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过紫禁城》那云

16、太子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回到慈宁宫的厢房内，坐在床沿上，过了半晌，我才回过神来，回想起刚才在御花园的事，不禁还是有些后怕。一直都知道大阿哥与太子不和，却不想双方的嫌隙已是如此之深。轻抚着腰间的白玉箫，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年的生辰正好逢着选秀，一人孤单过了，不想大哥、二哥还记着，将礼物给我补上了。收下了大哥带来的生辰礼物，我笑吟吟的谢过大哥，眼见天色已不早：“大哥，我出来有一阵儿，该回慈宁宫了。现在苏麻妈妈和十二阿哥都很照顾我，而且二婶进宫也可时常见着，有事也能麻烦大阿哥通传一声，你也不必担心我。今后只有你和二哥在府中长辈跟前孝顺，凡事多顺着玛法一些，让他们不必为我挂心了。”
　　亲昵的刮了一下我的鼻头，大哥笑言：“你这丫头古灵精怪惯的，我才不会为你担心，倒是要为你身边的人儿祈福了。”见我不依的跺脚，大哥笑了一阵，才端正面色，沉声说道：“不过，在宫里，你还是收着点性子，终比不得在府里的时候大家都宠着你，知道吗？”
　　“知道了，我的好大哥。”我笑着应下了，复又转身对大阿哥福礼：“大阿哥，天色不早，云儿也当回慈宁宫听差，就此别过，不耽误爷的正事了。”
　　“也好，那你就先回吧，我和富格也还要去上书房转转。”胤褆微笑着点头：“今后有什么急事，可以让秦海儿代为通传一声。”他转头交待了秦海儿。
　　“今后还请秦公公多关照了。”我与秦海儿打过招呼后，冲大阿哥和大哥微笑点头示意，便欲转身离去。
　　“大哥真是好闲情啊，有空携美游园。”大刺刺一句从斜里远远插了过来，本是清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佻。我转身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拥着一明黄的身影从千秋亭方向走来，热辣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明晃晃的刺眼，面容亦模糊起来。心知肚明能在这园子中穿这一身的除了皇上也就是太子了，随着大阿哥身边伺候的奴才一块儿跪了下来：“奴婢（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哈哈，二弟也来了，我哪儿能比二弟常在京中，时有清闲游览这御花园。”胤褆朗笑着迎了上去，那一向跟着太子的奴才们亦恭恭敬敬的向胤褆请安，胤褆罢了罢手示意他们起身，“可不皇阿玛招我垂询练兵之事，才得空回宫。”
　　太子步子未停走上前来与大阿哥站到一处，才颇为亲热的对胤褆说道：“大哥在外为国辛劳，需注意身体。今儿个既回了宫就多住几日才是，也好陪陪惠妃娘娘，她可是对你想念的紧。”
　　“二弟说得在理，只是为皇阿玛分忧是我等身为儿臣的本分，额娘自会体谅。”胤褆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的驳了太子的话。
　　低着头与其他几人一块儿跪在地上，平素看着漂亮的石子路面，这会儿只让我觉得痛苦，膝盖已被凹凸的路面硌得生痛，心里低低的咒骂这讨厌的太子，就不能先让我们起来再说话吗。偷偷抬头瞄了太子几眼，长得却是副好模样，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立在英武俊朗的胤褆身边，竟也不曾被比下去，别有一番雍容贵气。假如行事不是这般不着调，让我们跪了老半天也不叫起，我说不定也会对着他发小会儿花痴。看着阳光下两位帅哥并肩而立，本是件赏心悦目的事儿，只可惜他们明面上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实里头都夹枪带棍的，我身上都不禁有些发冷，只暗暗祈祷这棍子可别砸歪了落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
　　都说怕什么就来什么，太子爷与胤褆说了几句之后，终于瞧见了我们这群跪着的奴才了，才轻轻淡淡的说了句“都起来吧。”我随着众人一同起身，低头乖乖站在路旁，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趁他们聊天的时候往后挪挪，就我这么个宫女站在前边也太扎眼了。低了头向后偷偷扫去，眼尾余光瞥见秦海儿正站在我右后方，就挪他身后吧。眼睛看着脚尖，正想不声不息的移后，就发现眼前多了双明黄的靴子，心里来不及哀叹倒霉，头顶上就传来太子的声音：“抬起头来让孤瞧瞧，能得大哥青眼有加的美人儿是什么样貌？”
　　真是可恶，心里低声咒骂着，愈发不愿抬头，免得忍不住要大骂他一通，微微退后一步，低头福下身去，忍了怒气，尽力以温柔婉转的声音答道：“奴婢容貌普通，不敢有污太子爷圣眼，败坏爷的兴致。”
　　“温文软语，果然动听，可是汉军旗下进来的？”太子用右手里的折扇勾了我的下巴，一施力也由不得我不抬头了，“啧啧，大哥好眼力，倒真是个羞花闭月的貌。”
　　被迫抬了头，不想泄漏眼底的怒气，我微敛了眼帘，视线正好落在太子的鼻端下方，皮肤光滑白皙，厚实红润的双唇看上去似乎很柔软，只可惜其中吐出的话语却令我生厌。“好一个可人儿，大哥可真是好福气。”
　　感受到射在面上的灼灼目光，心头又是气恼又是羞辱的，脸上发起烫来，却听得胤褆的言语在近处响起：“二弟说笑了，不过是园中偶遇，说两句话罢了。”
　　“哦，”太子嘴角扬起：“如此，你就随孤去毓庆宫坐坐，也陪孤说说话儿。”太子浑不在意似的轻飘飘扔下一句，于我却似平地惊雷一般，身子踉跄退了两步，呆愣了直视着太子。早听说过太子在女色上颇为不检，却不想竟然如此不堪，才见面就开口要人。
　　大哥握紧了拳头，就要发怒，胤褆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笑着对太子言语：“二弟倒是抬举这丫头了，也是她的福气。只不过刚才听得她说苏麻妈妈正等她回话，急着要回慈宁宫，恐怕要可惜了二弟一番好意。”
　　我这才反应过来，跟着福下身向太子行礼道：“多谢主子的厚爱，只是苏麻妈妈念完经后还要奴婢在跟前伺候着，奴婢先行告退了。”说完，我有些儿紧张的看着太子，等他发话。
　　“你是慈宁宫的？叫什么名字？”太子却不理会我的告退，反而越发玩味的盯着我问道。
　　“回主子的话，奴婢名叫纳兰流云，正是慈宁宫的女官。”我无可奈何的垂首回答，看来是不能轻易过关了。
　　“纳兰……”太子低声呢喃了一句，一抹精光划过他原本朦胧的眼底，复又恢复了初时的神色，淡笑着问道：“明珠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的玛法。”我低头微微皱眉，太子果然对明珠玛法忌惮的紧，连声客套的“明相”也不称。沉声回答了，暗自想着挑明了也好，他总不会现下就发作吧。
　　“难怪……”太子微不可闻的说了句。
　　胤褆索性插到太子与我之间，对他笑道：“可不是吗。这丫头是富格的妹妹，今年才入的宫，两人素来兄妹感情好，可巧今儿碰上了，正好招呼了几句。”又使了个眼色对我说道：“你先回慈宁宫吧，不好叫苏麻妈妈等着。”
　　我连忙福了福身就欲退下，“慢着，”太子却不紧不慢的出言拦了下来，“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箫，这本是二哥的心爱之物，怕我在宫中寂寞，才送与了我做生辰礼物。不知太子借故又想生些什么事儿，我只得屏气柔声答道：“回主子的话，是一支白玉箫。”
　　“孤知道是箫，”太子闲闲淡淡的语气让我愈发不安起来，“你既随身携着，想来精通箫艺，吹一曲来给孤听听。”
　　“奴婢的技艺低下，恐有辱圣听。”我试图婉转的拒绝，对着他，半点吹箫的兴致也无。
　　“孤叫你吹，你就吹，推三推四的，有你这样的奴婢吗？”太子突然拔高了音量，冷然说道。本想帮我宛转的胤褆见太子摆出了上下之分，却也不好开口了，只能立在一旁略带焦急的看着，又以眼神示意我先服软听着。
　　哼，心底冷冷的嘲讽一笑，奴婢，对于这皇家的太子、阿哥来说，天下谁人不是他们的奴才。收敛了面上神情，我淡淡然的福身说道：“奴婢献丑了。”
　　将箫凑到唇边，心思回转，就吹支《冷沧浪》吧，这样的场合，什么春花秋月都没了兴致。回想起过去在府中与二哥琴箫合奏是何其的潇洒快活，心情愈发愤懑，曲调亦越拔越高，宛如巨浪排空，竟将平时难以吹奏出的激越高昂之处亦顺利越过，难怪说曲为心声。随着箫声婉转，沉浸于曲中潮起潮落，似见漫天风浪终归于辽阔大海，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今日的局面并非不曾预料过的，只是入宫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今日才有些失了分寸。一曲即终，我从容的收起玉箫，淡淡然的静立于侧。
　　“啪啪”，太子轻轻的拍了两下手掌，轻笑着说道：“纳兰姑娘好才艺，箫音清越婉转，曲声动人，果然是才貌双全。”
　　“谢太子爷夸奖。”既然心下主意已定，我也就从容应对，面上挂着浅淡的笑容福身谢礼。
　　“呵呵，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果真不愧是惠妃娘娘的娘家人，这通身的气派……难怪有人抢啊！”太子突然转过去对胤褆说道，我在一旁听得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什么叫“有人抢”。略微抬了眼望去，太子面上笑意融融，眼帘上浓密的睫毛乌黑修长，微微的有点儿向上卷起，随着他的轻笑微微的扇动着，一如蝴蝶的翅膀，亦遮住了湛黑眼底的真正情绪。
　　我轻叹了口气，这太子爷自然不会简单，不然哪能二十余年来一直深得皇上宠爱，稳坐太子之位。不论他是故意示威打压还是施恩褒奖，反正都是冲着大阿哥胤褆去的，我今日不过正好倒霉站进了台风圈，被顺带扫着了。也不再揣测太子的心思，只是闲闲淡淡的立在一旁，听着太子与胤褆的机锋往来。
　　过了会子，太子方才想起，闲闲淡淡的对我说道：“你不是要回慈宁宫吗？先退下吧。”
　　有点惊讶太子怎么突然良心发现放过了我，面上维持淡然的神色，我施礼告退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背上似有若无的视线，从容走远。
　　在屋内愣坐了半晌，心情终于平复，起身将白玉箫放入木箱收好，才将大哥送我的七彩琉璃溜溜球从锦盒中取出把玩。这溜溜球制作的颇为精致，中心的旭日云霞图显是在制作是就已嵌入琉璃中去的，整个溜溜球晶莹闪亮，即使仅用来观赏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工艺品。这原是去年在郊园玩耍时，我无意间想起这么个小东西，不想大哥他们都说不曾见过，我才将向他们解说了它的结构原理，并把它画了下来，说是要找人做了出来耍，不过，这许多时日过去，我自己都淡忘了这回事，没想到大哥竟真将它制成了。微笑着细细欣赏把玩了一番，我方才将银环套在右手中指上，将溜溜球抛玩起来。上抛、下掷、横飞、斜划，看着七彩的琉璃在空中上下飞舞，迅疾的划出亮丽的流影，我越玩越开心，手腕也愈发的灵活，溜溜球划过的彩影幻化出美丽的图案。
　　“哇，姐姐好棒啊！”
　　我将飞舞的溜溜球收入手心，向门口望去，刚刚下学回来的胤裪正满脸赞叹的站在入门处，见我停下了手中把戏，便欢喜的跑了过来，“姐姐，你玩的是什么啊？”
　　“这是溜溜球。今儿下学挺早的?”我掏出帕子替他将额上的细汗拭去，看他满眼好奇的盯着我手中的溜溜球，不由好笑：“想试试吗？”
　　胤裪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我笑着将溜溜球放入他手中，又将玩的要诀告诉了他，手腕与手指如何配合，指点了一番，胤裪便迫不及待的玩了起来。看着他笨拙的将溜溜球抛出，弹回，又落了出去，手忙脚乱的，真是可爱。嘻笑了一会儿，我又对他示范了几次，溜溜球在我手中有如活物一般，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彩线，“你看，这是富贵花开，”快速的舞出牡丹花开的情景，“这是飞火流星，还有鱼跃海天……”我得意的用溜溜球舞出各色情景来，叫胤裪看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钦服，“姐姐，你怎么可以玩的这么好看？”
　　“呵呵，你只要多加练习，也可以像我一样。”我笑着俯身对他解释，又手把手的教着他体会抛掷的感觉，这种小玩意，练熟了也就容易了。看着胤裪兴致勃勃的模样，我想也许该让大哥再叫人做两个送进来。转念一想，还是让小林子去找秦海儿说一声吧，我可不想再碰上太子，打定主意今后要多躲在慈宁宫内，哪儿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