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棋逢对手 早晨六 ...
-
早晨六点,梁念准时起床。
晨跑三公里,冷水澡,十分钟早餐——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这是她前世保持多年的习惯,如今重新捡起。
出门前,她看了眼隔壁房间。
梁家宝果然不在。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我去广东打工了,别找我。”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梁建国还在睡。
梁念什么也没说,背上书包出门。
到学校时,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物理竞赛选拔的初试名单出来了,她的名字在最后一个——显然是临时加进去的。
“她也报名?疯了吧?”
“听说昨天在黑板上写了三种解法……”
“瞎蒙的吧?运气好而已。”
议论声在梁念走近时自动消音。她径直穿过人群,在名单前站定,确认自己的考号和考场。
转身时,对上林薇薇怨恨的眼神。
“别得意太早。”林薇薇压低声音,“选拔是要真本事的,不是你耍小聪明就能过。”
梁念脚步未停:“你该操心你自己。”
“什么?”
“你爸的调查,”梁念侧过脸,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下午会有结果。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去筹律师费。”
林薇薇脸色瞬间惨白。
梁念不再理会,朝教学楼走去。
经过操场时,她看到了李绍晖。
他穿着运动服在跑步,步伐沉稳,呼吸均匀。清晨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很多女生在跑道边偷看。
梁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皮相确实不错。她客观评价,但皮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卷子,梁念根本没听。她在草稿纸上推演一个算法——前世她参与过的一个人工智能早期项目,核心优化算法。
写到一半,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下午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区,靠窗第四张桌子。李。”
梁念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笔袋。
她没回复。
但下午放学后,她还是去了图书馆。
三楼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梧桐树冠。靠窗第四张桌子空着,桌上放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非线性泛函分析在物理学中的应用》。
梁念坐下,翻开书。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笔记:
“梁念——这本书里,有你要的答案,也有我要的问题。”
她挑眉,继续翻。
书页间夹着几张演算纸,上面是李绍晖的笔迹。他确实卡在了关键处,但思路已经接近正确方向。
梁念抽出笔,开始批注。
她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指出他推导中的三个逻辑漏洞,并提出修正方向。像老师批改作业,冷静,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写完最后一条批注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绍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美式,不加糖。”他说,“猜的。”
梁念看了眼咖啡,没动:“我不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现在认识了。”李绍晖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李绍晖。”
“我知道。”
“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李绍晖看着她,“不是合作,是……互相学习。”
梁念合上书,推过去:“你的问题我标出来了。自己看。”
李绍晖翻开书,看到那些批注时,眼神亮了一下。
“这里,”他指着一处,“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假设不成立?”
“实验数据不支持。”梁念说,“三年前CERN有个未公开的实验,结果推翻了主流模型的这个假设。”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李绍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梁念,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中生。”梁念站起身,“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李绍晖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或许你会感兴趣。”
梁念扫了一眼封面。
“南城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项目申报书。
“下个月截止。”李绍晖说,“特等奖保送清北,奖金十万。我需要一个队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李绍晖说,“也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查了全市高三生的竞赛成绩和科研经历。你是唯一一个,在没有任何培训资源的情况下,自学到这种程度的。”
梁念沉默。
她重新坐下,翻开申报书。
项目标题是:“基于机器学习的高考作文智能评分系统”。
很超前。2013年,AI在教育领域的应用还是一片蓝海。
“想法不错。”梁念评价,“但技术路线有问题。你打算用NLP做语义分析,但现在的语料库太小,模型会过拟合。”
李绍晖眼睛更亮了:“那你的建议?”
“改方向。”梁念说,“不做作文评分,做错题诊断。用知识图谱把高中知识点串起来,根据学生的错题模式,精准定位薄弱环节。”
她拿过笔,在空白页上快速画了个架构图:
数据层(历年真题、模拟题)
分析层(错题模式挖掘、知识点关联)
输出层(个性化诊断报告、针对性练习推荐)
“这个更有价值。”梁念说,“也更容易出成果。”
李绍晖看着她画图的手。手指纤细,但握笔很稳,线条干净利落。
“你学过架构设计?”他问。
“自学的。”
“又是自学。”李绍晖靠上椅背,“梁念,你的‘自学’内容,够别人学一辈子了。”
梁念放下笔:“做不做?”
“做。”李绍晖毫不犹豫,“你出架构,我写代码。奖金对半分,保送资格——”
“我不要保送。”梁念打断他,“我要奖金,全部。”
李绍晖愣了下:“为什么?清北保送多少人求之不得。”
“我有我的计划。”梁念说,“你只需要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
窗外,夕阳西沉,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绍晖看着她被余晖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孩要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上升通道。
她要的是一条自己的路。
“同意。”他说,“奖金全归你,保送资格我也放弃。但有一个条件。”
“说。”
“项目必须拿特等奖。”李绍晖说,“我要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梁念终于抬眼,正眼看他。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意义上地“看”他。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某种近似于认可的目光。
“成交。”她说。
两人握了手。
这次,梁念没有拒绝肢体接触。
李绍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浮,不强势,是一种平等的、专业的态度。
“合作愉快。”他说。
“先别急着愉快。”梁念抽回手,“项目时间很紧,我需要你今晚就把初步的技术方案写出来。”
“今晚?”
“有问题?”
李绍晖笑了:“没有。图书馆关门后,去我家写?我家有设备。”
梁念犹豫了一秒。
“放心。”李绍晖说,“我父母出差,家里只有保姆。书房有监控,你可以全程开着。”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监控APP的实时画面——一间宽敞整洁的书房,两面墙都是书,中间是顶配的电脑设备。
梁念看了眼,点头。
“地址发我。”她说,“我九点到。”
---
晚上九点,梁念准时出现在李绍晖家门口。
是江对岸的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庭院里有竹子造景。门铃按下,李绍晖亲自来开门。
他换了身家居服,灰色棉质,看起来很柔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房子很大,但装修简洁,以黑白灰为主色调。保姆已经休息了,整栋楼很安静。
书房在二楼,落地窗外是江景。两台顶配电脑已经开机,旁边摆着零食和饮料。
“开始吧。”梁念放下书包,直接坐到电脑前。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两人几乎没说话。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梁念写架构文档,李绍晖实现核心算法,配合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凌晨一点,李绍晖忽然停下。
“这里有个问题。”他把屏幕转过来,“知识图谱的构建,需要大量的标注数据。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梁念看了一眼:“用半监督学习。我有一批历年高考真题的标注数据,可以用作种子。”
“你哪来的?”
“自有渠道。”梁念说,“数据我明天给你。”
李绍晖没再追问。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自有渠道”。
两人继续工作。
凌晨三点,初步框架完成。
梁念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江对岸的灯火稀疏,夜空中有几颗星。
“累了?”李绍晖递过来一杯温水,“休息会儿。”
梁念接过水杯,没喝:“你不困?”
“习惯了。”李绍晖也看向窗外,“我爸经常半夜出现场,我从小就睡得晚。”
“刑警很辛苦。”
“嗯。”李绍晖顿了顿,“但他喜欢。”
沉默片刻,李绍晖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赚钱。”梁念回答得很直接,“很多钱。”
“然后呢?”
“然后做我想做的事。”梁念说,“研发新技术,建自己的公司,改变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有机会走出来。”梁念说得很平淡,“不是通过高考这一条路,而是通过真正有价值的能力。”
李绍晖转头看她。
台灯光线下,她的轮廓柔和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梁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帮你。”李绍晖说,“不是作为合作伙伴,是作为……朋友。”
梁念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地笑。很浅,但真实。
“李绍晖,”她说,“我不需要朋友。”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是——”梁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能并肩作战的人。”
她转过身,背对江景,面对他:
“你够格吗?”
李绍晖也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我会证明我够。”他说。
梁念看了他几秒,点头。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时,李绍晖忽然叫住她:
“梁念。”
“还有事?”
“明天的竞赛初试,”他说,“我会全力以赴。”
“所以?”
“所以希望你也是。”李绍晖说,“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到底有多深。”
梁念拉开门,没回头:
“你会看到的。”
梁念回到家时,已经凌晨四点。
她轻手轻脚进门,却发现客厅灯亮着。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念念,”她声音沙哑,“家宝走了……你爸知道了,正在里面发脾气。”
话音未落,梁建国的房门砰地打开。
他醉醺醺地冲出来,手里拎着皮带: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家宝逼走的!”
皮带挥下来的瞬间,梁念没有躲。
她抬手,稳稳抓住了皮带另一端。
“爸。”她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梁建国酒醒了一半,“梁家宝是自己欠债跑路的。那些债主,本来今天该来砸这个家。”
梁建国愣住。
“我帮你摆平了。”梁念松开手,皮带落地,“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看向王秀兰:“妈,明天我会租个新房子,你搬过去住。”
“那……那你爸呢?”
“他?”梁念看向梁建国,“戒酒,找工作。做不到,就滚出去。”
梁建国想骂,但对上梁念的眼神时,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现在,”梁念说,“我要去睡了。明天有竞赛,别吵我。”
她走进房间,反锁房门。
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但只有一丝。
她从书包里拿出李绍晖给的那本书,翻开,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凌晨四点,江边,看日出吗?——李”
梁念看着纸条,良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拿出手机,回了重生后的第一条短信:
“五点,老地方。”
发完,她换上运动服,悄声出门。
这一次,她跑得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也像在奔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