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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樱漫 春风相伴, ...

  •   三月初的余凉还没完全散尽,阳光却一天比一天清亮,像被水洗过似的,落在教学楼的窗沿上,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落在少年们微微扬起的发梢上,温柔得不近人间烟火。返校后的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两天,周三一到,整个高二的晚自习便被彻底打散,特长班正式开课,校园在夜色里分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体育生抱着训练服走向操场,脚步声整齐又有力,远远就能听见队伍集合时短促的口令;美术生背着画袋,三三两两走向安静的旧楼方向,画板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而音乐生则抱着琴谱、拎着乐器,缓缓走向琴房。钢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一段一段,断断续续,清泠又柔软,像谁在夜色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春天最独特的背景音,也成了蒋暮笙和严冬羽彼此陪伴的新开始。

      蒋暮笙收拾画具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抚过速写本的封面,心里莫名有点发紧。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只是去上一节再普通不过的美术课,可一想到严冬羽会在楼下等他,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他把画笔一一归位,拉上画袋拉链,刚走出教室后门,便在晚风里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严冬羽已经换好了运动外套,黑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眼神却格外亮。他看见蒋暮笙,脚步自然放慢,没有多余的话,语气笃定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我去训练了,结束在美术楼下面等你,别乱跑。”

      蒋暮笙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浅棕的睫毛上,轻轻一颤。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不敢多停留,转身便跟着其他美术生一起往前走,背影安静又温和,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有多乱。

      画室里光线偏柔,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动画纸边角。蒋暮笙支好画架,对着静物凝神落笔,可笔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明明是石膏几何体,画着画着,线条却不自觉偏了方向,棱角慢慢柔和,轮廓渐渐清晰,最后竟成了一个少年跑步时的侧影——肩线利落,腰腹收紧,连额角滑落的汗水都仿佛能看见。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拿起橡皮去擦,橡皮屑簌簌落在纸上,像他此刻慌乱不堪的心。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严冬羽的身形线条好,适合入画,只是单纯从美术生的角度欣赏,没有别的意思。可越是这样解释,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就越清晰,像藏在枝叶间的嫩芽,悄悄冒头,轻轻一碰,就慌得无处躲藏。

      操场那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严冬羽跟着队伍热身、跑圈、练跨栏,动作干脆有力,每一次起跳、落地都带着少年独有的爆发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衣领,可他却丝毫不觉疲惫。休息的时候,他靠在栏杆上喝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越过夜色,一次又一次,落向美术楼那片亮着灯的方向。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明明只是一起回宿舍一段路,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陪伴,可他就是想等,想亲眼看见蒋暮笙从楼里走出来,想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想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像山茶一样干净的气息。好像只有这样,这一天才算真正结束,才算完整,才算踏实。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严冬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队友简单道别,便快步走向美术楼。他没等太久,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抱着画袋从夜色里走出来,浅棕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软的光,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月光晕开的画。严冬羽快步走上前,把一直握在手里、提前热好的山茶味饮料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轻微烫到似的,飞快收回,却谁都没有说破那一瞬间的僵硬。

      回宿舍的路不算长,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胳膊偶尔轻轻相触,又极自然地错开,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晚风里飘着远处琴房残留的钢琴声,温柔、空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不敢确认的心事。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快而平稳,像被春风推着走,一眨眼,便从三月底滑向了四月初。玉兰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在教学楼前的小路上,踩上去软软的。校服外套渐渐穿不住了,班里不少人换上了薄卫衣,空气里多了几分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也多了几分少年人按捺不住的躁动。

      而这份躁动里,最显眼的一件事,便是调座位。

      消息是班主任在班会课上随口提的,话音刚落,班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吹着口哨起哄,女生们低着头偷偷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飘向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蒋暮笙和严冬羽。

      从高一到高二,他俩几乎就没真正分开过。同班、同宿舍、同乡、同路,连座位都像被无形的线拴着,永远挨在一起。时间久了,别说同学,就连老师都默认他们是绑定的一对,不管怎么排、怎么调,最后总能顺理成章地坐到一块儿。

      “我赌五块,他俩绝对还是同桌。”
      “还用赌?明摆着的事,拆不散的。”
      “老师都懒得拆他们了,关系那么好,坐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两人耳朵里。严冬羽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蒋暮笙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肩膀,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蒋暮笙假装低头翻书,指尖却微微蜷缩,耳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红。他装作不在意周围的起哄,可桌下的手指,却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严冬羽的衣角,快得像错觉,快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选座那天,班里更是热闹得像过节。严冬羽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去,稳稳占了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所有人都盯着门口,等着看蒋暮笙会走向哪里。结果他连犹豫都没有,抱着书本径直走过去,在严冬羽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位置本就为他而留。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女生们捂着嘴憋笑,眼睛亮晶晶的,彼此交换着激动的眼神;男生们则更直接,拍着严冬羽的肩膀打趣,语气里全是调侃:“可以啊你俩,焊死在一起了是吧?”
      “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分不开,干脆直接锁死算了。”

      严冬羽笑着骂了句“滚”,却没推开身边的人,反而更自然地把椅子往蒋暮笙那边挪了挪。蒋暮笙面上淡淡,只淡淡丢出一句“闲得慌就去刷题”,可耳根却悄悄泛红,明明嘴上嫌弃,身体却没有半分避让。

      这种明目张胆的亲近,落在旁人眼里,早就不止是“关系好”那么简单。

      班里几个爱磕CP的女生,常常在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真切。
      “他们真的不是在一起吗?天天黏在一起,比情侣还自然。”
      “严冬羽看蒋暮笙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兄弟,温柔得快溢出来了。”
      “蒋暮笙看着冷淡,其实只对严冬羽不一样,别人碰他一下都躲,严冬羽靠多近都没事。”
      “他俩要是真在一起,我直接原地封神,这也太好磕了。”

      有时聊得投入,声音没控制住,被路过的男生听见,也跟着插一句嘴,玩笑里带着试探:“你们天天说他俩好磕,他俩自己知道吗?万一不是呢?”
      女生们立刻翻个白眼:“你懂什么,有些感情,旁观者比当事人更清楚。”

      也有男生直接当着严冬羽的面试探,课间勾着他的脖子往走廊走,一脸促狭:“我说严冬羽,你跟蒋暮笙天天黏一块儿,吃饭一起,回宿舍一起,训练完还要等他,我们不也是兄弟吗,怎么不见你对我们这么上心?”

      严冬羽挑眉,随口应付:“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都是男的,还能有区别?”
      严冬羽顿了顿,一时答不上来,只含糊带过:“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句“习惯了”底下,藏着连他都不敢细想的在意。

      还有人更大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不然干嘛天天跟蒋暮笙粘这么紧。”

      严冬羽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推开对方:“少胡说八道,思想不健康。”
      他嘴上否定得干脆,心里却莫名慌了一瞬。他从没想过什么性向,也从没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可一想到如果对象是蒋暮笙,他居然不排斥,甚至隐隐觉得……本该如此。

      这份慌乱,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包括蒋暮笙。

      蒋暮笙那边,也同样被旁敲侧击过。班里关系较好的女生借着送小零食的机会,小声问他:“暮笙,你跟严冬羽真的只是好朋友吗?我怎么看都不像啊。”

      蒋暮笙正在画画的手顿了顿,淡淡抬眼:“不然呢?”
      “就……情侣那种啊。”女生说得直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们真的太配了,性格互补,长相也配,走在一起就很养眼。”

      蒋暮笙耳尖一热,飞快低下头,掩饰性地用笔尖点了点画纸:“别乱讲,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说得笃定,可心底却像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兄弟吗?那为什么看见严冬羽和别人走得近会不舒服?为什么严冬羽随便一句玩笑就能让他心跳半天?为什么别人一调侃,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虚?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把所有反常都归为“关系太好”“习惯依赖”。

      月考很快紧随而至。严冬羽因为训练频繁,功课落下不少,蒋暮笙便主动担起了给他讲题的任务。课间十分钟,别人打闹闲聊,他们俩总是挤在座位上,脑袋凑得极近,呼吸轻轻交错。蒋暮笙声音清清爽爽,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写步骤,严冬羽则微微偏头,目光一半在题目上,一半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

      有时靠得太近,蒋暮笙会不自在地往后缩一点,严冬羽就故意往前凑一点,看他耳尖发红就觉得心情格外好。蒋暮笙瞪他,他就笑,低声用气音说:“不靠近点听不清。”
      明明是歪理,蒋暮笙却没法反驳,只能任由他靠近,任由那点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日子就这么一天快过一天,从玉兰盛开,到梧桐抽芽,再到风里渐渐带上初夏的暖意。他们依旧一起去食堂,严冬羽永远记得他不吃香菜;一起回宿舍,严冬羽永远走在外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周末一起回乡,蒋暮笙在院子里画画,严冬羽就坐在小马扎上陪着,不吵不闹,只在他累的时候递水、剥糖、把遮阳的位置让给他。

      旁人眼里,他们是形影不离的最佳搭档,是老师放心、同学羡慕的一对。
      有人羡慕,有人调侃,有人磕CP,有人悄悄试探他们的关系与心意。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只有他们自己,还固执地把一切归为兄弟情。

      他们不敢承认,不敢戳破,不敢面对心底那点早已越界的心动。
      像春天里藏在枝叶间的花,明明已经含苞待放,却偏偏要装作只是一片普通的叶子。
      明明彼此在意,明明互相偏爱,却要用“好朋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长久,以为这样就能一直陪在对方身边。
      却不知道,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带着宿命的痕迹。
      越是克制,越是青涩,往后想起,就越是遗憾。
      这段被春风包裹的暗恋,终究会在不久后的时光里,碎得彻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樱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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