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她》津渡里

19、她 下毒

　　皇后有孕之后，坤和宫的规矩比从前严了许多。

　　每日晨间的请安照旧，但皇后精力不济，往往散了请安便让众人退下，只留几个体己的妃嫔说说话。

　　姜染位分不高，原本不在留的人里头，可她也不走，每日请安散了她就站在坤和宫门外的廊下等着，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头两日皇后身边的人出来打发她，说“娘娘歇下了，姜美人请回吧”，姜染便应一声“是”，安安静静地走了。

　　第三日她又来了，照样站在廊下等着。

　　第四日、第五日，风雨无阻。坤和宫的宫女太监都看在眼里，渐渐的也没人赶她了，见了她来便点点头让她进去候着。

　　第六日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刘嬷嬷出来见了她，说是皇后有请。

　　姜染跟着刘嬷嬷走进内殿的时候，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养神，身上搭了一条薄毯，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姜染走进去先请了安，皇后睁眼看了她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怠：“你日日在外头等着，也不嫌累。”

　　姜染低着头轻声说：“嫔妾不累。嫔妾位分低，帮不上娘娘什么大忙，只想着每日来跟娘娘说几句话，若娘娘不嫌嫔妾聒噪，嫔妾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实在没什么力气跟她客套，挥了挥手让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

　　姜染便坐下来，也不多话。

　　皇后闭着眼休息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后偶尔睁开眼说两句话，她便接几句，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闲话——今儿的天气不错，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好，拾翠宫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

　　皇后的回应也淡淡的，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笑一下，不算热络，但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有一日皇后忽然问她：“你在乡下住了八年，都做些什么？”

　　姜染心里微微提了一下，面上却平淡地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看庄子里的花草树木，偶尔跟着下人学做些针线活计。乡下地方人少，日子过得慢，每天除了洒扫庭院就是看看天看看云，闲得很。”

　　“那你会什么？”皇后问。

　　“会的不多，”姜染想了想，“会揉腿算不算？乡下的婆子腿脚不好，我常给她们按一按，后来学了点手法。”

　　皇后听了没说话，但过了会儿把脚往她这边伸了伸，示意了一下。

　　姜染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隔着毯子替皇后慢慢揉按小腿。她力道拿捏得正好，不轻不重，从脚踝往上慢慢推，揉了一会儿皇后紧蹙的眉头松了松，长出了一口气。

　　“倒真是比宫里那些女官的手法好些。”皇后难得地说了句软话。

　　姜染低头笑了笑，没有邀功，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揉着。

　　如此过了七八日，皇后对她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有时候姜染进门的时候皇后正喝着安胎药，见她来了便让人多倒一盏茶；有时候姜染给她揉腿揉到一半，皇后会忽然问她“你今日用膳了没有”，然后让宫女给她端一盘点心来。

　　虽然算不上多亲近，但比起初时那副冷淡防备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白鹭那日来东厢房蹭点心的时候听青杏说了这事，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道：“姐姐好厉害，皇后娘娘平日不怎么跟人亲近的，姐姐居然能在她身边坐下那么久。”

　　姜染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手里的一块糕掰成两半递给她：“说不上厉害，我只是……做个笨人该做的事。”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心里清楚得很。

　　皇后如今有孕在身，后宫上下都盯着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德妃虽然协理六宫，可位分高、娘家势大，皇后未必全然放心。

　　她姜染位分低、娘家没什么助力、又明摆着跟孙昭仪有隙——在皇后眼里，这是个安全的人。

　　一个没有威胁的、能时不时来陪她解解闷、还替她揉揉腿的小美人，留着也无妨。

　　那日午后，姜染照旧去了坤和宫。

　　皇后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翻着，见她来了便抬了抬下巴让宫女给她搬绣墩。

　　姜染坐下来，照例先问了皇后今日的胃口如何、夜里睡得可好，又伸手替皇后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小腿。

　　这些日子她已经做得很顺手了，皇后也不跟她客气，由着她按了一会儿，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姜染正说到拾翠宫的白宝林昨日又去御膳房讨了五碟点心回来，吃得晚饭都咽不下了，皇后嘴角刚弯起来准备笑，姜染忽然觉得小腹里一阵尖锐的绞痛窜上来，像有一把刀子从里往外搅，疼得她手指一哆嗦，按在皇后腿上的力道失了分寸。

　　皇后“嘶”了一声：“怎么了？”

　　姜染松开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只觉得那股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越绞越紧。她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嘴唇都在发颤：“嫔妾……嫔妾肚子疼……”

　　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自己腹中也猛地一坠，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往下拽。她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手捂着肚子弓起了腰，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传太医！”

　　“快快快！把娘娘扶到床上躺好！”刘典侍指挥着几个宫女把皇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挪到里间榻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染，“姜美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也跟着肚子疼？”

　　姜染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小腹一阵阵往下坠，紧接着腿间一股湿热的触感涌上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裙裾。

　　她低头看了一眼，藕荷色的裙摆上洇开了一片暗红的颜色——是血。

　　青杏在旁边吓得声音都劈了：“美人！您流血了！”

　　姜染转头看了里间皇后的方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肚子又是一阵剧痛绞上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姜染醒来的时候，头顶是拾翠宫东厢房的帐子。

　　她盯着那顶藕荷色的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慢慢从一片混沌里浮上来。小腹还坠着一阵钝钝的疼，身下垫着的褥子换了新，隐约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浑身软得使不上力，胳膊一歪又跌回了枕头上。

　　“美人醒了！”床边的宫女叫了一声，是青杏不在时替她看屋的另一个小丫头，眼圈红红的。

　　姜染转头看了看屋里，目光掠过桌边的两把椅子时停住了。

　　德妃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地撇着浮沫，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姜染熟悉得很。

　　淑妃坐在右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她醒了便微微直了直身子，神色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醒了？”德妃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拖得有些长，“姜美人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本宫和淑妃妹妹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姜染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声音又哑又轻：“嫔妾……嫔妾见过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嫔妾方才……是怎么回事？”

　　淑妃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太医来看过了，说你身上长久沾染了伤气血的东西。你身上有大量的吴茱萸，经期受了催动，才导致大出血的。”

　　姜染愣了一下：“吴茱萸？”

　　“你不知道？”德妃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太医说了，你身上的味道沾得重，你自己觉不出来，可旁人靠近了你便闻得到。你日日去坤和宫陪皇后说话，又给她揉腿按脚的，那吴茱萸的气味就沾在了皇后身上。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身子本就娇贵，吴茱萸是活血化瘀的猛药，闻多了轻则腹痛，重则滑胎。你倒好，日日在皇后娘娘身边待着，差点害得皇后娘娘小产。”

　　姜染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个透。

　　她猛地从床上直起身来，急声问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德妃冷哼一声：“皇后娘娘吉人天相，闻得不多，太医及时诊治，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她看了姜染一眼，“你一个美人，身子倒比皇后还金贵，直接昏过去了。”

　　姜染顾不上德妃的冷嘲热讽，心里翻来覆去地把“吴茱萸”三个字碾了几遍。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药性猛的东西，膳食也好、点心也好，都是御膳房正常送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想起这段时间孙昭仪赏给她的那些东西……

　　“嫔妾的宫女青杏呢？”姜染抬头问。

　　淑妃抿了抿唇：“她已经被带走问话了。毕竟你身边的东西是谁经手的、谁碰过你的衣裳和物件，青杏最清楚。皇后娘娘的意思，先查清楚了再说。”

　　德妃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过本宫倒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昏迷的时候，本宫和淑妃奉命搜了你的屋子，在你柜子底下的匣子里翻出来几样东西——几块帕子、一串珍珠链、还有你妆台上那盒胭脂。送去给太医验了，全都泡过吴茱萸汁。东西被香料和脂粉的气味盖住了大半，要不是太医仔细，怕是闻都闻不出来。”

　　姜染猛地攥紧了被子：“那些东西……是孙昭仪赏给嫔妾的！”

　　德妃挑了挑眉：“孙昭仪？”

　　“那匣珍珠、那两匹绸缎、还有后来她让宫女送来的一盒胭脂水粉，都是孙昭仪赏的。”姜染的声音急了起来，“嫔妾收了之后，为了讨孙昭仪欢心，便整日带在身上，那盒胭脂嫔妾也用了大半，其余的衣裳帕子嫔妾也一直用着！嫔妾不知道吴茱萸的事——嫔妾若知道，怎么敢带着一身药味去皇后娘娘跟前？”

　　淑妃看了德妃一眼，没有说话。

　　德妃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说是孙昭仪做的，本宫也说是孙昭仪做的，可证据只在你屋里搜出来。那几样东西上又没有刻着清晏宫的戳子，你怎么证明是孙昭仪赏的？你说胭脂是她送的，可胭脂盒子已经换过了，如今装胭脂的是个寻常白瓷盒，谁也查不出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