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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C.147 玩到这个份 ...

  •   两天后。十二月六日上午十点零七分,烨城国际酒店三层的长江厅。
      会议室很大,挑高近五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男性,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摆着名牌、矿泉水、和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迟宴春坐在主位左侧第三个位置,正对着主位。他今天穿了身炭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腕上戴着块游艇名仕。
      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主位坐着宋远空。他今天也穿了正装,深蓝色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迟宴春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手指在轻轻敲击。
      长桌两侧,从左到右:□□坐在迟宴春旁边,脸色凝重;孙国寿在对面,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材料;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再往右,是几位中小机构的代表,还有两位律师。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主持人走进来,在长桌一端坐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各位债券持有人代表,上午好。根据《‘锦心集团2021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及相关规定,现召开2025年第一次债券持有人会议。应到代表持有债券总额的68%,实到68%,符合会议召开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审议是否触发本期债券的回售选择权。根据募集说明书第7.3条,若发行人发生重大不利变化,持有人有权要求提前兑付。提请各位审阅的材料中,已包含锦心集团三季度财务数据、评级机构关注函、以及相关市场信息。”

      话音落,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只有水晶吊灯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宋远空这时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专注,也更诚恳。
      “各位,”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带着那种惯常的、令人信服的温和,“首先感谢各位能来。锦心经营二十八年,离不开各位投资者的信任和支持。关于近期市场的一些担忧,我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坦诚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迟宴春脸上短暂停留。

      “三季度毛利率下滑2.1个百分点,这是事实。但我要说明的是——这是行业共性问题,不是锦心一家的问题。原材料成本上升、渠道去库存压力、消费复苏不及预期……这些因素,整个服装行业都在面对。”
      宋远空说得在理。在座几位代表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锦心的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宋远空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们有完整的供应链,有成熟的品牌,有忠实的客群。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现金流,完全足够覆盖到期债务。这一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
      他说“保证”时,目光落在迟宴春脸上。那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着近乎挑衅的锐利。

      迟宴春迎着那目光,忽而笑了。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也撑在桌面上。
      “宋总,”他开口,声音慵懒,但字字清晰,“您说现金流充足,那为什么过去一个月,锦心对核心供应商的账期,平均延长了三十天?”
      问题抛得很直接。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远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如常:“账期调整是正常的供应链管理。市场环境变化,我们需要和供应商共同承担压力——”
      “共同承担压力?”迟宴春打断他,笑容深了些,语气是近乎天真的好奇,“还是说,锦心在占用供应商资金,缓解自己的现金流压力?”
      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传给下一个人。文件在长桌上缓缓传递,像无声的瘟疫。
      那是一份八家锦心核心供应商的付款记录分析。白纸黑字,图表清晰,显示过去三个月,锦心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从75天拉长到105天。最长的一家,账期从90天拖到了135天。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低头快速计算,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直接看向宋远空,目光里带着质问。

      宋远空放在桌面的手,手指收紧了。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迟少,”他开口,声音平静下涌动着暗流,“看来你为了今天,做了不少功课。”
      “尽职调查而已。”迟宴春摆摆手,姿态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毕竟我们投了真金白银,总得知道钱去了哪儿,安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得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各位,锦心的现金流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宋总手里有18%的锦心股份,是通过杠杆融资买的,每年光利息就要几千万。现在加上债券回售的压力,加上供应商催款的压力,加上评级公司关注的压カ……”
      迟宴春每说一句,就竖起一根手指,最后五指张开,给各位无声的宣告,“他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连空调的嗡鸣都似乎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远空和迟宴春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决斗。

      宋远空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很慢,但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迟宴春脸上。
      “迟少,”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是恶意做空锦心。用不完整的数据,片面的信息,误导投资者,制造恐慌。”
      “恶意做空?”迟宴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嘲弄的轻松,“宋总,我只是把事实摊在桌面上,让各位投资人自己判断。”
      他也站起身,但姿态依旧散漫,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像个来看热闹的纨绔子弟,“毕竟,真金白银是各位出的,风险也是各位担的。我不过是……帮大家看清楚而已。”

      “你要什么,可以私下谈。”宋远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最后通牒的意味,“没必要在这里,用这种方式——”
      “宋总,”迟宴春打断他,笑容彻底冷下来,“我不是来谈的。”
      他转向主持人,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提议,现在投票。”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宋远空。宋远空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根据会议议程,”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现在对‘是否触发回售条款’进行投票。赞成的请举手。”
      迟宴春第一个举手。手臂伸直,姿态从容得像在餐厅点单。

      □□跟着举手,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决。
      孙国寿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也举起了手。
      然后是一位中小机构的代表,犹豫了一下,举手。
      又一个。
      又ー个。
      赞成票在缓慢增加。迟宴春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心里快速计算:□□8%,孙国寿7%,那几位中小机构加起来大概9%……再加上他自己手里的15%,已经接近30%。只要赵明远那8%……
      他的目光落在赵明远身上。

      赵明远还低着头。他面前的材料摊开着,但他没看,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又蜷缩。
      “赵总?”主持人叫他的名字。
      赵明远抬起头。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先看了宋远空一眼。
      宋远空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处有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然后他又看了迟宴春一眼。
      迟宴春也看着他,眼神很淡,但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8%的票,是关键。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像针落地:
      “……我弃权。”

      空气凝固了。
      迟宴春的心脏一沉。他看着赵明远,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说“一定支持”的人,看着他现在低头躲避所有人目光的样子。
      □□猛地转头看向迟宴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愤怒。孙国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
      主持人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人举手,开始计票。
      “赞成票,41%。反对票,35%。弃权票,24%。”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规定,赞成票需超过50%方可生效。本次议案……未通过。”
      话音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几位原本紧张的代表放松下来,靠回椅背。宋远空还站在那里,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迟宴春脸上,那眼神里有种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迟少,”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看来市场,还是相信锦心的。”
      他说完,不再看迟宴春,转身走向门口。几位支持他的代表立刻起身跟上,像众星捧月。经过迟宴春身边时,宋远空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很轻地说:
      “年轻人,路还长。别太急。”

      宋远空走了。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像个真正掌控一切的赢家。

      会议室里只剩下迟宴春、□□、孙国寿,还有几位中小机构的代表。空气里有种难堪的沉默,。

      □□/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迟宴春面前,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迟少,那个姓赵的……肯定被收买了。”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看着那些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看着那些他精心准备、却没能改变结果的证据。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知道。”他说。

      “那怎么办?”□□/的声音有些急,“宋远空稳住了这局,下一步肯定会反扑。万响那边……”
      “没事。”迟宴春打断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拍了拍□□的肩,动作随意得像在安抚一个焦躁的朋友,“这局输了,还有下一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今天辛苦各位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迟宴春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看不出半点失利的颓唐。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门把手时,指尖有多凉。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璀璨的光,但他觉得有点暗。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下脚步。
      窗边站着一个人。

      秦松筠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她今天穿了身银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极佳,衬得身形纤细挺拔。头发在脑后盘成精致的发髻,像一朵乌黑的牡丹,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整洁干净,在午后的阳光里,整个人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
      迟宴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玲珑的背影,站了几秒,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在阳光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完整,没有半点怜悯或失望。
      “怕你输得太难看,”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来安慰你。”

      迟宴春别过头笑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确实挺难看。”他说,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被他握住时,微微颤了一下,稳稳地回握。
      “没事,”秦松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我。”

      迟宴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秦松筠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迟宴春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市,看向远处锦心大厦沉默矗立的轮廓。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包括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万响出手了。他收买了赵明远。现在,他手里有宋远空给的城东地块权益,有周铭这个内应,还有赵明远那8%的倒戈。”

      秦松筠安静地听着。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我低估了他的速度,”迟宴春继续说,目光还落在窗外,“也低估了他的……贪婪。”
      “那你打算怎么办?”秦松筠问,声音很平静。

      迟宴春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你不是不问吗?”
      “现在想问了。”秦松筠也笑,那笑容里有种狡黠的光。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万响要的,从来不止是城东那块地。他要的是锦心。宋远空现在给他甜头,是想借他的力稳住局面。但万响这种人,不会满足于当个配角。他会等——等宋远空最虚弱的时候,再反咬一口。”

      迟宴春说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等。等他们互相撕咬,等他们两败俱伤。然后……”
      他没说完。但秦松筠懂了。
      她点点头,目光也投向窗外。远处,锦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你那边呢?”迟宴春忽然问,侧过头看她。
      秦松筠也转过头看着迟宴春。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深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也有个内应。”她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而且,比周铭靠谱。”
      迟宴春愣了一下。
      “谁?”

      秦松筠眨眨眼,那表情像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她凑近些,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
      “万唯意。”

      /

      深夜十一点。
      城东某私人会所的顶层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
      空气里有雪茄的陈香、威士忌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昂贵香氛的冷调。但光调得很暗,只在角落留了几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浮沉,像水底的光。
      光正好落在那张深色的茶几上,照亮了上面散落的十几张照片。

      宋远空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他没有点,只是那么夹着,像是在借那支雪茄的质感来稳住自己此刻的情绪。

      万响靠在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姿态比宋远空松弛得多。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晃动。

      茶几上的照片散落着,像一局被打乱的扑克牌。
      有一张是在春涧资本的地下车库里拍的,秦松筠坐在迟宴春腿上,被他揽着腰,他仰着头吻她,她的手插在他发间,姿态亲密得近乎放肆。
      一张是在锦心大厦楼下,迟宴春靠在车门边,秦松筠从大楼里出来,他张开手臂,她扑进他怀里,迟宴春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睛闭着,嘴角是那种放松的、近乎满足的笑。秦松筠的脸埋在他颈窝,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完全放松地靠着他,像归巢的鸟。
      还有一张是在某个餐厅门口,迟宴春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什么,她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每一张,都甜得腻人。
      每一张,都不像是装的。

      万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宋董。”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今天的会,有惊无险。”

      宋远空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手里拿着支刚点燃的雪茄。深褐色的茄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宋远空没有说话。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空气里漫开浓烈的、带着可可和泥土气息的香。

      但他的眉心还锁着。那是一个很深的川字纹,即使在这样放松的环境里,也松不开。
      “赢?”宋远空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哑,“不过是没输而已。”
      他的眉心仍然紧锁着,目光落在那堆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在那些照片上随意点了几下。指尖落在迟宴春吻秦松筠的那张上,又移到秦松筠扑进他怀里的那张上,最后停在那张两人相视而笑的照片上。
      “拍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这狗仔的活儿挺细。迟少那辆宾利的地库,锦心大厦门口的人行道,老洋房外头的路灯——跟了多久才能拍到这么多?”

      宋远空终于开口。
      “你想说什么?”
      万响笑了。
      “我想说,”他靠回沙发里,手指还在那堆照片上轻轻敲着,“宋董之前是不是太乐观了?”

      宋远空看着他。
      万响继续说。
      “您一直觉得,迟宴春和秦松筠只是玩玩而已。迟少那个人嘛,聪明人,长相、能力、家世、从来不缺女人。秦松筠嘛——”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五年前那些绯闻,圈里谁不知道?”

      宋远空的目光动了一下,很短,但万响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不过现在看来,”万响指了指那些照片,“这位迟少,好像玩得挺认真。您看迟宴春这姿态,完全不是应付,是……享受。”
      宋远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
      看着秦松筠靠在迟宴春怀里的样子。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儿从来都是绷着的。在他面前永远挺直脊背,永远带着那副不卑不亢的笑,永远让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看一个敌人。
      可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放松,那么柔软。
      宋远空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沉默地盯着照片上那对相拥的身影,看着迟宴春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还有秦松筠完全依赖的姿态,心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他本以为,迟宴春和秦松筠之间,最多是利益的联合。迟宴春需要秦松筠在锦心的内部配合,秦松筠需要迟宴春的资本支持。各取所需,逢场作戏,就像这圈子里大多数“联姻”或“合作”。
      可这些照片……

      万响在旁边继续说。
      “今年五月份,江家那场婚礼,”他说,“宋董还记得吗?”
      宋远空看向他,“江林结婚那事?”
      万响点点头。
      “当时迟宴春带着秦松筠去的,”他说,“当着江老爷子的面,介绍说是女朋友。”
      宋远空的眉头皱起来。
      “江川?”他说,“谷越行的旧部?”

      万响点头,“对。迟宴春敬重的长辈之一。”
      宋远空看着他,“你当时在场?”
      万响笑了。
      “在。”他说,“江林的新婚妻子倪溪,是我远房表妹。”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那天的情形,我看得挺清楚。”

      宋远空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万响放下酒杯。
      “迟宴春带着她过去的时候,是牵着手的。”他说,“不是那种客气的、装出来的牵手,是十指交扣的那种。他跟江老爷子介绍的时候,说的不是‘这是我朋友’,是‘我女朋友’。”
      万响着宋远空笑道,“那时候是五月份。他们俩如果只是玩玩,需要玩到那个份上吗?”

      宋远空的眸光深了深,但他没有说话。
      万响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压低了些,“江林盯了半年的那个项目——宋董知道吧?新能源那单,估值不小。”
      宋远空点头,“后来黄了。”
      万响笑了。“对,黄了。”他说,“而且黄得很蹊跷。资金链断得莫名其妙,合作方撤得干干净净。江家人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宋远空的眼睛,“但宋董觉得,这世上真有什么查不出来的事吗?”

      宋远空的目光猛地收紧,他看着万响。
      万响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散漫。“没有证据,”他说,“不代表没发生。只是做的人手法够漂亮,让你找不着把柄而已。”

      宋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什么意思?”
      万响笑了。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说,有些人,看着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在乎,可真要动起手来,比谁都快,比谁都狠。”
      他指了指那些照片。
      “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得罪江老爷子,暗中搅黄江林的生意。而且做得这么漂亮,让江家只能怀疑,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看着宋远空,一字一句,“这样的迟宴春,宋董之前认识吗?”

      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威士忌冰块融化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宋远空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堆照片上。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万响也不说话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冰块偶尔碰在杯壁上的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

      雪茄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宋远空的脸。
      如果万响说的是真的——如果迟宴春真的在五月份就为秦松筠做到这个地步,如果那些亲昵不是做戏,如果那些传闻对他毫无影响……
      那他之前所有的判断,可能都错了。
      错得离谱。

      宋远空伸出手从那堆照片里拿起一张。
      那张是在老洋房门口拍的。
      秦松筠披着一件宽大的金棕色大衣,长卷发披散着垂到腰际,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她低头的姿态和小心呵护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一只小动物。她身边站着迟宴春,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微微俯身也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两个人的神情都很专注,专注里带着同样的、柔软的关切。

      宋远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场景。
      深夜的老洋房门口,女人披着男人的大衣,男人俯身看她怀里的东西,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姿态那么自然,像是——
      像是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宋远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念头从他脑海里缓缓升起。那个念头还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感觉到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

      宋远空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的雪茄。
      用雪茄剪剪掉茄帽,划燃火柴,慢慢转动着烤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此刻的表情藏得很好。
      然后宋远空点燃雪茄,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袅袅上升。他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点了点那张照片。

      烟灰从雪茄上脱落,星星点点地落下来,落在照片上秦松筠洁白的侧脸上,像细碎的雪。
      万响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宋远空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万总,你说的那些,”他说,“五月份的婚礼,江家的项目——”
      他顿了顿。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万响看着他,“宋董想查什么?”
      宋远空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秦松筠和迟宴春靠在一起,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那画面太像一家人了。
      太像了。

      宋远空把那张照片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
      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万响。过了很久宋远空开口,“万总。”
      万响等着。
      宋远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帮我查查,”他说,“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法律上的关系。”
      万响笑了,眼眸很深,眼周泳起丝丝皱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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