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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边日出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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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念跑到江边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早班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李绍晖已经在了。
他站在堤坝边,背对着她,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早。”他说。
“早。”梁念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谁也没说话,就看着江面。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先是深青,然后淡紫,接着是橘红,最后金色从云层后喷薄而出,整个江面瞬间铺满碎金。
“我第一次发现,”李绍晖忽然开口,“南城的日出这么好看。”
梁念没接话。
她其实看过很多次日出。前世在实验室通宵后,回家路上总会遇到。但每次都是一个人,匆匆一瞥,然后继续赶路。
像今天这样,专门来看,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约我?”梁念问。
“想和你分享。”李绍晖说,“好看的东西,一个人看有点浪费。”
梁念侧头看他。
晨光里,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晨露还是汗。
“李绍晖,”她说,“你对我很好奇。”
“是。”他承认得很坦率。
“为什么?”
李绍晖想了想:“因为你像一道超纲题。”
“什么?”
“常规方法解不了,得用新思路。”李绍晖转过来面对她,“而且越解,越发现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梁念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她缓缓道,“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呢?”
“你以为我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
“天才。怪胎。或者……有秘密的人。”
李绍晖笑了:“你确实有秘密。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秘密是你的。”李绍晖说,“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江风吹乱梁念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如果我告诉你,”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是十八岁呢?”
李绍晖挑眉:“心理年龄?”
“差不多。”
“那我猜,”李绍晖说,“大概二十八?”
梁念瞳孔微缩。
“猜的。”李绍晖补充,“你看问题的角度,做事的风格,不像高中生。有种……经历过很多事的沉淀感。”
梁念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转回去看江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江面金光粼粼,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波纹。
“今天初试,”她说,“我会拿第一。”
“我知道。”李绍晖说,“我也会全力以赴。”
“不怕输给我?”
“怕。”李绍晖诚实地说,“但更怕你不尽全力。”
梁念终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弯,眸光映着朝阳,亮得惊人。
“李绍晖,”她说,“你挺有意思。”
“这是夸奖?”
“算是。”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晨跑的人多起来了,老头老太太提着鸟笼,年轻人戴着耳机。
“项目的事,”李绍晖说,“我昨晚又想了想。除了错题诊断,其实可以做更大。”
“比如?”
“个性化学习路径规划。”李绍晖说,“根据学生的目标院校、现有水平、时间安排,生成最优学习方案。甚至……预测高考分数区间。”
梁念脚步顿了下。
这正是她前世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项目。
“技术难度很大。”她说。
“所以更有价值。”李绍晖眼睛发亮,“如果能做成,不止是竞赛项目,可以做成真正的产品。”
梁念看着他。
这一刻的李绍晖,和前世她在国际会议上看到的那个年轻科学家重叠了——同样炽热的眼神,同样对前沿技术的敏感,同样敢于挑战难题的勇气。
只是前世,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对话。
“需要多少资金?”梁念问。
“前期研发,五十万左右。”李绍晖说,“如果要做成产品级,至少两百万。”
梁念在心里快速计算。
比特币账户里的钱,够启动。但后续……
“钱我有办法。”她说,“但需要时间。”
“什么办法?”
梁念停下脚步,看着他:“如果我告诉你,我能预测未来三个月的股市走势,你信吗?”
李绍晖愣了下。
然后他说:“我信。”
“这么容易就信了?”
“你说我就信。”李绍晖说,“但更可能的是,你有特殊的信息渠道。”
梁念不置可否。
两人走到堤坝尽头。前面是废弃的码头,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在江水里。
“李绍晖,”梁念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帮我?”
李绍晖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孤独。”他说。
梁念转头看他。
“我从小就这样。”李绍晖看着江面,“学什么都快,看什么都透。别人在玩的时候,我在看书;别人在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写代码。不是不想,是……找不到能聊到一块的人。”
他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江风吹过,带起他的额发。
“梁念,我知道你觉得我动机不纯。可能确实有。但最真实的原因是——和你说话,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对一道物理题着迷,不需要掩饰我对未来的野心,不需要假装我和他们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们是同类。”
梁念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同类。
这个词,她很久没听过了。
前世,她在学术圈摸爬滚打,周围人都说她“太拼”“太冷”“太不合群”。她曾经试图改变,后来发现没必要。
她就是她。
不需要合群,只需要强大。
“李绍晖,”她缓缓道,“同类不一定能成为伙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努力证明,我不只是你的同类。”
“还是什么?”
“是你需要的人。”
梁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证明吧。”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里面有三支股票代码。”她说,“下周一开盘全仓买入,持有一个月后卖出。利润我们五五分。”
李绍晖接过U盘:“本金多少?”
“我有二十万。”梁念说,“你如果有闲钱,可以跟投。”
“我跟。”李绍晖毫不犹豫,“我出三十万,凑五十万。”
“不怕我骗你?”
“不怕。”李绍晖把U盘小心收好,“如果是骗局,你也太下血本了——昨晚那四个小时的架构设计,值不止五十万。”
梁念笑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李绍晖,”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也是。”李绍晖说,“比我想的……更神秘。”
远处传来学校的早自习铃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跑。
晨光里,两个身影在江堤上飞奔,书包在背上跳跃,风吹起衣角。
像某种默契的约定。
也像一段全新旅程的开始。
竞赛初试在下午。
考场设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两百个座位坐满了。全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生都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梁念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李绍晖在她斜前方,隔了三排。开考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梁念点了点头。
试卷发下来,八道大题,三个小时。
梁念扫了一眼题目——比她预想的难,有两道题甚至达到了国家集训队水平。
但她没慌。
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常规解,五分钟。
第二题,两种解法,选简洁的那种,八分钟。
第三题……
写到第五题时,她停顿了一下。
这道题有问题。
题目条件给少了,按常规思路解不出来。但加一个隐含条件——那是三年后某篇论文才提出的概念——就能解。
出题人显然超前了。
或者……是故意的。
梁念抬头,看向讲台。监考老师是市教研员,正低头看手机。
她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
如果用超前概念,这道题她能解,但可能会被质疑作弊。
如果不用,这道题她得放弃。
梁念只犹豫了三秒。
她选择用超前概念,但做了伪装——把推导过程伪装成一种“灵光一现”的巧思,用现有的知识体系重新包装。
写完这道题时,她手心出了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
就像前世第一次挑战顶尖难题时的感觉。
最后一题。
梁念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题目只有一行字:
“请证明: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表示成两个质数之和。”
哥德巴赫猜想。
虽然是弱化版的表述,但依然是世界级难题。
考场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直接摔笔,有人小声骂脏话。
梁念看着那道题,笑了。
她猜到了。
初试的最后一题,往往不是考你会不会解,而是考你面对不可能之题时的应对。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
“该命题为哥德巴赫猜想,尚未被完全证明。以下仅给出在有限范围内的验证思路——”
然后,她写了一个算法框架。
用筛法生成质数表,用哈希表优化查找,给出时间复杂度分析,并提出几个可能的优化方向。
不是证明,是工程化解决的思路。
写完最后一行时,考试结束铃响了。
梁念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前排,李绍晖也刚停笔。他回头看她,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痛快。
交卷后,人群涌出考场。
“最后一题什么鬼啊!”
“哥德巴赫猜想!这他妈是高中竞赛?”
“完了完了,我直接空着……”
梁念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李绍晖在走廊等她。
“最后一题,”他说,“你写了吗?”
“写了思路。”梁念说,“你呢?”
“一样。”李绍晖笑了,“我猜出题人就是想看我们怎么处理不可能任务。”
两人并肩下楼。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
“感觉怎么样?”李绍晖问。
“还行。”梁念说,“第五题有点意思。”
“你也发现了?”李绍晖眼睛一亮,“那个隐含条件,我差点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
“嗯。”李绍晖说,“但我不敢直接用,做了变形。”
梁念挑眉:“我也做了变形。”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是棋逢对手的笑。
也是惺惺相惜的笑。
走出教学楼时,林薇薇堵在门口。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表情凶狠。
“梁念。”她声音尖利,“是不是你举报的我爸?!”
周围学生都看过来。
梁念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举报你爸?”
“因为——”林薇薇卡壳了。
因为她欺负过梁念?这理由站不住脚。
“因为你嫉妒我!”林薇薇最终吼道,“嫉妒我家比你有钱,嫉妒我成绩比你好——”
“你成绩比我好吗?”梁念打断她,“上次月考,我总分比你高三分。”
林薇薇脸涨红。
“至于你家有钱,”梁念继续说,“那是你爸的事。现在他被调查,也是他的事。和我无关。”
“你胡说!”林薇薇冲上来想抓梁念的衣领。
李绍晖上前半步,挡在梁念身前。
“林薇薇,”他的声音很冷,“注意场合。”
“李绍晖,你帮她?!”林薇薇不可置信,“她就是个穷鬼,她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李绍晖说,“再闹,我叫保安了。”
林薇薇看着李绍晖护着梁念的样子,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终于崩溃大哭。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她跑开了。
梁念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可怜吗?”李绍晖问。
“可怜。”梁念说,“但与我无关。”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
李绍晖跟上。
“梁念,”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了。”
“冷不好吗?”
“好。”李绍晖说,“但偶尔,也可以暖一点。”
梁念没接话。
走出校门时,她忽然停下。
“李绍晖。”
“嗯?”
“如果有一天,”梁念看着他,“我做的事,可能会连累你。你会怎么办?”
李绍晖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
“违法的事呢?”
“你不会。”李绍晖说,“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直觉。”李绍晖笑了,“而且,如果你真要违法,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让我知道。”
梁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记住你今天的话。”
她转身要走,李绍晖叫住她:
“梁念。”
“还有事?”
“初试成绩下周出。”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都进了复试。一起准备?”
梁念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绍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
“爸,帮我查个人。梁念,高三。我要知道她过去所有的经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朝反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
但他必须知道。
这个突然出现的、谜一样的女孩,到底是谁。
而他更想知道的是——
在她冰冷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和怎样的未来。
章末钩子:
梁念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王秀兰在打包行李。两个大编织袋,装满了衣服和生活用品。
“念念,”王秀兰看到她,眼眶又红了,“你真要搬出去?”
“嗯。”梁念说,“房子租好了,明天搬。你和我一起。”
“那你爸……”
“他愿意戒酒找工作,就留下。不愿意,随他。”
梁念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
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杂物。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到最后,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
生锈了,锁坏了。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日记,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她大概五六岁,被父母抱着,笑得很甜。弟弟还没出生。
那时候,这个家还不是这样。
梁念看了照片很久。
然后她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一角。
火苗窜起来,吞噬了那些虚假的笑脸。最后只剩灰烬,落在铁盒里。
她把灰烬倒进马桶,冲走。
再见。她想,过去的梁念。
新的人生,开始了。
手机震动。
是李绍晖发来的短信:
“股票已按你的建议买入。另外,初试的参考答案我弄到了,要核对吗?”
梁念回复:
“不用。我知道我全对。”
发送。
她放下手机,拉开窗帘。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像一片倒过来的星河。
而她,终于要开始摘星了。
这一次,不孤单。
因为有了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同伴”的人。
梁念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极轻地说:
“加油。”
倒影里的女孩,眼神坚定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