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是绿茶女修》金条小姐

2、心魔

　　鲜血浸透了他霜白的衣袍，曾经引动月华的手，此刻正徒劳地抵着心口，指尖因剧痛而痉挛颤抖，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唇边不断溢出鲜血，一滴一滴，砸在身下潮湿的泥土与腐叶间。
　　毫无半分剑尊的威严。

　　江若芙目光上移，落在他眉心。
　　一道诡艳血纹，正清晰地印在那里，幽光流转，丝丝缕缕不祥的气息从中飘散，却为他失色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心魔印。

　　江若芙定在原地，山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更衬得这一隅死寂。
　　心魔是修者大忌，出现印记已经是最严重的阶段了。

　　她看着这个曾经高悬九天，让她嫉恨了半生的“月亮”，如今破碎地坠在泥泞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即将断绝。

　　陆言朝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存在，他猛地又咳出一口血，指节攥得发白。
　　毫无防备，脆弱至极。
　　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江若芙向前极轻地挪了半步，枯枝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陆言朝的睫毛似乎颤了颤。
　　江若芙停下了。
　　静立片刻，她终是无声走近，在他身前半蹲下来。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间那道印记颜色深得骇人，周身灵气紊乱狂躁。他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再这样下去，即便不走火入魔，也会被自身暴走的灵气反噬而亡。

　　江若芙握住他抵在心口的手。
　　一丝极柔和的水灵力，自江若芙指尖溢出，如初春消融的雪水，带着清凉宁静的意韵，缓缓渗入他腕间经脉。

　　陆言朝痉挛的身体微微一滞。
　　那缕温和的灵力顺着他手臂上行，轻柔包裹住他心脉所在。原本狂暴灼热的灵流，仿佛被一捧清泉无声浸润，躁动稍平，剧痛略缓。

　　江若芙放下陆言朝的手，山风渐起，吹动她素色的裙摆，也吹散了陆言朝的暗红气息。
　　原来再皎洁的月，染了血，也会显得触手可及。
　　而她，竟成了这世间，唯一能伸手触碰月亮的人。

　　江若芙未用多高深的术法，只是将最基础的水灵术催到极致，她的水灵根纯净得罕见，于安抚灵气上，确有奇效。
　　陆言朝体内焚心蚀骨的痛楚，被那缕温和灵力一点点抚平。额间心魔印的颜色，也渐渐淡去些许。
　　他沉重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漂浮，艰难聚拢。
　　最先感知到的，是离去的脚步声。

　　很轻，落在湿润的落叶与泥土上，几乎听不见。
　　陆言朝用尽力气，将眼皮掀起一丝缝隙。
　　视线模糊，光影破碎。

　　他只看见一道素白纤细的背影，逐渐远离。山风卷起她浅淡的裙裾和发丝，那背影在朦胧的光线与雾气里，轮廓被柔和，却又勾勒出一种冰冷的线条。
　　一股别样的抽离感让陆言朝的心脏猛地收缩。
　　像，太像了。

　　“别……”
　　一个沙哑破碎的单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那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陆言朝目光骤然清明几分，死死盯住那人因停顿而微微侧过的半张脸。
　　苍白，柔美，低眉顺眼。
　　不会是她。

　　陆言朝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的意识再度涣散。
　　江若芙转过身，见他睁开眼，正静静望着自己。那双冰冷清澈的眸，此刻因虚弱而染上一层朦胧的雾色，深不见底。
　　“小师叔。”她轻声唤道，语气依旧恭顺。
　　按辈分，陆言朝是江若芙的师叔。

　　陆言朝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有些空茫，又似在审视。
　　“弟子是属水天灵根，”江若芙主动开口，声音细细的，“最善疏导灵气，平息紊乱。方才见师叔气息不稳，便贸然出手，还请师叔勿怪。”
　　她只字未提心魔，将一切归为气息不稳，给足了陆言朝余地，也撇清了关系。

　　陆言朝缓缓运气，周身诡艳的气息转眼便被山风吹散。
　　他撑着身侧的树干，试图坐直些，却因无力而轻晃了一下。
　　江若芙下意识伸手虚扶，指尖将触未触，又迅速收回。

　　陆言朝忽然开口，声音仍哑，却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清冷：“你是师兄门下弟子？”
　　“是。”
　　陆言朝忽然抬起手，一把握住了江若芙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肌肤相触。
　　她的手腕纤细得惊人，冰凉如玉。
　　经脉杂乱，灵力微弱。
　　且掌心光滑细腻，没有一丝剑茧。
　　她不是剑修。

　　江若芙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抬眼望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氤氲着水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顺从。
　　陆言朝像是被那眼神烫到，蓦地松开了手。
　　“……你走吧。”他别开视线，声音恢复冷清。

　　江若芙行礼，转身离去。
　　素白身影渐渐没入林木深处，再无回首。

　　陆言朝独自靠在老松旁，良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方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骨纤细冰凉的触感。

　　剑修的手心因长久与剑柄摩擦、挤压，会形成一层茧。
　　她不是剑修。
　　凌云剑宗……何时开始收容不修剑道的弟子了？

　　明心堂外那株百年桃树正灼灼盛放，云蒸霞蔚，压满枝头。
　　今日是映月节，也是修者界有情人相会的日子。
　　树下此刻正围着一圈人。

　　少女一袭樱草色罗裙站在人群中心，衣摆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满树芳菲相映，却比桃花更扎眼。
　　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疼。

　　在她对面，站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男修。他手里捧着只巴掌大的玉匣，匣盖开着，里面一枚莹润的驻颜丹正散发着淡淡药香。
　　“青翎师妹，”男修声音发紧，“这是我耗费三月，亲手炼制的驻颜丹，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

　　青翎的目光扫过那枚莹润的丹药，慢条斯理地扫视对方朴素的宗门制式衣袍，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写满希冀与忐忑的眼睛上。
　　“驻颜丹？”青翎忽然轻笑一声，“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不等对方回答，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枚丹药。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几分赏玩的意味。

　　周围弟子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青翎师妹骄纵，却也从未见她当面给人难堪至此。那男修脸色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青翎将丹药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日光透过半透明的丹体，在她指尖投下温润的光晕。

　　“成色尚可。”她淡淡评价，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火候也够。”
　　男修眼中蓦地亮起一点微光。
　　下一瞬——
　　“啪。”
　　极轻的一声脆响。

　　那枚被无数修真者视若珍宝的驻颜丹，从青翎指尖滑落，直直坠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片混着尘土的落叶旁。
　　丹体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药香瞬间逸散在空气里，与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在一起。

　　“可惜。”青翎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丹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脏了。”
　　那男修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碎裂的丹药，又缓缓抬头，看向青翎那张明艳张扬，却冷意刺骨的脸。

　　周围鸦雀无声。
　　连风穿过桃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青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尘，径直走向明心堂，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个石化般的男修，也没看地上那枚碎裂的丹药。

　　青翎眼尾的余光却在瞥见人群边缘的一道倩影时，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无名火。
　　江若芙。
　　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一个靠着家族余荫才能在凌云剑宗挂名的亲传弟子，凭什么和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在青翎走后，那男修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拾那枚驻颜丹。可指尖刚触到丹体，丹药便彻底碎成了几瓣，药粉混入尘土，再也拾不起来。
　　周围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不忍地别开眼，有人却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只有江若芙，在即将踏入明心堂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蹲在地上，肩膀无声耸动的背影。

　　青翎六岁那年，因与上古名剑青鸾剑共鸣，引动剑阁凤鸣三日，破格拜入成明长老门下，成了剑宗百年来最具天赋的亲传弟子。
　　她自认貌美无双，性子又骄纵自负，在凌云剑宗众星捧月，送她驻颜丹无异于是一种挑衅。

　　江若芙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这个弟子，不太聪明。

　　随着一场闹剧的结束，江若芙的存在感逐渐变强。
　　众人才发现还有这样一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在身边。
　　“江若芙？往年映月节她不是从不露面吗？今年怎……”
　　“你说今日会有人向她表露心意吗？”弟子们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足够江若芙听清，显然并不忌惮这位“亲传弟子”。

　　江若芙和青翎虽然名义上地位相同，却天差地别。
　　“她？皆知双修伴侣若是差距过大，灵修时反会倒吸修为……她这样的，哪怕是俞师兄，也要斟酌一番。”
　　俞庭风乃凌云剑宗最风流之人，向来是荤素不忌。

　　“那今日早课俞师兄会来吗？”
　　旁者古怪笑道：“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俞师兄此刻，应是……”
　　那两人想到了什么，意义不明的哼笑两声。

　　“大师兄岂是你们能妄议的！有空说这些闲话，不若多练几式剑招，免得像旁边那个废物一样丢人现眼！”
　　青翎坐在最前排，背身冷斥两个背后说闲话的弟子。

　　最后半句，她咬得极重。
　　空气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那道素白身影。可江若芙连脚步都未停，依旧垂着眼，维持着那副怯懦的步态，仿佛方才那句尖锐的评判，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青翎盯着她的身影，指甲无声掐进了掌心。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模样。可越是如此，青翎心头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她宁愿江若芙回头瞪她一眼，甚至拔剑相向，也好过这般……全然的无视。

　　好像她青翎，根本不值得被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