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录》点石成金的疯子

1、这晚没人能睡

　　九月的阳光透过香樟叶筛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谭秒淼的行李箱上。刚踏进校园，自卑就跟长了脚似的缠上来，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沉了半截。宿舍楼下人来人往，女生们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对新学期的期待飘过来。谭秒淼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开学前特意挑的，花了不少心思，可穿在身上就是透着股说不出的土味。她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肩膀绷得紧紧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

　　推开302宿舍门的瞬间，谭秒淼的心跳直接飙到嗓子眼，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差点跳出来。三个女生已经收拾好，围在窗边书桌旁聊天，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们身上，镀了层柔光。空气里飘着她们身上淡淡的香味，浓得让谭秒淼头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其中一个女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发腻，可在谭秒淼听来，这笑声跟冰锥似的，密密麻麻扎在皮肤上，又凉又疼——她莫名觉得，这笑声里全是对她的打量和评判。

　　“你们看我新买的小挂件，是不是超可爱？”一个女生举着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开心。另外两个立刻凑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笑声一波接一波砸在谭秒淼耳朵里。她缩在门后的角落，手指僵硬地扒拉着带来的床单，耳朵跟开了放大键似的，把那些笑声、夸赞声听得一清二楚，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攥紧床单，指节都泛白了，牙齿咬着下唇，低声嘀咕着，声音又尖又冲：“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个破挂件吗？故意在我面前显摆，真恶心！”心里的小人儿更是疯狂脑补：她们肯定在笑我！笑我新买的衣服土，笑我像个局外人似的手足无措！她们故意聊得这么开心，就是为了衬得我格格不入！ 恐惧像受潮的霉菌，悄咪咪在心底蔓延，缠得她浑身发僵。

　　谭秒淼不甘心就这么被看不起，铆足了劲想让自己“体面”点，压过那些让她不爽的人。她跟爸妈要了零花钱，网上挑了套销量超高的化妆品——不是没钱买贵的，是她根本分不清好坏，只能跟风买爆款便宜货。为了不让宿舍人看见自己手残的样子，她每天凌晨五点就爬起来，躲在床头开小台灯，对着手机教程反复练化妆。眼线笔在眼皮上描来描去，不是画成歪歪扭扭的小蛇，就是涂成熊猫眼，急得手心冒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次手一抖，眼线笔直接戳到眼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唰地就掉下来，砸在化妆棉上晕开一团黑。她捂着眼睛，压低声音咒骂：“没用的东西！连个妆都画不好，难怪没人看得上你！”可就算这样，化出来的妆还是土得掉渣：粉底涂太厚，假面感拉满；眼影选了最亮的金色，糊在眼皮上像沾了金粉；口红选了死亡正红，涂在嘴上突兀得不行。每次化完妆出门，她都能感觉到302那三个女生的目光——不是惊艳也不是好奇，就是扫一眼就飞快收回的冷淡。有次跟她们一起去教学楼，路过走廊的全身镜，无意间瞥见自己跟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她们妆容清爽自然，气质松松垮垮的；而自己妆容拙劣，浑身都透着股用力过猛的局促。那一瞬间，火气直接窜上头顶，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化妆啊？少用那种眼神瞟我！”她不怪自己技术差，反倒怨那些女生眼神太刻薄，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嘲讽她，时刻提醒她有多土。 衣服是她的死穴。其实她超爱买衣服，零花钱一到手，第一件事就是刷网购平台，看到销量高、评论说“显气质”的款式就忍不住下单。可她审美是真的拉胯，挑的衣服不是颜色搭配奇葩，就是版型浮夸不合身，哪怕是全新的，穿在身上也透着股廉价土气。她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明明是新衣服，怎么看都别扭，完全穿不出别人那种清爽好看的感觉。有次穿了刚买的新款连衣裙去上课，一路上总觉得有人盯着她看，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全被她解读成了嘲笑。回到宿舍，对着镜子又照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裙子土，越想越觉得路上的人都在笑她，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上来，她把裙子狠狠扔在床尾，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在嘟囔：“凭什么啊……我明明也买新衣服了，为什么还是土？你们都笑话我，都欺负我……”她想不通，自己明明花了钱、费了心思买衣服，怎么还是这么土？怎么就得不到别人的认可？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头发里，滴在枕头上，浸湿一小片布料，带着咸涩的味道。她不敢大声哭，怕被对方发现，怕被嘲笑脆弱，只能死死捂住嘴，用枕头蒙住脸，拼命压抑情绪。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委屈的呜咽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语：“别笑了……别炫耀了……我恨你……”像小牛哞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夜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的虫鸣、远处偶尔的脚步声，还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声。这细微的哭声似乎打扰到了下铺的女生，对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紧接着传来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叹息：“能不能安静点？大半夜的哭什么哭？”谭秒淼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心里的怒火又添了几分，对着下铺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低声骂道：“要你管？又没哭给你听！多管闲事！”可对床的蒋希却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看着平板，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睡前刷视频的轻松时光，对谭秒淼的情绪崩溃、对自己正被恶意盯上这件事，一无所知。那干净清脆的笑声，在谭秒淼听来像冰刀似的一刀刀割心，可对蒋希而言，只是单纯的情绪流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毫无恶意的无意识举动，已经把谭秒淼逼进了无尽的痛苦和愤怒里；更不知道，她的存在，已经成了谭秒淼新的、更可怕的恐惧来源。 接下来的几天，每一个夜晚都成了谭秒淼自我折磨的酷刑，却也是蒋希毫不知情的平静时光。谭秒淼躺在床上，眼睛像被粘在了对床的那点光上，再疲惫也毫无睡意。她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灵敏到病态，能捕捉到蒋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蒋希翻身时床板的轻响，在她听来是故意制造动静骚扰她，她会咬牙切齿地嘀咕：“故意的！就是故意不让我睡觉！”蒋希喝水的吞咽声，是故意炫耀自己的悠闲打扰她休息，她会攥紧拳头，低声咒骂：“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喝口水吗？显摆什么！”蒋希因为视频内容发出的笑声，更是直接扎进心脏的利刃，让她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对方的笑容。可蒋希自始至终都没把注意力放在谭秒淼身上，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宿舍生活，睡前刷会儿视频，偶尔笑两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深夜的宿舍一片漆黑，只有那点冷光像鬼火似的闪烁。没人能看清谭秒淼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神狰狞又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她的身体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指甲嵌进掌心留下血印，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燃烧的恨意和不甘。而这一切，蒋希全无所知。

　　她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白天精神萎靡，上课总是走神，眼前反复出现对床女生的身影、那台发光的平板，还有302宿舍女生们嘲讽的眼神。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的交谈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脸色难看至极，黑眼圈深得像化了烟熏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显得更加憔悴丑陋。她不敢再照镜子，怕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她就是故意的，所有人都在故意针对我！ 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窗外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窗户，更衬得宿舍里寂静得可怕。宿舍里的其他两个人都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蒋希还没睡，平板的光依旧亮着 “她该死……她活该去死……”谭秒淼对着漆黑的空气，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发出的低语，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恶意。“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再嘲笑我了，就没有人再在我面前炫耀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让我这么痛苦了……”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血腥的宣誓。每说一遍，她眼神里的疯狂就多一分，身体的颤抖也从压抑的愤怒变成了兴奋的战栗。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种东西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毁灭的欲望。 她赤着脚，慢慢爬下床，脚尖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却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疯狂。她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对方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平板里传来的微弱背景音。谭秒淼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期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渴望着某种爆发。她像一头潜行的野兽，一步步朝着对床的床铺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黑暗中，她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格外吓人，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嗜血的光芒。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就能结束这一切。 蒋希还在专注地看着平板，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轻划动一下，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容，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宿舍格外安静，连平时偶尔会有的翻身声都没有，却不知道，一个被恐惧和愤怒彻底逼疯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床前，正用淬着毒的、充满杀意的眼神盯着她。她全程都没对谭秒淼有过任何敌意，没说过一句冒犯的话，没做过一件挑衅的事，甚至没正眼看过这个对自己充满恶意的室友。平板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无辜的轮廓——她只是个单纯享受睡前时光的普通女生，却成了谭秒淼扭曲心理下的牺牲品。这柔和的轮廓与床前谭秒淼的疯狂、狰狞形成了鲜明又诡异的对比，像一幅黑暗而扭曲的画，也预示着一场毫无征兆的残忍伤害即将发生。 谭秒淼看着蒋希毫无防备、全然无辜的样子，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诡异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格外恐怖。她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毁灭一切的疯狂，理智早已被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疯了，彻底疯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她心里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而蒋希，直到最后一刻，可能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来这样的杀身之祸——她只是单纯地活着，却成了别人扭曲心理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