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过紫禁城》那云

15、惠妃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私心里以为，做我大清的皇子实在是件苦事。第一次在凌晨（或许称为深夜来得更为恰当一些）丑时下二刻起身，我自个儿还是迷迷糊糊的，强撑着伺候胤裪穿衣梳洗用餐，他看起来比我还清醒些。胤裪也看出我精神不济，体贴的没有要我送他，自己与八个哈哈珠子及贴身内监小林子去尚书房学习。虽然心中万分渴望再爬上床睡个回笼觉，也只能想想罢了，守着保姆将室内收拾妥当，又吩咐浆洗上人、针线上人将胤裪的衣物浆洗、缝补好，我已累得想合眼。幸而玉桂姐姐照顾没给我安排什么事，心知待到未时胤裪下课回来后，我必又不得空，我便回了自己的东厢耳房内选了张靠窗的檀木椅上坐下，微眯了会儿补神。
　　如此过了数日，我终于适应了这种半夜即起的生活，真可怜胤裪已经过了四年这样的生活，而且还要继续这么下去。望了望窗外的朝阳，更可怜我自己也要过十年这种闻鸡起舞的日子，唉，叹了口气，在内心小小的哀悼了一会儿即将被埋葬于紫禁城的青春，提笔继续抄写苏麻妈妈要用的《摩诃般若婆罗蜜经》。前两日陪妈妈闲聊时妈妈说到看经书时有些吃力，好些个字都看不清，我说字体放大些应该有些帮助，妈妈便把这光荣的眷写经书的大活计赏给我了，谁让我顶了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虚名呢。仔细眷好了一张，一边用手拿着轻轻吹干墨迹，一边检查可有抄错的地方，细细看着自己眷写的经文，心底还是有几分得意的，琴棋书画中我最拿的出手的就是这一手畅朗娴熟、潇洒自然的柳体书法了。
　　“姑姑，景仁宫的安萱姑娘找您，正在楼下偏厅候着。”清脆的嗓音将我从自得中拉回，抬头望去，小宫女佩儿正站在门口向我通禀。
　　点点头，我笑着回她：“知道了，佩儿，麻烦你先去告诉安萱姑娘我马上就来，多谢了。”放下手中的经文，将桌上散乱放着的经文按顺序收拾好，再用兰竹浮雕的白玉镇纸压上，方才从容下楼。
　　安萱姑娘是惠妃娘娘遣来接我去景仁宫的，我吩咐佩儿知会玉桂姐姐一声，便随着她往景仁宫去了。
　　绕转过景仁宫东花厅的花梨木苏绣兰叶屏风，便见着了手持书册闲靠在窗下湘妃竹凉塌上的惠妃娘娘，玉白的面容似与一身浅藕荷色的素净旗装一起氲散在清晨的淡淡天色中。我上前一步，轻甩帕子，屈膝弯腰福身道：“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快起来吧，云儿。”惠妃娘娘放下手中的书册，坐起身柔声说道，“走进些让我仔细瞧瞧，前几日的病可好了？”
　　惠妃娘娘氤氲如茶气般温柔的声音总是能令我如饮了一杯极品雨前西湖龙井般陶醉，我乖乖的依言走上前去，站在娘娘跟前，任她拉了我的手仔细端详，“多谢娘娘关心，云儿只是受了些风寒，早已不碍事了。”
　　轻声吩咐随侍的安萱端来绣墩让我坐在塌前，修长的凤眼中满是怜惜的看着我，“果真是清瘦了许多，我见了都不免心疼，若是让你额娘、婶娘见了还了得。你这孩子真是不会照顾自己，才离了家中，就生出这场病来，真是让人担心。你素来身子弱，本想将你留在我身边也好看顾，可惜……”轻轻停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在慈宁宫可还习惯？可要过一阵子我再和皇上说说……”
　　“累娘娘操心，是云儿的不对。苏麻妈妈、十二爷都对云儿很好，云儿很喜欢慈宁宫的宁静生活，娘娘的好意云儿心领了。”虽然很感激惠妃娘娘的关心，也很少反驳她的意见，但我还是委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慈宁宫可算是紫禁城中最后的一片净土了，我好不容易躲开这后宫纷争，可不想再主动跳进来。
　　惠妃静静凝视了我片刻，才柔柔说道：“你要不怕闷，慈宁宫却也真是个好地方。你可是真的决定了？”
　　“是的，能够伺候苏麻妈妈也是云儿的福分。”我没有一丝犹豫的低声回答，只盼望惠妃娘娘能够理解我的选择。
　　“唉，你的选择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低低叹息了一声，惠妃娘娘悠悠的望了一会儿窗外的蓝天，方才回过神来，细细看着我，又低声叹了一句：“只可惜了……”
　　我垂头不语，惠妃娘娘亦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柔声浅笑道：“也好，你阿玛、额娘只得你一个女儿，素来宝贝得紧，将来出去了，他们也欢喜。”
　　我笑着附和，又和娘娘絮絮说了会子在家的事儿，惹得娘娘一阵好笑，说是看不出我这么个乖巧的人儿竟会闹出这许多顽事，我亦讪讪的跟着傻笑，其实我本就是个飞扬跳脱的人儿，只是每每见了惠妃娘娘，总是为她的娴雅气质所感，在她面前不自觉也就收了性子，倒让娘娘一直以为我是个文静的女孩儿了。有些尴尬的转了头，眼光被旁边水波纹矮几上的一座尺许高的小巧的七层玲珑白玉珍珠塔给吸引了，忍不住抓过来把玩，这塔雕功精细，就连横梁上停着的一只小雀儿昂着头的顽皮神态都栩栩如生的刻画出来，我忍不住轻叹：“娘娘，您看这小雀儿，可都像活过来了似的，雕得可真好啊！”
　　惠妃娘娘亦俯身看了眼，才淡笑着说：“你这丫头倒看得细，这塔还是去年寿辰时八阿哥送来给我熏蚊虫的，也不曾发现这上面还刻着只雀儿。”
　　“熏蚊虫？”我说怎么凑近了闻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似的。
　　“是啊。胤禩这孩子心细，知道我素来不喜在室内燃香，特地寻了这药膏来，只需放在屋内即可，味道也清淡。”惠妃娘娘浅笑着对我说道：“说来胤褆还不及胤禩对我这额娘来得体贴。”
　　“额娘，怎么一进来就听见您在对云儿数落儿子的不是啊？”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我微微侧了头，就见大阿哥胤褆正掀了竹帘进来，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倾泻了进来，给他藏青色的袍子镶了一圈儿金边。看不清他隐在阳光中的眉目模样，只直觉他笑得很是开心，大步走了进来，给惠妃娘娘请安后，顺势坐在了北面嵌着云壑飞泉大理石靠背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起宫女送上的天山银毫灌了一大口，方才示意正在向他请安的宫女太监起身。
　　我见着大阿哥这般牛饮，忍不住牵起唇角低低笑了出来。大阿哥听得我的低笑，一对狭长乌亮的眸子直扫了过来，极快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微挑了挑眉，朗声说道：“云儿，前几日听闻你病了，现下看来你好得很嘛！”
　　“有劳大阿哥挂心，云儿的病早已不碍事了。倒是大阿哥今日精神十足，牛气的很，可是人逢喜事了？”我逗趣的看着大阿哥答道，暗暗讽他如牛饮水。这些斗口的习惯，过去每每在自怡园见着他和大哥时便养成了，如今进了宫，见着他还是改不了旧日习性。
　　“你这丫头，要笑便笑吧，何必绕着弯子说。这茶水本就是用来解渴的，一口气喝了又如何？难不成非得作个腐儒样，小口慢品才叫饮茶么？”大阿哥已被我笑得惯了，也不恼，只是剑眉斜斜一挑，端起斟满的茶水又饮了一大口。
　　我见他那样，不忍又笑了起来。其实心底也赞成他说的，男子汉大丈夫本就当挥洒自如，有何必非得故意附庸风雅。不过，我虽然喜欢他直爽的性子，但我更喜欢和他斗口，看他气恼的样子，就像在家时也总是忍不住喜欢捉弄大哥一样。眼光一转，瞥见了一旁长条案上养着水仙花儿的青花瓷盆，故意慢条斯理的说道：“是呀，安萱姐姐也不必费心用那成窑五彩小盖钟泡了这极品天山银毫，只需将那长条案上的盆儿盛足了凉水给你端来即是，免得喂不饱这牛肚，还白白让费了好茶。”
　　大阿哥尽管被我笑闹惯了，还是给气的瞪眼，惠妃娘娘听了我这一通说笑，用绣帕掩着口笑了好一阵才停住：“你这妮子，说你文静呢，嘴上却还真不饶人。”又看着大阿哥胤褆无奈的摇头笑道：“你这混小子怎么就这么顽鲁，半点不像我教出来的人儿。”示意一旁的宫女送上手巾为胤褆拭汗，娘娘慈爱的看着胤褆问道：“今儿怎的这么早就进了宫，还赶得这一头汗？”
　　“没什么，皇阿玛召儿子进宫问问最近练兵的情况。”嘴上虽是没说什么，不过看他面上神采奕奕，定是得了皇上夸奖的。
　　娘娘听是皇上召见，也只淡淡说了几句要胤褆仔细办差，勿辜负了皇上厚望的话便不再提了，转而问起胤褆府里的事务，又说大福晋操持家务不易，有空可以多来宫中走走。
　　我抿了嘴，微微笑着侧耳倾听他们母子叙家常。难得见惠妃娘娘这般细碎的关切，一如寻常的额娘，只是关心自己的孩儿。平日里的娘娘虽然温柔，却总是看着高华疏离，不似红尘中人，闲闲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萦绕于心。又看了眼大阿哥胤褆，不禁有些好笑，其实我也纳闷呢，惠妃娘娘那么温文娴雅的人儿，为什么生的儿子却是个大马金刀的鲁直武夫，除了眉眼间的几分俊秀还依稀有些惠妃娘娘的影子，性子与娘娘却是天差地远。
　　正走神，就被胤褆忽地凑近了的大脸给吓了一跳。“云儿，你盯着我发什么呆呢？我就这么好看？”胤褆故意邪笑着问道。
　　回过神来，我送了一记大白眼给面前的这个家伙，真是朵自恋的臭水仙。看了看他得意的模样，我也故意敛了眉，温温柔柔的浅浅一笑，甜甜说道：“对啊，大阿哥长得可真好看，就像纳塞西斯一般！”
　　“纳塞西斯……是什么人？”大阿哥犹疑的问道。
　　“大阿哥在尚书房的时候肯定没有认真听洋师傅讲课，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我说得可是古希腊众神中最为俊美的一位呢？”我避重就轻的解释道：“不信，你可以问问白晋师傅他们啊。”大阿哥还是有些怀疑，看他以后肯定会找机会问明白的。不过，我偷偷一笑，等你问明白的时候，也找不着我来发火了。
　　惠妃娘娘笑着说：“云儿倒真是好学问，不想连西学也学得这么好。以后要常常过景仁宫来陪我说说话才好。”
　　“娘娘过奖了。只要娘娘不嫌云儿嘈聒，只管让安萱姐姐来传，云儿巴不得能常和娘娘亲近呢。”
　　“云丫头的嘴最会哄人，”惠妃娘轻轻一笑，“还是女孩儿贴心啊。”睨了胤褆一眼，拉了我的手感叹。
　　又说笑了一会儿，我起身告退，娘娘也说有些乏了，让大阿哥胤褆一道出来，顺便送送我。在景仁宫门口，我停下步，对大阿哥胤褆福了福身便欲先行告退。
　　“等等，有个人你不想见了？”胤褆挑眉笑问。
　　有人，难道是？“大哥也来了？”我不禁欣喜问道。
　　胤褆笑而不答，只是冲着我身后扬了扬下巴。我连忙转了身，东墙下，那一袭青衫，长身玉立，朗朗而笑的，可不正是大哥么。我欢喜的小步跑了过去：“大哥……”
　　“小心点，仔细别摔着了。”大哥看我踏着花盆底儿跑来，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皱眉说道：“怎么瘦了许多？上次病都好了吗？”
　　“没事的，只是受了点凉，已经全好了。”我笑着回答，“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大阿哥知道娘娘今日请你来景仁宫，特地带我来见你的。”大哥解释道。
　　我会转了头，对已走近的胤褆笑道：“多谢大阿哥了！”
　　“你这会子倒记得谢我了。”胤褆笑道：“刚才怎不见你口下留情。”
　　“大阿哥……”我拖长了音调娇声道：“您大人有大量，自不会和我这小女子计较吧。”
　　“算了吧，我哪敢和你计较，指不定又被你拐弯抹角的骂了。”胤褆笑着摇头道。
　　“怎么会呢，我就知道大阿哥最好了。”我欢声说道，复又回转了身，与大哥说话。问了家中情形，知道玛法、玛嬷、阿玛和额娘都好，才放下心来。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走在另一侧的大阿哥他们，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哥，明珠玛法最近如何？”
　　大哥的脸色一沉：“你生病的事儿是自己弄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我早知道这事瞒不过玛法的眼，当时只不过是想拖的一时是一时。
　　“你呀，怎么这么自作主张，自己的身子也敢胡乱折腾，可知家里人多么担心。玛法虽然生气，还是担心你的身体，” 大哥冷着脸将一小瓷瓶的药丸递给我，“诺，这些滋补的药丸是玛法让我带给你的，每日里记得服食。你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冲动胡来了。”
　　我虽见他生气，却也不担心，知道他是关心我才会如此。不过玛法的反应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终究还是疼爱我的。握着手中的瓷瓶，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我终是自私的辜负了玛法的厚望。大哥又责了我几句，我低头老实受了，也知道自己不对，走近了一贯的抱着大哥胳膊摇晃，“好大哥，我知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还有下次？”
　　“耶，”吐吐舌头，娇笑了一笑：“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大哥这才放过我，大阿哥胤褆在一旁见大哥又被我晃晕了头脑，忍不住出言笑道：“富格，你怎么每次都被云儿这小丫头吃得死死的。她一软声撒娇，晃一晃，你就被她晃晕了头，什么都应了她。”
　　我心情大好，冲胤褆做了个鬼脸：“哼，那是我和大哥感情好。怎么，你吃味了？就是你想，我还不冲你撒娇呢！”
　　“富格有你这么个妹妹可真是‘好命’啊，我可不敢奢求。”胤褆虽是对大哥说话，乌亮的眼睛却兴趣盎然的盯着我。
　　我故意不理会他的反语，拉着大哥的手，只是回头对他粲然一笑：“那当然，像我这么聪明美丽可爱动人的妹妹，企是那么容易有的。”
　　胤褆闻言，愈发笑得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