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她》津渡里

18、她 服软

　　姜染打定主意便没有再耽搁。她回屋里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从箱笼里翻出两匹白鹭前几日送来的绸缎，一匹水红一匹藕荷，并上一盒上好的燕窝，让青杏包好了提着，主仆二人便出了拾翠宫往清晏宫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青杏忍不住小声嘀咕：“美人，您真的要去给孙昭仪低头？她上次在御花园里还让宫女打您呢……”

　　“不去不行。”姜染的步子稳稳当当的，“王氏来了清晏宫，整个后宫都看着。我若是装作不知道、不去拜见，明儿就有人传我不孝、不懂礼数。再说了，”她顿了一下，“我总得知道她们俩在盘算什么。”

　　青杏虽然还是不太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清晏宫离拾翠宫不算远，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便到了。门口的小宫女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姜美人来得不巧，孙昭仪正跟侯夫人说话呢，怕是没空见您……”

　　姜染还没开口，里头便传出来孙昭仪的声音，隔着门廊懒洋洋的：“让她进来吧，人家大老远跑一趟，本宫也不好把人晾在外头。”

　　小宫女侧身让了路。姜染带着青杏走进去，穿过游廊到了正厅门口，看见孙昭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

　　下首的客座上坐着王氏，穿了件绛紫色绣暗纹的命妇礼服，端端正正地坐着，手边搁着一盏茶，看见姜染进来的时候目光动了动，却又稳稳地收了回去。

　　姜染走进去先朝孙昭仪行了大礼：“嫔妾姜染，给孙昭仪请安。”

　　又转向王氏，弯了弯膝：“女儿见过母亲。母亲入宫来，女儿本该早早来拜见的，只是怕扰了母亲与昭仪娘娘叙旧，这才晚了些。女儿备了些薄礼，还望母亲和昭仪娘娘莫要嫌弃。”

　　她回头看了青杏一眼，青杏把绸缎和燕窝端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孙昭仪看也没看那两匹绸缎，只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两声：“哟，姜美人好大的礼数。本宫记得上回在御花园里，你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你腰杆挺得直直的，说本宫没资格教训你，本宫还当你有多了不起呢。怎么今儿倒巴巴地送了东西来？”她扇子一合，点了点桌面，“这又是燕窝又是绸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跑来哭诉呢。”

　　姜染低着头站在厅中央，声音又轻又软：“昭仪娘娘说笑了。上回是嫔妾不懂事，冲撞了娘娘，回去之后心里一直不安。娘娘是长辈，又是宫里的老人，嫔妾一个晚辈不该那般无礼。今日母亲也在，嫔妾正好当着母亲的面给娘娘赔个不是。”

　　孙昭仪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她这般伏低做小。

　　王氏坐在下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稳稳的，带着几分侯府主母惯有的端庄：“染儿，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按理说该懂事了。你在宫里有娘娘照拂是福气，往后别毛毛躁躁的，有什么事多听听娘娘的指点。”

　　她说得客气又疏离，面上笑着，可那句“毛毛躁躁”说得姜染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醒孙昭仪——这丫头就是乡下长大的野性子，进宫全靠运气，没什么可忌惮的。

　　姜染垂着眼应道：“母亲教训得是。女儿从前在乡下不懂事，如今入了宫跟着昭仪娘娘和诸位娘娘学规矩，也知道自己从前做得不好，往后定然改。”

　　孙昭仪端着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打量着姜染。

　　她那日被降了位分之后闭门思过半个月，越想越气，满心恨意都记在了姜染头上。

　　可今日姜染主动登门，当着她的面说尽了好话，又是送礼又是赔罪，一副低眉顺眼求饶的架势，倒让她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

　　她本想着这丫头既然得了皇帝的青眼，怕是尾巴要翘上天了，没想到竟然服了软。

　　“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孙昭仪放下茶盏，挥了挥手，“本宫也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既然你诚心诚意来赔罪，本宫也不跟你计较了。往后安安分分地待着，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本宫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她说着朝旁边的宫女扬了扬下巴：“把那盒珍珠拿出来，赏给姜美人，算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

　　宫女端了一个红漆小匣子递过来，青杏上前接了。姜染弯腰谢了恩：“嫔妾谢昭仪娘娘赏赐。”

　　孙昭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本宫跟你母亲还有话要说。”

　　姜染识趣地告退出来，带着青杏出了清晏宫的大门。

　　走出一段路之后，青杏才把那只红漆小匣子打开了一条缝看了看，里头躺着几颗不大不小的珍珠，品相一般，不算什么好东西。青杏撇了撇嘴：“美人，这也叫赏赐？几颗还不圆的珠子……她分明就是在打发叫花子。”

　　“收着就行。”姜染头也没回，“她是昭仪，赏了就是赏了，东西好不好不打紧。”

　　姜染带着青杏出了清晏宫的门，走过门口那道月洞的时候，便放慢了步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宫门，然后转过头来对青杏说话，声音不大不小，顺着过道里的穿堂风飘出去刚刚好：“青杏，你说孙昭仪娘娘是不是格外宽厚？我今日上门赔罪，原以为娘娘会冷着脸把我赶出来，没想到娘娘大人有大量，不但不计较我上回的冲撞，还赏了我那么好的珍珠。”

　　青杏方才在屋里憋了一肚子气，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愤愤的，可听到姜染这句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把那只红漆小匣子捧在手里，也扬高了声音应道：“可不是嘛！奴婢方才瞧了那珠子，一颗颗又圆又亮的，孙昭仪娘娘出手真是大方。美人您往后可得好好谢谢娘娘才是。”

　　“自然要谢。”姜染边走边说，“娘娘是长辈，又是宫里的老人，我一个小辈能得了娘娘的青眼是福气。今日娘娘既然不计前嫌，我往后定当常来请安，日日给娘娘问好。”

　　“美人说得是，咱们拾翠宫跟清晏宫往后就该多走动走动。”

　　主仆二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走着，步子不急不慢，从清晏宫门口拐过一道游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经过一排宫女太监站着洒扫的宫道，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旁人耳朵里。

　　姜染余光扫过那些人的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等她们走远了，方才洒扫的几个小宫女凑到了一处嘀嘀咕咕起来：“你听见了没有？姜美人方才说孙昭仪赏了她珍珠呢……还说往后要天天来请安。”

　　“我也听见了，看来姜美人是真的怕了孙昭仪了。”

　　“那可不，人家是昭仪，她一个美人，又得罪过人家，不赶紧赔个不是怎么混得下去？”

　　这些话一个传一个，一个跟孙昭仪身边大宫女相熟的小太监跑进来把外头听到的话学了一遍，孙昭仪听完靠在椅背上“嗤”地笑了一声，朝旁边的王氏挑了挑眉：“你听听，你那好女儿出去就到处夸本宫大方。几颗不圆的珠子就让她感恩戴德的，眼皮子果然浅。”

　　王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那点客套的笑始终挂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娘娘随手赏她一点她也当宝贝。这样的人好拿捏，你给她一点甜头她就服服帖帖的。眼下她正得皇上青眼，娘娘何不趁这个机会让她替您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孙昭仪扇子慢慢摇了两下，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

　　“皇上如今正宠着她，她的话皇上多少能听进去几分。娘娘若是能跟她处好了，让她在皇上跟前替您说几句好话——就说娘娘近日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性子收敛了许多，比娘娘自己去乾元殿求见要管用得多。”王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的，“她一个美人，能攀上娘娘这条船是她的福气，她不会不乐意。等她替娘娘搭了桥，娘娘还愁没有复宠的机会？”

　　孙昭仪听着，手里的团扇慢慢停了。她偏头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方才那点不屑的神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重新盘算的精明：“你说的倒是不错。本宫让她来替本宫说话，她不敢不说。等她替本宫说上了话，本宫复了宠，到时候再慢慢跟她算旧账。”

　　王氏笑着点了点头：“娘娘心里有数就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再往下说。

　　而拾翠宫的东厢房里，姜染坐在窗前喝着茶，听青杏回来学了一遍外头的风声，把杯子搁在桌上，拿起桌上那本诗集慢慢翻了一页。

　　“美人，您说她们当真会顺着您给的梯子往上爬么？”青杏问。

　　姜染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淡淡的：“她们以为自己是握着梯子的人，当然会爬。等她们爬上去一段，再回头一看，底下那截梯子是谁架在那儿的，她们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