息计算方式,还附了一张律师函的复印件,上面盖着某知名律所的鲜红公章。
三封函。三家供应商。合计6000万。
李文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鼻梁,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三家都是和锦心合作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老供应商,关系一直很稳定,账期也从不拖欠。过去即使偶有逾期也都是财务部打个电话沟通几句就能解决,从来不会发正式函件,更不会用上“律师函”这种字眼。
出事了。
李文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抓起那三封信快步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几个正在工作的会计抬起头,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手里的信,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电梯直达顶层。李文走出电梯时,正好遇见陶育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茶。
“李总监?”陶育愣了一下,“您这是……”
“急事。”李文没多说,直接走到宋远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宋远空平稳的声音:“进。”
李文推门进去。
宋远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文苍白的脸和手里那几封信,眉头微蹙一下。
“宋董,”李文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三封信放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宋远空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三封信上。他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拿什么易碎的古董。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印刷工整的文字,最后停留在末尾那行加粗的、关于“法律措施”的警告上。
看完第一封,宋远空放下,拿起第二封。然后是第三封。他一封封看完,没说话,只是把三封信在桌面上依次摊开,像在排兵布阵。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那些白纸黑字上,把“逾期”“催告”“律师函”这些字眼照得刺眼。
许久,宋远空才抬起头,看向李文。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这三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前催过款吗?”
李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从来没有。永新和华美是合作了快二十年的老伙伴,鲁丰也有十二年。账期一直很稳定,即使偶尔拖几天,也都是财务部打个电话就能解决。像这样发正式函件……是第一次。”
宋远空点点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
办公室很安静。李文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然后他听见宋远空很轻地、几乎自言自语地说:
“……迟宴春。”
两个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重若千钧。
李文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看着宋远空,看着这个掌控锦心十五年、从来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闭着眼靠在椅背里,脸上是那种近乎苍白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宋总,”李文的声音有些干,“那我们现在……”
宋远空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笑着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他坐直身体,手指在那三封信上轻轻敲了敲,每一下都像敲在李文心上。
“先回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里面多了种冰冷的锐利,“措辞客气,但明确告诉他们——锦心经营正常,账款会按约定支付,请他们不要听信市场谣言。”
“是。”李文点头。
“然后,”宋远空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市,“查一下这三家公司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最近见过谁,接过谁的电话,收到过谁的……暗示。”
他说“暗示”时,语气很轻,但眼神很冷。
“明白。”李文应下,正要转身离开,宋远空又叫住他。
“等等。”
李文转过身。
宋远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压低了声线:
“这件事,不要声张。特别是——不要让设计部那边知道。”
李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宋远空一个人坐在满室的阳光里。他重新拿起那三封信,一封封重新看,目光在那些刺眼的字眼上停留,像在阅读三封无声的宣战书。
宋远空放下信,拿起手机,解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万总,”宋远空开口,声音温和,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宋远空的目光落在那三封催款函上,看着那些藏在刺眼的红标和冰冷的数字,下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后他继续说,话很慢很清晰:
“关于城东那块地……我们可能需要,加快进度了。”
/
晚上七点。
老洋房的厨房浸在一种近乎饱和的暖黄色光晕里。
岛台中央,电磁炉上的红油九宫格火锅正沸腾到恰到好处。
虎牙放弃了它的宠物床,此刻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趴着,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锁住那盘距离它最近也最遥不可及的雪花牛肉。
秦松筠坐在餐桌一侧。袖子被她随意地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长发用墨绿色丝绒发带松松挽在脑后。
迟宴春坐在她对面。
他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牛肉,在中央那格翻滚最烈的红汤里迅速烫了两下,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
昏昧的视线里,秦松筠看着他随之滚动的喉结。
“今天下午,”他咽下食物,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锅底够不够辣,“宋远空应该收到了三封,来自不同律师事务所的催款函。措辞很标准,但意思很明确。”
秦松筠正用漏勺小心地打捞着几片快要煮老的黄喉,闻言,手腕稳稳定住,将黄喉稳妥地放进自己碗里。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迟宴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眉梢稍稍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混合着探究与了然的笑意。“你怎么知道?”
他把杯子放下了。
秦松筠这才抬起眼,用筷子尖将碗里的黄喉夹起,吹了吹送入口中。
迟宴春看着她咀嚼咽下的动作,不动声色低下头喝了口水。
秦松筠淡淡表示,财务部那边苏青有个大学同学,关系不错。消息走得比正式流程快一点。
迟宴春明显怔了一瞬。随即,那怔愣化开,变成一种从眼底弥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笑意。他勾着嘴角摇头。
“秦松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你现在这情报工作,做得比某些专业人士还到位。我是不是该考虑,给你在春涧开份薪水?”
秦松筠听出他话里调侃的宠溺,抬起眼瞪他。
那一眼在火锅氤氲的热气后,眼波流转,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脸颊被热气熏出的绯红。
落在某人眼里就成了娇嗔和生动。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构建有效信息网络。”她纠正,语气一本正经,嘴角却微微翘着。
“好,信息网络。”迟宴春从善如流,眼底笑意更浓。
他又涮了一片毛肚,这次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很自然地越过半个桌子,放进了她面前总是空得很快的油碟里。
“秦总的信息网络,值得嘉奖。”
秦松筠看着油碟里那片七上八下后恰到好处的毛肚,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她夹起来,蘸满调料,满足地吃下去。麻辣鲜香在口中炸开,带起一小片暖融融的战栗。
两人没再说话,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虎牙的呜咽声大了点,爪子开始不安分地扒拉地板。
秦松筠失笑,从清汤锅里捞出一小块彻底煮熟的、没有沾任何辣油的鸡肉,吹凉了丢给它。小家伙瞬间跃起,精准接住,躲到角落大快朵颐,世界重归“和谐”。
迟宴春看着那动作笑了,逗她,“我也需要投喂呢,秦总监。”
秦松筠从善如流,夹起一块生的雪花牛肉放进靠他最近的汤火里,瞪他一眼。
迟宴春笑得喉结上下翻滚。
又吃了一会儿,秦松筠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缓解了舌尖的灼热。
她看着对面的迟宴春。眼下已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他额前的黑发被热气濡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
满身富贵懒察觉的落拓英俊感愈发明显。
秦松筠想起二人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锦心初赛她把他带回家,当时二人相隔一方流理台,打火机蓝色火苗升起的那一刻,火光舔舐着他漂亮的眉眼,那个时候真真是……色令智昏了。
“迟宴春。”她收回思绪忽然开口,声音落在在火锅余温未散的安静里。
“嗯?”他应声抬眼,目光穿过稀薄了些的蒸汽落在她脸上。
“你说,”她握着微凉的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问出那个盘亘在心底、或许在每个关键时刻都会浮起的问题,“我们……能赢吗?”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放下了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十指交叉。
隔着渐渐散去的最后一点火锅蒸汽。那双总是深邃或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夜海,清晰地映出她,也只映出她。
“能。”他说。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条件。短促且清晰,落地有声。
秦松筠的心,因为这一个字,轻轻震颤了一下。她望着他深海般的眼眸:“为什么……这么肯定?”
迟宴春伸手从桌上的纸抽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甚至有些过于仔细,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酝酿郑重其事的宣告。
然后,他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重新看向她。
“因为,”他的声线很淡,“我算过。”
秦松筠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算过?”
“嗯。”迟宴春点点头,神色认真得近乎学术,“算过胜率。从一开始介入,基础模型推演出的胜率,大概是六成。考虑到变量和意外,这是一个可以下注,但需要谨慎管理的概率。”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具体的数字:“现在,随着张景和倒向,供应商压力形成,万响的意图和宋远空的虚弱进一步暴露……模型更新后的胜率,”
他直视她的眼睛,清晰地说,“已经到了七成以上。”
秦松筠看着他这张在暖黄灯光下线条清晰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属于顶级操盘手的、绝对理性与自信的光芒,看着他用谈论投资回报率一样的口吻,谈论着这场关乎他们未来、也关乎许多人命运的“战争”。
忽然,她笑了出来。
笑声在温暖的厨房里荡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凝重的气氛。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眼里的光碎成一片闪亮的星。
“你……”她笑得有些喘,指了指他,“你居然真的……去算这个?还建模型?算胜率?”
迟宴春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疑惑:“我是做金融的。”
他强调,语气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劲儿,在配上他出色的眉眼,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心头发软的反差,“风险收益比,概率,预期回报……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算的。不然怎么下注?”
秦松筠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沁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不知道是在笑他的“职业病”,还是在笑自己居然会问他这种问题。
又或者,是在笑命运将他们这样两个人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战争。
一个用设计解构世界,一个用数字重构规则。
虎牙被她的笑声惊动,从牛肉美梦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窗内,火锅残余的热气几乎散尽,只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
吃完火锅,战场转移。
秦松筠负责将杯盘碗碟归类,小心地放入洗碗机。迟宴春则拿着湿抹布,擦拭着岛台和料理台上溅出的油点、掉落的菜叶。
空气里浓郁的牛油火锅味渐渐被洗碗机里飘出清淡的柠檬洗涤剂香气中和,变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家的复杂而踏实的气息,温馨而踏实。
秦松筠将最后一个蘸料碗摆进洗碗机的顶层架,按下启动键。机器低沉地嗡鸣起来,开始它程式化的清洁工作。
她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转身——
腰间骤然一紧。
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稳稳地箍住了她。
随即,沉甸甸的重量压上后背,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搁在了她单薄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带着漱口水淡淡的薄荷味和她熟悉的柑橘味道毫无阻隔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激起一阵酥麻。
细微且令人心尖发颤。
“迟宴春……”她轻轻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无奈的娇嗔,“碗还没洗完,机器才刚转呢。”
他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嵌进自己怀里,脸颊甚至在她颈侧依赖般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吃饱喝足后的懒散和任性:“等会儿再说。”
秦松筠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发顶:“等会儿谁收拾?你吗?”
身后的人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给出答案:“你收拾。”
用理直气壮的口吻。
秦松筠顿时气结,又好气又好笑。她猛地转过身,这个动作因为被他圈在怀里而显得有点笨拙,但终究是面对面了。
她仰起脸,在厨房明亮温暖的顶灯下瞪着他。
“迟宴春,”她指控,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你真是……越来越懒了。以前还会装装样子。”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因为仰视,她浓密的睫毛显得格外长,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还带着火锅留下的、未褪尽的可疑红晕,因为气恼而微微鼓着,像只被抢了松子的松鼠。
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漫上来漾开。
“近墨者黑。”他慢悠悠地说,四个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把责任推回给她。
语气里的赖皮和得意藏都藏不住。
秦松筠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一愣,随即更怒,抬手就想捶他。手腕却被他精准地握住。
他看着她“怒气冲冲”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笑容加深,忽然手上用力——
天旋地转。
等秦松筠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轻松地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身后光洁冰凉的大理石料理台面上。
台面的沁凉瞬间透过薄薄的针织衫和家居裤,贴上皮肤,让她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手往后撑稳住了身体。
迟宴春就站在她敞开的双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里。
二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一坐一站,她的视线正好与他胸口平齐,能看清他羊绒衫下起伏的轮廓。
他身上好闻的柑橘香就在鼻侧。
迟宴春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温热体温的压迫感。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顶灯从他背后打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脸却陷在些许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的情绪。
是令她熟悉又心悸的、毫不掩饰的欲念和深沉的温柔。
“迟宴春……”她呼吸不自觉放轻了,撑在台面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抵着冰凉的石面。
他没应,只是低下头。
吻落下来。
不是试探,不是嬉闹。是一个深切的、缓慢的、带着不容抗拒力度的吻。唇舌温柔而坚定地撬开她的牙关。
秦松筠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冰凉的台面攀上了他的肩膀,继而绕上他的后颈,指尖插入他浓密的黑发,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
迟宴春喉间发出一声的喟叹,模糊且满足,揽在她腰后的手收紧,几乎将她提离了台面,拥进自己怀里,毫无保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秦松筠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榨干,脸颊滚烫,他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炽热地交融在一起。
她微微喘息着,眼眸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脸颊绯红,嘴唇被他吻得嫣红水润,微微张着,渴雨的花。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暗色更浓。他拇指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头又想吻下来。
秦松筠却忽然伸出手,掌心轻轻抵住了他再次靠近的唇。
“迟宴春。”她唤他,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低哑,带着未散的情动。
迟宴春停下来,目光带着疑问。
她眨眨眼,长睫像蝶翼般扫过他近在咫尺的皮肤。脸颊更红了,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道:“别在这儿……”
他挑眉,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松筠想起上次,也是在这料理台上,他一时兴起。冰凉的流理台最后被他炙热汗水弄的湿淋淋的。
记忆回笼,那感觉清晰得让她耳根都烫起来。
“上次……”她抿了抿唇,声音更低,几乎像蚊子哼,“这儿……太凉了。”
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
瞬间明白了她未尽的语意和赧然从何而来。眼底划过促狭的笑意。
迟宴春笑了,嗓音低低的像未上釉的瓷器,他附在她的耳边,几乎是气声,“松筠,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秦松筠没理他这句话。
羞恼地瞪他,那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眼波流转,风情不自知。
顽劣的人笑够了才停下,但眼底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亮晶晶地瞅着她。
“那换地方。”他忽然松开撑在台面上的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手托住她的腰臀微微用力——
“唔!”
她低呼一声,只觉得身体一轻,视线翻转,整个人被他抱着调转了方向,然后一起倒向了旁边那张宽大柔软的麂皮绒沙发。
“砰”一声闷响,是身体陷入柔软垫子的声音。
位置瞬间颠倒。
她趴在了迟宴春身上。而他,则陷进了沙发的怀抱里。
秦松筠撑起上半身,有些愕然地低头看他。
作祟的人则好整以暇地躺在下面,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坏坏的又温柔得让她心跳失序的笑。
月光慷慨,银辉如水,流淌过地板,漫上沙发,将相叠的两人温柔地包裹。
月光给她披上了一层清辉,发丝边缘泛着银光,脸颊的轮廓柔和朦胧。
而迟宴春躺在月光的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眉眼清晰,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比月光更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悦、纵容,和一丝等待她反应的顽劣的期待。
在这种姿势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喉结微微滚动,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片锁骨的阴影,他整个人的姿态在月光下松弛又性.感到致命……
忽然,秦松筠也笑了。
笑意从唇角漾开,涟漪一圈圈扩散,点亮整张脸庞。
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他,亮得惊人。
“迟宴春,”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挑衅的柔软,“你这是在……让着我?”
身下的人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嗯,让你一次。”
“为什么?”她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睡袍敞开的领口边缘,他皮肤下脉搏炙烫。
迟宴春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他看着她,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那里面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被她看穿意图后的、坦然的笑意。
“因为,”他开口,声音低缓,像月夜下的私语,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敲在她心上,“上次是凉的……”
他顿了顿,将她拉得更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
“这次——”他望着她骤然睁大的、漾着水光的眼睛,嘴角勾起来,“我在下面。不凉。”
秦松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在月光里微微漾开。
她再也忍不住,低下头主动吻住了他。
用吻缄默他,谁叫他总是说出让她心跳加速话。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下面被花蕾遮护着。此夜两人在聋聩中下落不明,欲与白日同辉。
【1】
/
你呀,你也——:
化成了蛹。
如同一切夜之轻摇者。
这扑簌声,在四周飞舞:
我听见了——却看不见!
而你,
如同被免除了白昼的一切:
化成了蛹。
可眼睛,在寻找你。
我的眼睛也在其中。
一道目光:
又多一根线,把你缠绕。
这迟来的,迟来的光。
我知道:根根都闪亮。
【2】
【1】化用《眼内嫁接了》
/保罗·策兰
眼内嫁接了
幼枝,为你指点森林的路:
与目光结成姊妹,
它长出黑黑的一朵,
花蕾。
眼皮遮天揽尽这一片春光。
天大如眉天亦长久,
下面,被花蕾遮护着,
永恒者,我主,
在耕耘。
听这犁铧,好好听吧。
听:它哗哗作响
在坚硬的,明亮的泪之上,
那悠悠的太古之泪。
【2】保罗策兰/《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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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C.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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