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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C.1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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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晨光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质地,透过锦心大厦顶层行政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宋远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九点整。
刷新键被按下。
锦心集团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准时跳出了三季度财报的PDF链接。文件很大,加载时进度条缓慢爬升,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宋远空没有动。他背脊挺直地坐在高背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桌面投下清晰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凝固的雕塑。
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他点开文件,目光直接滑向利润表。营收数字跳进眼帘:同比增长8%,符合市场预期。但下一行——毛利率36.7%,较去年同期下降2.1个百分点。再往下,净利润那一栏:同比下降15%。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但宋远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缓慢,像钟摆。
他继续往下翻。现金流量表,资产负债情况,附注……目光在“应收账款周转天数”那一栏停留了片刻——从去年的78天拉长到92天。在“存货余额”那一栏停留得更久——同比增长了18%。
财报给出的解释很官方:原材料成本上升、行业竞争加剧、渠道去库存压力……
都是真话。
但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
宋远空关掉页面,打开股票行情软件。锦心的代码是JXGF,此刻股价还在平盘附近波动,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无声地数着节拍。
十点整。
第一笔大单砸了出来。三千手,直接把股价砸下去一个百分点。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卖单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股价曲线开始向下俯冲,像一只折翼的鸟。
宋远空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陡峭的绿色曲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深了些。
电话响了。
是董秘打来的,声音有点急:“宋董,市场反应比预期大,要不要让公关部发个安抚声明?”
“不用。”宋远空的声音很平静,“越安抚,越显得心虚。”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屏幕。股价已经跌了3%,还在往下探。评论区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毛利下滑这么多,管理层在干什么?”
“应收账款和存货都暴增,现金流是不是有问题?”
“坐等债券回售启动。”
最后一条评论,让宋远空的目光微微凝滞。
他切换页面,打开债券交易系统。“21锦心01”的报价还在99.5附近徘徊,成交量不大。但买一和卖一的挂单差距在拉大——买盘在撤,卖盘在增。
风声已经漏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铺展,楼宇如林,车流如蚁。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包括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秦彻走进来。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配浅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爸。”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财务部那边问,要不要发个澄清公告?说毛利下滑是短期因素,四季度会改善。”
宋远空没说话。他看着秦彻,目光像手术刀,一点点剖开他平静的外表,试图看见底下的东西。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秦彻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不用。”宋远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发公告反而显得心虚。市场有市场的判断,我们做我们的经营。”
秦彻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的站姿很标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并拢,轻轻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
宋远空注意到了。
“你妹妹那边,”他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最近在忙什么?”
秦彻的心脏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面色如常,声音平稳:“设计部的事。改革方案推进得不错,‘沉睡产品’第一期上个月卖了八百多万,比预期好。第二期名单上周刚定,下周开始打样。”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
宋远空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某种倒计时。
“就这些?”他问,目光落在秦彻脸上。
秦彻迎上他的目光。“就这些。”他说,“设计部的工作,无非就是那些——画图,打版,选料,生产。窈窈挺上心的,经常加班。”
“加班……”宋远空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是挺辛苦。你多关心关心她,别让她太累。”
“好。”秦彻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办公桌的边缘,落在宋远空交叠的手上。那只手很稳,皮肤保养得很好,但指关节处有些微微的突出,暴露了年龄。
“你去吧。”宋远空终于说,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
秦彻转身要走。
“等等。”宋远空又叫住他。
秦彻停住脚步,回过身。
宋远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深沉的、秦彻读不懂的东西。
“阿彻,”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秦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感觉到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声响。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垂下眼睛。
“爸,”他说,“我是锦心的总经理。”
答非所问。但宋远空听懂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深,深得让人发冷。
“好,”他说,“你去忙吧。”
秦彻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很稳,但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关节泛白。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屏幕上股价跳动的细微声响。
宋远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六十二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够让一个人看透很多东西,也足够让一个人开始看不清一些东西。
比如他这个女儿。
秦松筠。
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喊“爸爸”,声音糯糯的。那时候她眼睛很亮,看什么都是好奇的,包括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秦意棉生病之后?还是更早?
宋远空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个相框上。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秦意棉还很健康,穿着旗袍,笑靥如花。她怀里抱着秦松筠,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多好。
他伸手,拿起相框。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秦意棉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脑屏幕上,锦心的股价已经跌了3.5%。卖盘还在涌出,像止不住的血。
宋远空看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财务总监来我办公室。”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午餐,“还有,法务部的人也过来。”
挂了电话,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玻璃。阳光灿烂,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但宋远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坏了。
像冰川出现第一道裂缝,起初微小得看不见,但裂缝会蔓延,会加深,直到某一天——
整座冰山,轰然倒塌。
他需要时间。
需要钱。
需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推这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宋董,有人在做空锦心债。”
没有署名。
宋远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除短信,关掉手机屏幕。
阳光继续在办公室里移动,爬上墙壁,爬上书柜,最后落在那幅山水画上。画上是泼墨的远山,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
就像此刻的局势。
也像他那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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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的老洋房,厨房里飘出温热的食物香气。
秦松筠系着条墨绿色的棉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松松打了个结,衬得腰肢纤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正把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从蒸锅里端出来,白瓷盘边缘有些烫,她捏着抹布垫手,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迟宴春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
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推开门时带进一股初冬夜晚的凉气,但很快就被厨房的暖意裹挟、融化。
迟宴春站在玄关,看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愣了一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白灼菜心、蟹粉豆腐、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砂锅山药排骨汤,汤色奶白,冒着袅袅的热气。
秦松筠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她脸上有被油烟熏出的薄红,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回来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洗手吃饭。”
迟宴春放下外套,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哗哗的,冲过他修长的手指。他透过厨房的玻璃隔断看她。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正在盛饭,动作很自然。
“今天什么日子?”他擦着手走过去,在秦松筠身边停下。
秦松筠把一碗米饭递给他,米饭蒸得晶莹剔透,冒着热气。“没什么日子。”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想让你吃顿舒服的。”
迟宴春接过碗,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那块被热气熏红的皮肤。
“秦松筠,”他说,语气里有探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松筠瞪他一眼,但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亮晶晶的。“喝你的汤。”她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汤碗很烫,碗底在木桌上留下浅浅的水渍。
迟宴春笑了,在她对面坐下。他端起汤碗,先闻了闻——是山药排骨汤的鲜香,混着一点枸杞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很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嗯,”他点头,眼睛看着她,“好喝。”
秦松筠也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说话,只有汤匙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迟宴春喝了几口汤,夹了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肉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他又夹了块鲈鱼——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细嫩,淋的豉油汁咸淡正好。
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秦松筠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她只是小口喝着汤,目光落在碗里那些浮动的枸杞上,像在出神。
“秦松筠。”迟宴春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抬起头。
“说吧。”他说,声音很温和,“什么事?”
秦松筠沉默了几秒。她放下汤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那只碗是骨瓷的,很薄,能感觉到釉面细腻的纹理。
“今天……秦彻来找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迟宴春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说什么?”
秦松筠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妈当年的病历,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空气凝固了一瞬。
迟宴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筷子尖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紧紧盯着她。
秦松筠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具体。”她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着圈,“但他记得,我妈被送进疗养院之前,曾经去找过他一次。那时候她精神还好好的,只是有些焦虑。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我宋远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迟宴春。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蓄了两潭深水,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
“她跟秦彻说,”秦松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迟宴春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然后……”秦松筠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就被送进疗养院了。病历上写的是‘重度抑郁伴妄想症状’,需要长期封闭治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秦彻那时候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后来他试着去查过,但疗养院的记录很干净,医生的诊断也很‘专业’。他找不到破绽。”
迟宴春的手指收紧,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稳定。
“你想查清楚?”他问。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想。不管真相是什么。”
迟宴春也点头。“我帮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承诺。
秦松筠笑了。“你先忙你的债券。”她说,抽回手,重新拿起筷子,“我这边有苏青盯着。她跟刘蕴华老师走得很近,刘老师当年是我妈的副手,很多事她可能知道。”
迟宴春看着她。她低着头在夹菜,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但他能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他说,“但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那块红晕照得更明显了。她眼睛里的水汽已经退了,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嗯。”她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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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两人收拾了碗筷,一起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零散的星光。迟宴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秦松筠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条薄毯。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刷新闻。
“有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迟宴春转过头。
秦松筠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财经快讯,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锦心集团宣布股份回购计划】锦心集团(股票代码:JXGF)今晚发布公告,称基于对公司未来发展前景的信心及对公司价值的认可,为维护广大投资者利益,增强投资者信心,公司拟使用自有资金,以集中竞价交易方式回购公司部分股份。本次回购资金总额不超过5亿元人民币,回购价格不超过当前市价的110%,回购股份将用于后续员工持股计划或股权激励……
迟宴春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从嘴角漾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宋远空出手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秦松筠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弯腰看着屏幕,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的手臂。
“什么意思?”她问,“回购股份……不是好事吗?”
“对他来说是好事。”迟宴春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锦心的股价走势图,“对我们来说,是麻烦。”
屏幕上,锦心的股价在公告发布后直线拉升。从下跌3.5%一路反弹,现在已经翻红,涨了1.2%。成交量急剧放大,买盘汹涌。
“他在用阳谋。”迟宴春继续说,目光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回购股份是上市公司常规操作,完全合法合规。他公开宣布,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没人能阻止。”
秦松筠看懂了。她皱起眉:“他在托股价。”
“对。”迟宴春点头,“我们做空锦心,靠的是股价下跌赚钱。他现在用公司资金在二级市场买股票,把股价托住,甚至拉上去——做空的人就得高价买入平仓,亏钱。”
迟宴春顿了顿,调出另一个页面——是做空持仓的数据。春涧资本通过几个关联账户,累计做空了锦心约3%的流通股,平均成本在股价下跌前的高位。
“如果股价继续涨,”迟宴春说,声音依旧平静,“我们这部分的浮亏……会很大。”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秦松筠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能感觉到他肩部肌肉的紧绷,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迟宴春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再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光。
“需要判断一件事。”他说,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宋远空手里的现金,够支撑多久?”
屏幕上跳出一个复杂的现金流量模型。迟宴春输入几个数字——回购金额5亿,锦心三季度末账上现金约8亿……
“等等。”秦松筠忽然开口。
迟宴春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秦松筠走到书桌另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本很普通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但她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和数字。
“上周,”她说,手指在某一页上点着,“苏青跟财务部的小张吃饭——小张是刘蕴华老师的外甥,人很老实,喝多了说了些话。”
她抬起头,看着迟宴春:“锦心账上的8亿现金,有3.5亿是供应商的预付货款,合同约定下个月要付出去。还有2亿是短期理财,锁定期到年底。真正能动的……不到2.5亿。”
迟宴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笔记本,看着那页上的记录。字迹很工整,数字标注得很清楚,旁边还有小字备注信息来源和时间。
“还有,”秦松筠继续说,声音很稳,“债券那边。‘21锦心01’的利息是12月20号付,金额是9750万。这笔钱,也得从现金里出。”
迟宴春快速心算。2.5亿可用现金,减去回购要花的5亿(虽然是分期支付,但首期至少要准备2亿),再减去下个月要付给供应商的3.5亿,再减去债券利息9750万……
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潭水被风吹开层层涟漪。
“不够。”迟宴春说,“远远不够。”
秦松筠也笑了。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所以,”她说,“宋远空这个回购计划……撑不了多久。”
“对。”迟宴春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秦松筠提供的数据录入模型,“他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要么停止回购,要么……就得找新的钱。”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秦松筠:“而找新钱,就需要时间。需要谈判,需要尽调,需要走流程。”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这期间,正是我们逼他回售债券的最佳时机。”
秦松筠看着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图表。她不太懂金融模型,但她能看懂结论——宋远空的资金链,比他们预想的更紧。
“那我们现在,”她问,“继续等?”
“等。”迟宴春点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她拉到腿上坐下,“等他花光第一波钱,等股价再次回落,等……债券持有人会议召开。”
秦松筠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柑橘的清香。
“迟宴春。”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不会……”她顿了顿,“太狠了?”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羊毛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
“商场如战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宋远空当年对你妈妈,对锦心,对我们所有人……也没手软过。”
秦松筠没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而锦心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顶层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迟宴春抱着秦松筠,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她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秦松筠。”他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陪你去查。查你妈妈的病历,查当年所有的事。”
秦松筠睁开眼睛。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
迟宴春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很暖,印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个温热的触感。
“现在,”他说,松开她,重新坐直身体,“我们先打赢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