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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会还你的 二月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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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清晨,柏里拆掉了护具。
医生解开最后一根绑带时,少年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盯着自己那条腿,眼睛一眨不眨。
“试试动一动。”医生说。
柏里深吸一口气,慢慢屈膝,膝盖弯到九十度,没有卡顿,没有剧痛,只有肌肉拉伸的酸胀感。
“脚踝。”
脚踝转动,灵活了许多。
医生在他腿上按了几个点:“这里疼吗?这里呢?”
柏里一一摇头。
“恢复得不错。”医生直起身,在病历上写字,“可以下床了,每天走十分钟,慢慢增加,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柏里还保持着手撑床沿的姿势,盯着自己的腿。
“听见了吗?”程真在床边坐下,“能下床了。”
柏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头。
“来。”程真伸出手,“我扶你。”
柏里握住那只手,借着程真的力,他把脚挪到床边,踩在地面上。
两只脚,重新站在地面上。
他晃了一下,程真立刻扶住他。
“别急,慢慢来。”
柏里扶着程真的手臂,抬起右腿——那条伤腿,动作很慢,很小心。
落地。
不疼,只是有点酸,有点软。
他又抬起左腿,跟上。
一步。
“再走一步。”程真说。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扶着程真的手臂,在病房里慢慢走,从床边走到门口,五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又是五步。
小小的病房,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从生涩到渐渐流畅,从蹒跚到渐渐稳当。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走得固执。
柏里终于走不动了,他扶着床沿,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惊人。
“程老师,”他喘着气说,“我能走了。”
“嗯。”程真递过毛巾,“你能走了。”
柏里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真,很认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照顾我,给我补课。”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柏里摇头,“没有谁应该对谁好,你对我好,我知道。”
程真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欢快,是春天的声音。
三天后,医生批准出院。
出院手续是程真办的,缴费处排着长队,轮到程真时,窗口里的大姐报了个数字。
程真刷卡,签字,票据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长条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费用——床位费、药费、检查费、治疗费……
最后一栏,总计:八千七百三十六元五角。
他把票据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回到病房时,柏里已经换好了衣服,奶奶坐在床边,把破旧的布袋抱在怀里。
“办好了。”程真说。
柏里抬起头:“多少钱?”
程真报了个数字,是实际费用的零头。
柏里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五块、十块、二十块,最大面额五十,他仔细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给程真。
“还差一点。”他说,声音很低,“我以后还你。”
程真没接:“不用还。”
“要还的。”柏里执拗地举着钱,“奶奶说,不能欠人情。”
程真看着那双眼睛——固执的,认真的,不肯退让的,他知道,如果不收,柏里会一直惦记着,会觉得亏欠。
他接过钱,数了数,抽出几张还回去:“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等你考上大学,赚了钱再还我。”
柏里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几张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我一定会还的。”他看着程真,一字一句说。
“我信你。”程真说。
程真提起布袋,奶奶扶着柏里,三人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有病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家属匆匆走过,有护士推着小车换药。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生病,治疗,康复,出院。
但他们走出来了。
走出病房的瞬间,柏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307病房,住了十七天的地方,墙上有他无聊时用指甲划出的痕迹,窗台上有他养的一小盆野草——是从医院后院的石缝里挖的,居然活了,冒出嫩绿的新芽。
“走了。”奶奶轻声说。
柏里转回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阳光很好,风很轻,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头竟冒出了点点绿意——是芽,小小的,嫩嫩的,在春风里颤巍巍地舒展。
程真扶着柏里坐进副驾驶座时,少年有一瞬的僵硬。
奶奶坐在后座,把破旧的布袋抱在怀里。她看着车内整洁的内饰,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的鞋,悄悄把脚往座位下缩了缩。
程真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晨光正好,斜斜地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柏里一直看着窗外。
县城在晨光里醒来,街边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滚油里翻腾成金黄;豆浆铺的老板娘正给顾客舀豆浆;买菜的大妈提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挑拣拣。
车子经过邮局,绿色的门面已经褪色,台阶上坐着个老人在看报纸,柏里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直到它退到后车窗里,变成一个小点。
“你的信,”程真说,“都是从这里寄出去的。”
柏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程老师,那些书……很贵吧?”
程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贵。”
“我知道贵。”柏里声音很轻,“你不用骗我。”
红灯,车子停下。
程真转过头,看着少年被晨光勾勒的侧脸。
“柏里,”他说,“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钱衡量。”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转过街角,火车站出现在视野里。
柏里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车窗上,眼睛盯着那列停在站台的火车。
车子减速,停在路口等火车通过。
哐当,哐当,哐当。
车厢一节节从眼前滑过,窗户里晃过模糊的人影——有人靠在窗边看风景,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抱着孩子。
最后一节车厢驶过,栏杆升起,车子重新启动。
柏里还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程真始终没说话。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回村的路。
路面很糟,昨夜下过小雨,黄土路变成了泥浆路,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车轮碾过时,泥浆飞溅,车身颠簸得厉害。
程真开得很慢,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走,但有些坑实在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碾过去。
每一次颠簸,柏里都会闷哼一声,手抓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疼吗?”程真问。
“不疼。”柏里摇头,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窗外景色开始变化。
楼房渐稀,田野渐多,麦田连成片,嫩绿的麦苗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片柔和的、流动的绿海,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劳作。
更远处,山的轮廓显现出来。,山顶还有残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柏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程老师,”他忽然说,“我以前很怕这些山。”
程真握着方向盘,等着下文。
“觉得它们太高,太大,把我困住了,我爹娘困在这里,奶奶困在这里,我也会困在这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车子转过一个弯,山路更陡了,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现在呢?”程真问。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山移到路,从路移到车,最后落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有茧,有冻疮愈合后的浅疤,但也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现在我觉得,山在那里,路也在这里,我想走出去,不是逃离,是去看看,看够了,再回来。”
程真从后视镜里看他,少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紧,眼神坚定。
那个曾经说“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山”的少年,此刻说着“我想去看看”。
这中间,隔着一场雪,一次摔伤,十七天的病床,无数个疼痛的夜晚。
也隔着一句“我等你”,一句“我回来了”,一句“我陪你走”。
车子驶进村子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群人。
小满第一个看见车子,尖叫着冲过来:“程老师!柏里哥哥!”
其他孩子也跟着涌过来,把车子围住。
程真停稳,熄火。
开车门的瞬间,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涌进来。
“柏里哥哥你腿好了吗?”
“还疼不疼?”
“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程真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他伸手扶住柏里的手臂。
柏里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车门,慢慢站起来,他站直了,站稳了。
小满最先冲过来,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小脸急得通红:“柏里哥哥,你腿还疼吗?”
“不疼了。”柏里朝她笑笑。
老校长和老支书也走过来,老支书眯着眼打量他:“瘦了,瘦多了,这腿……能走了?”
“能走。”柏里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校长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先回家歇着,课不急,等养好了再说。”
铁柱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走到柏里面前,二话不说就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柏里愣住了:“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铁柱回头看他,“从这儿到你家,得走十分钟,你刚出院,走不动的。”
“我能走。”柏里重复,手指攥紧了车门边缘,指节发白。
“你这孩子……”老支书摇摇头,“背吧,别让他走了,再摔了可不得了。”
铁柱又往前蹲了蹲,背脊完全展现在柏里面前——是那种常年劳作练出的背。
柏里看着那背,喉咙发紧。
他能走。他想走。他必须走。
这十七天,他躺在病床上,像个废人,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连翻个身都疼得冒汗,他受够了那种无力感,受够了被人照顾,受够了像个拖累。
现在他出院了,能下地了,能站着了,他想自己走回去,一步一步。他想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我没废,我还能走。
可铁柱蹲在那里,固执地,等着。
人群安静地看着,小满咬着嘴唇,春妮绞着手指,老校长眉头微皱,老支书在叹气。
空气凝固了。
柏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担忧的,善意的,但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第一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咬紧牙,又迈出第二步。
疼。酸。软。但还能走。
第三步,第四步……
走到第五步时,腿开始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从膝盖传到脚踝。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进泥土里。
“柏里……”铁柱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能走。”柏里打断他,声音嘶哑。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腿软得几乎跪下去,他踉跄一下,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的只有空气。
就在他以为要摔倒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是程真。
程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那只手很有力,稳稳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程老师,我……”柏里想说什么。
但程真没让他说完。
程真弯下腰,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很平静,晨光落在他背上,把白衬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底下清瘦但坚实的肩胛骨轮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来。”程真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柏里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背——和铁柱的宽厚不同,程真的背清瘦,但挺直。白衬衫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和这泥土、这晨雾、这山村格格不入。
“我……”
“上来。”程真重复,“别让我说第三遍。”
柏里喉结滚动,他看着那个背,看着周围人惊愕的眼神,最后伏了上去。
很轻,柏里比想象中还要轻,程真直起身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少年太瘦了,骨头硌人,没什么肉。
但那个重量,又很沉。
沉的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冬天的等待,是那些在夜里疼得睡不着时咬牙忍住的呻吟,是看着火车开走时眼里的光,是说“等我考上大学”时的坚定。
所有这些,此刻都压在程真背上。
程真站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柏里趴得更舒服些,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校长和老支书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晨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泛着湿润的光,程真走得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柏里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很轻,很小心,像怕勒着他。
“程老师,”柏里小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程真说。
“那……”
“但我不想让你走。”程真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柏里,你听好了。”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
“你这几天走得够多了,在病床上走,在疼痛里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走,你走得比谁都累,比谁都难。”
柏里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今天,”程真说,声音更轻了些,“让我背你走,不是因为你走不了,是因为你走够了,该歇歇了。”
风吹过,路边的野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早起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的脚步声。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很遥远。
柏里趴在程真背上,脸埋在他肩头。很久,很轻地,他说:“程真。”
不是程老师。
是程真。
两个字,叫得很生涩,很轻,但很清晰。
程真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他应了一声。
“谢谢。”柏里说。
“不用谢。”程真说,“我说过,我陪你走,背你走,也是陪你走。”
路很长,但程真走得很稳。
柏里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身体僵硬,后来慢慢放松,手臂从小心翼翼环着脖子,到轻轻搭在肩头,头从埋在肩头,到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路。
他能看见程真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喉结偶尔滚动,睫毛很长,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山间晨雾的清冽。
这个从城里来的老师,这个身形瘦弱的城里人,此刻背着他,走在山村泥泞的路上。
“程真。”柏里又喊了一声,这次自然了些。
“嗯。”
“你累吗?”
“不累。”程真说,“你太轻了,该多吃点。”
柏里没说话,只是手臂紧了紧。
他们转过一个弯,柏里家的小木屋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黄的光。
程真在门口停下,慢慢蹲下身,让柏里脚踩到地上,然后扶着他,让他站稳。
柏里脚沾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抬头看程真,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整个春天的晨光都装了进去。
“进去吧。”程真说。
柏里点点头,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屋。
屋里很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一切还是老样子——破旧,简陋,但干净,温暖。
柏里在桌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程真站在门口,没进去。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屋里的泥地上。
“程老师。”奶奶走过来,眼眶红红的,“谢谢你送柏里回来。”
“应该的。”程真说。
“进来坐,吃了饭再走。”
“不了。”程真摇头,“学校那边还有事,柏里好好休息,明天我来上课。”
他看了眼柏里,少年坐在桌边,低着头,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膝盖。
“我走了。”程真说,转身要走。
“程真。”柏里忽然开口。
程真停住,回头。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
“明天,”柏里说,“我一定去上课。”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
“好。”他说,“我等你。”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脚步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个,两个,三个……延伸向村小学的方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