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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C.132 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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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的会所包厢里,光线调得很暗,只在每个人头顶打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像舞台上的追光。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沉甸甸地陷在地毯里,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威士忌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
迟宴春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是秦松筠出门前亲手给他打的埃尔德雷奇结,复杂精致的结扣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丝绸光泽。他没系西装扣子,里面是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铂金腕表。
姿态看起来很松散,像只是来喝杯酒。
但坐在他对面的三个男人都知道不是。
□□——香港明华基金的合伙人,五十出头,微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间夹着支快要燃尽的雪茄。他坐在迟宴春正对面,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件估值不明的古董。
赵明远——启元资本的创始人,四十多岁,平头,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个务实派,迟宴春之前查过,他基金里60%的资金来自几个国企的委外,风格保守,但一旦决定,下手很准。
孙国寿——华泰证券自营部总经理,三人中最年轻的,也最圆滑。他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脸上一直挂着笑,但笑意从不达眼底。
茶几上摆着三份文件,每份都不厚,但封面上的“保密协议”四个黑体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给每个人的酒杯里添了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门轻轻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各位,”迟宴春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像刀划开丝绸,“感谢赏光。”
他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没喝,只是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先开口,港普口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出:“迟少客气。你组这个局,我们自然要来听听。”
他顿了顿,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不过,电话里说得含糊。今天到底要谈什么,可以亮牌了。”
迟宴春笑了,笑容很淡,从嘴角漾开但不达眼底。“王总爽快。”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就开门见山。锦心三季度财报,明天上午九点发布。”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我已经拿到预览版。核心数据不好看——毛利率同比下滑2.1个百分点,经营性现金流转负,存货周转天数拉长到128天。”他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按照‘21锦心01’债券条款,这属于‘重大不利变化’,持有人有权要求提前回售。”
赵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财报发出来,评级机构至少要一周才会出意见。”他说,声音很平,“就算触发条款,宋远空也可以拖。拖到评级机构表态,拖到找新资金接盘,甚至拖到重组——他有的是办法。”
“赵总说得对。”迟宴春点头,身体往后靠回沙发,姿态依旧松散,“但前提是,他拖得起。”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文件夹,没打开,只是轻轻放在茶几上。文件夹不厚,但封面烫金的“春涧资本”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是我让人做的现金流分析。”迟宴春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锦心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五个亿。而宋远空个人,有18%的锦心股份是通过杠杆买的,每年利息支出就四千多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总应该清楚,去年他为了补仓,质押了手上30%的流通股。质押率,65%。”
□□的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还不算,”迟宴春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锦心明年三月还有一笔十亿的信托到期,抵押物是他们在苏州的工厂和仓库。如果债券回售触发,评级下调,这笔信托能不能续贷,银行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冰块融化时轻微的崩裂声。
孙国寿放下酒杯,脸上那层笑意终于褪去一些。“迟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这些数据,来源可靠吗?”
“孙总觉得呢?”迟宴春反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敢坐在这里,敢请三位来,敢把话说这么透——”他身体前倾,目光从孙国寿脸上,移到赵明远,最后落在□□身上,“就不怕各位去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落在安静的空气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终于掐灭了雪茄。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半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思考。
“就算你说得对,”他开口,没戴眼镜的眼睛显得有点浑浊,“我们三家加起来,手里有22%的债券。你手里有15%。加起来37%,确实可以召开持有人会议。”
□□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迟宴春,“但开会是一回事,通过决议是另一回事。要触发回售,需要超过50%的持有人同意。剩下13%的差额,你去哪里找?”
这个问题很关键。包厢里的空气又绷紧了一些。
迟宴春笑了。这次的笑容深了些,眼底有光在跳。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那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上面的名字和持股比例。
“万家基金,8%。”迟宴春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点,“许家控股,5%。还有三家小的,加起来4%。”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这17%,我已经接触过了。”
□□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赵明远坐得更直了。
孙国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万家……”赵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万响那边,你搞定了?”
“还没。”迟宴春承认得很坦率,“但他会同意。”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对他有利。”
“怎么说?”□□问。
“万响收债的成本,平均在99块左右。”迟宴春身体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如果债券回售,价格回到100以上,他净赚至少一个点。如果宋远空拿不出钱,触发违约,他还能拿违约金。”他笑了笑,“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没理由拒绝。”
“那许家呢?”孙国寿追问,“许彦辉那个人,老狐狸了。他会掺和?”
“许彦辉不会亲自下场。”迟宴春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但他会让下面的人投票。许家和宋远空那点旧情,早在十年前就耗光了。现在锦心走下坡路,许家巴不得抽身。”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侍者轻微的脚步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重新点燃一支雪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他半张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暖光下像缓慢洇开的墨迹。
“迟少,”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根子上。
赵明远和孙国寿也看过来。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迟宴春脸上。
迟宴春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留下绵长的回甘。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图什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位图什么。”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从□□脸上,慢慢移到赵明远,再到孙国寿。
“王总,您手里那八千万债,持了快两年了吧?成本价99.2,现在二级市场报价最高98.5。持了两年,利息赚了,本金还亏着。”他顿了顿,“如果跟我一起,最差的结果,价格回到100,您本金回笼,两年利息白赚。最好的结果,宋远空违约,您本金加违约金,赚两个点以上。”
□□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宴春转向赵云:“赵总,您那五千万是上个月刚收的吧?成本价98.8。如果现在出货,扣掉手续费,刚好平本。”他笑了笑,“但如果您跟我一起,等回售触发,哪怕只涨到99.5,您这一个月,净赚三十万。这收益率,比您基金里大部分项目都高吧?”
赵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但这次节奏快了些。
最后,迟宴春看向孙国寿:“孙总,您那边情况特殊——您是代客持仓,赚了亏了都不是您的钱。但您手里那九千万债,如果亏了,客户那边不好交代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如果赚了,哪怕只赚半个点,那也是四十五万的业绩。年底奖金,是不是能厚一点?”
孙国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雪茄烟雾在暖光里缓慢盘旋,像某种无声的博弈。
良久,□□掐灭了第二支雪茄。烟头在烟灰缸里拧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迟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宋远空拖到最后,找钱把债兑付了呢?”
“那他死得更快。”迟宴春答得毫不犹豫,“为了凑十五个亿的兑付资金,他要么贱卖资产,要么借更高利息的钱。无论哪种,锦心都完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们要的,本来也不是锦心破产。”
“那你要什么?”赵明远问。
“我要他让出控制权。”迟宴春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冷而硬,“我要锦心回到该回的人手里。”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秦松筠。秦尚之的外孙女,秦意棉的女儿。
□□沉默了很久。久到侍者又进来添了一次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跟你。”
赵明远紧跟着点头:“算我一个。”
孙国寿最后一个开口。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底撞出清脆的响声。“迟少,”他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边,没问题。”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终于抵达眼底,像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水。
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折射出暖黄的光。
“合作愉快。”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像某种仪式完成的钟声。
喝完酒,迟宴春从旁边拿起三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三人面前。
“《一致行动协议》。”他说,“签了字,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很清晰,核心就两条:一,四方在债券持有人会议上投票一致;二,任何一方不得擅自与宋远空单独谈判。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明远和孙国寿也相继签字。
三份文件重新回到迟宴春面前。他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印章,在三份文件上逐一盖章。春涧资本的logo——一枚抽象的山水印章——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红色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把文件收好,身体重新靠回沙发,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接下来怎么做?”赵明远问。
“等。”迟宴春说,“等明天财报发布,等评级机构出关注函,等市场反应。”他顿了顿,“最迟下个月初,我们会正式发函要求召开持有人会议。”
“宋远空那边……”□□欲言又止。
“他会找你们。”迟宴春说得笃定,“一个一个找,开条件,许承诺。到时候——”他看向三人,目光平静,“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迟宴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后续的安排,我会让助理联系各位。”
他也站起身,一一握手。
送走三人,包厢里只剩下迟宴春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沙发,点燃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丝在空气中缓慢燃烧,升起淡蓝色的烟雾。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的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秦松筠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吗?】
他打字:
【刚结束。顺利。】
她很快回:
【回家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回。给你带了杨枝甘露,少冰,半糖。】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迟宴春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掐灭烟,起身离开包厢。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侍者站在尽头,微微躬身:“迟少慢走。”
他点点头,穿过走廊,推开会所厚重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裹紧西装外套,走下台阶。
车子停在路边,银灰色的宾利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包厢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的谨慎,赵明远的务实,孙国寿的圆滑——他都算准了。人性的贪婪,对风险的厌恶,对利益的追逐,他都抓住了。
但还不够。
万响那边还没点头。许彦辉的态度依旧暧昧。宋远空的反扑会多激烈,还是个未知数。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夜色里响起,像某种沉睡的野兽苏醒的声音。
车子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而副驾驶座上,那杯打包好的杨枝甘露,在塑料袋里轻轻晃动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秦松筠今天早上给他打领带时的样子。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脸,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最后轻轻一拉——
“好了,”她说,“保证今晚没人比你领带打得好看。”
他当时低头亲了亲她额头,说:“我太太手艺真好。”
现在这条领带还系在他脖子上。埃尔德雷奇结,繁复精巧得像件微型艺术品。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领结。丝质面料很滑,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远处,锦心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顶层的几盏灯还亮着,像巨兽未眠的眼睛。
迟宴春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给秦松筠发了条消息:
【明天财报一出,戏就正式开场了。】
几秒后,她回:
【嗯。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我也是。】
发送。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驶向老洋房的方向。
而城市另一头,锦心大厦的灯火,还在夜色里静静燃烧。
/
银灰色的宾利如一条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老洋房幽深的地下车库。
车头灯锐利的光束劈开浓稠的黑暗,短暂地捕获了角落里那辆粉色MINI安静蛰伏的身影,旋即随着引擎熄火的轻颤而熄灭。
地库一片昏暗,只剩仪表盘幽微的蓝光,映着驾驶座上男人模糊的轮廓。
迟宴春没有动。
他向后深深陷进皮质座椅里,脖颈抵着头枕,形成一个完全放松却又透着力竭的姿态。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尚未松开,修长的手指因长时间维持紧绷姿势而指节泛白,微微曲着,仿佛还残留着谈判桌上无形的角力。
十四个小时。
从晨光熹微到夜色如墨。
四场谈判,四拨截然不同的对手,四份最终尘埃落定的意向书。每一场都是在微笑、数据与条款的刀锋上行走,不能退,不能晃,甚至不能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
精神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此刻骤然松弛,留下的是弥漫四肢百骸的、沉重的钝感。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会议室残留的咖啡因、纸张油墨、以及无形硝烟的味道。
手机在绝对的寂静中震动起来,“迟敏回”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迟宴春眼皮微掀,瞥了一眼,停顿了两秒,才伸手捞过手机。接通的姿势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放空与疲惫只是错觉。
“爸。”他开口,嗓音带着久未饮水的微哑和长时间说话后的低沉。
电话那头传来迟敏回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广播提示音和人声嘈杂的底噪,像是机场。很快,那些杂音远去,被更深的寂静取代。
“刚落地?”迟宴春问,空着的手抬起,指腹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
“嗯。”迟敏回应了一声,简洁如常。停顿片刻,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日更沉静些:“香港的事,陈总跟我讲了。”
迟宴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却勾起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哪个陈总?”他语气松散,明知故问。
迟敏回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能想象出他或许微微蹙眉的模样。“你外公的老朋友,”他说,语气平稳无波,“他特意打给我。”
迟宴春没接话,只是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调整了一下坐姿,等着。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
“他说,”迟敏回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两个平实的字眼,“很好。”
“很好”两个字,被他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出来,透过电波,落入这片寂静。
迟宴春听着,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夹杂着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
“就这?”他反问,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惫懒与调侃。
迟敏回又沉默了一秒,才道:“那你还想听什么?”
迟宴春向后靠得更深,目光投向车窗外地库一成不变的、被分割成几何图形的昏暗,远处承重柱投下浓重而沉默的阴影。
“您老人家,”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笑意味,“不是应该……夸我两句?比如‘干得不错’,或者‘没丢迟家的脸’之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气音。
“你几岁了,”迟敏回的声音里透出点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别的东西,“还要人捧着夸?”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封闭的车厢里轻轻荡开,带着点自嘲。
“行,”他说,语气轻松得像要挂断,“那没事我挂了,累得够呛。”
“等等。”迟敏回叫住他。
迟宴春停下动作。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然后,迟敏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静,也更慢一些:“松筠那边,最近怎么样?”
迟宴春眉峰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他反问,语气依旧随意。
“你们俩。”迟敏回言简意赅。
迟宴春嘴角那点一直没下去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挺好。”他答得干脆,随即又带上点惯有的促狭,“怎么,您想她了?要不我让她改天回老宅陪您吃饭?”
“少贫。”迟敏回打断他,语气里却没多少真正的责怪。
迟宴春从善如流地收了那点调侃,语气正经了些:“她挺好。锦心那边事多,忙是忙点,但精神头足,看着有劲。”
迟敏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像之前的停顿,更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轻,却莫名沉甸甸的,清晰地敲在迟宴春耳膜上:“对她好点。”
迟宴春指尖微微一顿。
那三个字,太简单,太平常,从迟敏回那样一个情感向来吝于外露、严苛甚于宽慰的人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沉静、更厚重的东西。
“知道。”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迟敏回没再说什么。电话里传来短暂的空白,然后是干脆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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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依然坐在驾驶座,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最终归于漆黑,映出他模糊却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还保持着那抹浅淡的弧度,眼神却有些放空,落在仪表盘幽幽的蓝光上。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对她好点。”
这两句话在他脑海里轻轻回响。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迟敏回那个人,一辈子信奉实干与严苛,夸奖之词贫乏得近乎吝啬。童年时考了第一,只得一个平淡的“还行”;少年时在异国他乡跌得头破血流,除夕夜越洋电话里只有漫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沉重;后来春涧初具规模,消息辗转传回,也只是一句听不出情绪的“知道了”。
今天能说出“很好”,已是破例。而后面那句叮嘱,更是某种隐秘的、厚重的认可与托付。
迟宴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这次,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底,驱散了瞳孔深处沉积的疲惫。他推开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地库里格外清晰。冷冽的、混合着淡淡尘土木屑气息的空气涌入车厢。他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落锁声短促。
地库空旷得有些过分,只有远处一盏节能灯管尽责地散发着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水泥柱梁和停泊车辆的冷硬轮廓。
他的皮鞋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带着坚实的回响,在这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孤独地扩散,又最终被更广大的寂静吸收。
他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电梯厢很快到来,门无声滑开。他走进去,金属墙壁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红色的光晕在寂静中变换。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熟悉的、带着家里淡淡香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暖黄柔和。他弯腰换鞋,动作间带着归家后自然而然的松懈。
正要直起身往里走,玄关处那扇通往后院的玻璃门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转过身。
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
秦松筠穿着一身珍珠灰睡衣,月光流水般倾泻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睡袍的边缘泛着柔和的珠光。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肩头,随着夜风微微拂动。
虎牙趴在她脚边,毛茸茸的一团银灰色,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随即认出是他,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动。
她也看见了他。
隔着玻璃门,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清冷的月光,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最后点亮整张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皎洁生动。
然后,她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
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扬,像鸟儿的羽翼。虎牙也立刻来了精神,欢快地“汪”了一声,跟在她脚边一起跑来,一人一狗,踏着青石板路,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带着鲜活的气息,径直扑向他所在的这方光亮。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手臂。
她准确无误地扑进他怀里,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清浅的沐浴露香气。冲击力让他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接住。
虎牙在他脚边兴奋地转着圈,发出呜呜的哼唧声,用鼻子蹭他的裤脚,像是在控诉他们的“二人世界”忽略了它。
秦松筠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鼻尖蹭到挺括的西装面料,能清晰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柑橘雪松尾调,其间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来自谈判场合的烟草气息。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他,手臂环着他的腰。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带来细微的痒意。一天的紧绷、算计、耗费的心神,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悄然溶解,被另一种更踏实、更温软的东西取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她发间的清香和家的安宁。
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谈成了?”
他依旧闭着眼,点了点头,下巴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成了。”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起脸看他。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狡黠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丝骄傲。
“迟总真厉害。”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她的整张脸在清辉中显得柔和而静谧,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盔甲与棱角。这张脸,这个笑容,这份毫无保留的迎接。
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博弈、所有的谨慎、所有的疲惫与消耗都值了。
迟宴春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他唇瓣的温热。
她没有躲,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虎牙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被遗忘了,放弃了转圈,乖乖趴在他们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更圆的银灰色毛球,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地面。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和脚边安睡的狗子,温柔地包裹在一片银辉里。庭院寂静,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