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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石膏上的签名 石 ...


  •   石膏拆掉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清冽干净,透过病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泛黄的白墙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程真扶柏里坐起来时,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碎如金粉。

      医生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摆着些冰冷得刺眼的工具,柏里盯着那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别紧张。”程真在他床边坐下,“很快的。”

      医生拿起石膏锯,柏里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蝴蝶。

      “疼吗?”他轻声问。

      柏里摇头,眼睛依然紧闭。

      锯子沿着石膏缝走,一圈,又一圈,裂缝渐渐扩大,像干涸大地上的龟裂,最后“咔”一声轻响,石膏分成了两半。

      医生小心地掰开,露出里面那条腿。

      柏里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条腿,仿佛不认识似的,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淤青的边缘。

      凉的。

      疼的。

      但是真实的。

      “试试动一动。”医生说。

      柏里咬紧嘴唇,额上冒出细汗,他试着屈膝,很慢,很艰难,像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膝盖只弯了一点点,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慢慢来。”程真扶住他的腿,“不急。”

      医生开始处理残余的石膏碎屑,用湿纱布擦拭皮肤,柏里一直盯着自己的腿,眼神复杂——有疼痛,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了。”医生拍拍他的肩,“年轻人,恢复快,好好做康复,一个月后能正常走路。”

      医生推着小车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和尘埃。

      柏里靠在床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护具冰凉的表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想什么?”程真问。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能走路了,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

      少年转过头,看着程真,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漆黑的眸子照成温暖的琥珀色。

      “想把柴房堆满。”他说,“奶奶冬天怕冷,还想把地翻了,种春菜,还想……回学校。”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背诵一份重要的清单,每说一条,眼神就亮一分。

      程真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少年,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想的不是出去玩,不是吃什么好吃的,而是柴,是地,是书。

      “都会做到的。”程真说,“慢慢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套《五三》,翻开数学册:“今天先做这个。”

      柏里接过书,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翻开扉页时,他顿了顿——那里,程真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柏里,路还长,慢慢走。

      字迹清秀工整,像他的人一样温和。

      柏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

      “从哪儿开始?”他问,声音很稳。

      “函数。”程真拿出草稿纸,“你上次做到三角函数,今天继续。”

      病房变成了临时的教室。

      阳光从左边窗户移到右边窗户,光斑在墙壁上缓缓爬行,程真讲题的声音很轻,柏里写字的声音很轻,偶尔有铅笔断芯的清脆声响,像时间流逝的刻度。

      讲到一道难题时,柏里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解不出来。

      “这里。”程真凑过去,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构造直角三角形。”

      柏里盯着那条线,眼睛慢慢亮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重新演算,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解完后长舒一口气,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扬起。

      “对了。”程真检查完,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很聪明。”

      柏里没躲,只是耳尖微微发红。

      傍晚,奶奶打饭回来,看见柏里在看书,她脚步顿了顿,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程老师,”她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真合上书,“他学得很快。”

      饭是简单的,但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小小的病房,柏里吃得很快,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饭,程真扶着柏里下床,少年一条腿还不能着力,整个人靠在程真身上,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扶你去窗边。”程真说。

      夕阳正好,把整个县城染成暖金色,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是傍晚那班火车要开了。

      柏里扶着窗台站着,目光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程老师,”他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村里?”

      程真转头看他,少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等你出院。”程真说,“我们一起回去。”

      柏里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程真点头,“我答应过小满他们,初十回去,现在迟了,但总会回去的。”

      “那……”柏里抿了抿唇,“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当然。”程真笑了,“你是我的学生,当然要跟我回去上课。”

      柏里也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温暖得像要融化整个冬天。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稀疏,但很亮。

      县城亮起灯火,稀稀拉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更远的地方,是山的轮廓,沉默的,巨大的,像沉睡的巨兽。

      柏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程老师,”他轻声说,“我以前……很怕那座山。”

      “为什么?”

      “因为它太大了。”柏里说,“我走不出去,也走不完,它困住了我爹娘,困住了奶奶,也会困住我。”

      程真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现在……”柏里顿了顿,“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带我看了山外面的样子。”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有人告诉我,山在那里,但路也在那里,只要想走,总能走出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带。

      程真扶着柏里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少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程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石膏拆了,护具戴上了,康复开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程真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条路很长,很难,布满荆棘。

      但这个少年,这个有着最不肯认命的眼神的少年,会走下去。

      而他,会陪他走。

      窗外的星星更亮了。

      一颗,两颗,三颗……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遥远的、温柔的指引。

      程真拿出那支磕了痕的钢笔,在柏里那套《五三》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山高路远,我在你身边。

      写完,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火车驶向远方的声音。

      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开始。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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