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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华仙君 ...

  •   “听闻今日月华剑尊就要飞升了!”
      “三千年了……终于又有大能登仙。”
      “快看!天上有光!”

      人群骚动起来,众人目光皆聚于此。
      寒石峰顶,天门洞开。
      万丈金梯自九霄垂落,仙乐缥缈,霞光如织。陆言朝一袭白衣立于虹桥之巅,周身道韵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叩开天门,位列仙班。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
      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魔气刺骨。魔主带着无数魔兵现身,将山峰团团围住。
      “陆言朝!今日你休想登天!”魔主的吼声震得山石滚落。
      魔军如黑潮般扑向峰顶。

      陆言朝立于金光之中,白衣被映得透亮。
      他抬起手,向下轻轻一按,漫天金光一沉。
      冲在最前的魔兵瞬间粉碎,后面的成片化为黑烟。魔主劈出的黑焰撞上金光便散了,他自己也被震飞出去,撞碎远处山峰。
      不过眨眼,云开雾散。方才声势浩大的魔族,连影子都不剩。
      “这就是……飞升之力?”山下有人喃喃。

      仙乐又响,天梯缓缓降下。
      陆言朝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云边的女子,伸出手:
      “都结束了,来。”
      女子静立在云边光晕中,她周身笼着一种易碎的气韵,像易碎的瓷具,像散去的晨间雾,像一切美好却留不住的东西。

      女子望着他伸来的手,睫毛轻颤,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没有半点犹豫,她踉跄着扑进他怀里,整个人瑟缩着,将脸深深埋入他胸前。
      她体质孱弱,飞升上界之后他定能为她找到医治之法。
      陆言朝轻轻拥住她,怀中躯体冰凉而轻颤,觉得百年孤独终于到了尽头。

      “嗤。”
      一道利器入肉之声。
      随后,冰冷尖锐的痛楚,自他心口骤然炸开。
      陆言朝身体猛地一僵。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所有围观仰望之人皆清晰无比地看到——
      一截剔透如琉璃的冰刃,正从月华仙君胸前白衣内缓缓透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刃尖血珠滴落,在女子素白衣摆上洇开。
      飞升金光溃散,仙音断绝。
      陆言朝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竟不知道,她术法学得这样好,竟可以轻易破了他半步飞升的仙身。

      “陆郎,”女子抬眸望他,眼底温情如潮水褪尽,唯剩一片清凌凌的寒光,“你总说要予我最好的。”
      女子凝视着他涣散的瞳孔,唇角弯起他熟悉的弧度:“现在,该是你兑现的时候了。”
      她猛地发力,剧痛如潮水吞没了陆言朝最后的意识。

      霜刃化水消散。
      她温柔一推。
      虚空破碎,罡风如刃。
      陆言朝如断线纸鸢向后坠去,白衣染血,在漆黑深渊里划出一道弧。

      最后的视野中,是她立在光明处,月白裙裳浸透他的血,在风中猎猎如旗。
      女子垂眸俯瞰,凝视着手中那团朦胧的金红光华,唇角含笑,眼神深情如诉又冰冷彻骨。
      恍若在端详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陆言朝倏然睁眼。
      冷汗浸透单薄寝衣,贴在冰凉的皮肤上。窗外风雪呼啸,寒石峰万年积雪在夜色中泛着青白死寂的光。
      他撑身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抵住心口。眉间那道诡艳的心魔印隐隐发烫,昭示着方才并非虚幻。

      又来了。
      这梦魇起初只是混沌预兆,近来却愈发清晰真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详尽一分,痛楚也更鲜明一分。
      真实到他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泠泠的淡香,混杂着自己血液温热的腥甜。

      陆言朝闭上眼,呼吸微促。
      修行数百载,道心早该坚如磐石。可这梦魇却似无声渗入骨髓的寒毒,在他每一次心神稍懈的刹那,悄然反噬。
      梦中女子的脸始终模糊,可她那一截霜刃和一声轻笑,却反复碾磨着他的神识。
      她是谁?

      修道三百余年,他向来不近女色,身边从未出现过这般亲近的女修。
      陆言朝开始怀疑,那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梦”。
      陆言朝赤足下榻,走到窗前。风雪扑面而来,刺骨寒意让他眉梢凝结了薄霜。

      五十年前剑神祭典,他于望月台引动月华,仙鹤垂翎,夜昙齐绽。
      世人皆言,他是被天道眷顾的孩子。
      可如今天道仍会眷顾他么?
      长久以来无休止的梦魇,和日益深重的心魔,亦是天道所赐。

      还是说,这梦魇本就是天道降下的另一种眷顾。
      这难道就是他踏入渡劫期必须斩破的“预言”?
      陆言朝静立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离体,在冰寒空气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灰黑之色,转瞬便被凛冽风雪撕碎卷散。
      他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缕异色消散的轨迹,眼底深处,却似被投入石子的寒潭。
      荡开一圈深不见底的涟漪。

      晨雾如纱,林间寒气侵骨。
      江若芙的身影在古木间显得格外单薄,素白衣裙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肩线与腰肢,仿佛林间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折。
      此处山林属凌云剑宗管辖,罕有妖兽出没。她此行是为了采集三株“雾隐幽兰”。

      宗门发布的例行任务,报酬仅十枚下品灵石,连外门弟子都不愿接下这般费时费力的差事。
      她俯身捻起一撮松土,凝神感知着那一缕极淡的带着清苦气息的灵气波动。
      江若芙循着感应起身,拨开一片垂挂藤蔓,岩缝阴影中,三株泛着淡蓝光泽的灵草幽幽浮现。

      也就在那一瞬,岩后缓缓探出一截水桶粗细的“铁鳞森蚺”。
      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中期的修者。
      这等凶兽,本不该出现在此。

      宗门分派任务的弟子,显然不知此节。
      不然怎会将这样的任务,交给一个常年停留在练气期的“废物”?
      江若芙停下脚步,静静看了那森蚺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似是惋惜这难得的清闲被打扰。

      森蚺暴起,黑电般噬来!
      就在腥风触及她发丝的刹那,江若芙抬起指尖,轻轻上挑。
      只见数道近乎透明的弧形水刃凭空凝结,边缘流转着锐利寒光,无声无息地交错斩过森蚺庞大的身躯。

      “嗤——”
      一道轻微的切割声后,森蚺断成数截,轰然落地,切口平滑如镜。
      鲜血喷溅,却未沾她衣角分毫。
      江若芙气息平稳,俯身收起三株雾隐幽兰,仿佛刚才那水刃一击耗去的力气,还不如她走上这段山路来得多。
      江若芙一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外,破空之声乍起。
      “江师妹!一道清朗中带着惯常散漫的男声由远及近。
      剑光敛去,映入眼帘,正是凌云剑宗的大师兄俞庭风。
      他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只见到血淋淋的蛇尸,以及那个站在血腥中央瘦削的少女。

      江若芙迅速将肩膀微微缩起,原本带着隐约锋锐感的背脊瞬间放松,甚至刻意流露出一点不堪重负的微颤。
      这一切转换,都在呼吸之间完成。
      俞庭风身影显现的同一刻,江若芙恰巧“惊惶”地转过身,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
      她眼中已盈满恐惧与水光,脸色苍白,嘴唇微颤,那瘦削的身形在弥漫的血腥气与妖兽残骸的背景下,脆弱如琉璃易碎。
      “……大师兄?”江若芙的声音细弱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委屈,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江师妹,”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任务玉简有误,此地竟藏有二阶妖兽。怪我核查不周,你可有受伤?”

      “阿芙无事。”江若芙像是强忍着战栗,微微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狰狞的蛇尸,又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语速急促地解释带着后怕的哽咽,“方才那妖兽突然扑来,我、我腿都软了……幸好有一位路过的蓬莱仙岛的师兄救了我……师兄他斩了妖兽便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她语无伦次,逻辑却清晰地将功劳推给了不存在的蓬莱师兄。
      蓬莱仙岛功法属水,正是对应上了现场残留的水灵余韵。
      俞庭风静静地听着,语气越发温和:“原来如此。看来那位蓬莱道友不仅修为高深,更是急公好义。师妹能逢凶化吉,实乃幸事。”

      他侧首吩咐随行弟子:“护送江师妹回宗。”
      江若芙柔顺地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跟在弟子身后,步履似乎还有些虚软,瘦削的背影在林间光影下,愈发显得弱质纤纤,引人怜惜。

      俞庭风目送她远去,指尖拂过袖口暗纹,目光落回那平滑如镜的蛇尸切口。
      空气中还残留着锋锐的灵气余韵,他一瞬便辨认出这是高阶修士所为。
      “蓬莱?”俞庭风低语,笑意未达眼底。

      回去时,尚是清晨,早课还未开始。
      送江若芙回来的同门师弟还有其他要事,只送到了凌云剑宗的大门处,前往明心堂的路还要江若芙自己走去。
      江若芙不会御剑,只得步行前往明心堂。

      明心堂建于凌云剑宗主峰,江若芙沿着山路向上走。
      路愈高,雾愈奇。低处厚腻如琼浆,高处却透亮如蝉翼,漏下些被筛得破碎的天光。

      行至半山一处生着厚厚青苔的巨石旁,左侧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似是重物坠落,又夹杂着极压抑的破碎呛咳声。
      江若芙脚步一顿。

      林中光线斑驳,透过疏朗的枝叶,她看见约十步开外,一棵老松虬曲的根部,倚着一道白影。
      月白衣袍,清冷如雪。
      江若芙怎会不识得赫赫有名的月华剑尊——陆言朝。
      剑骨天成,三岁入道,百岁结婴。

      五十年前,剑神祭典,月华如瀑,倾泻在白玉高台之上。
      那夜,陆言朝一袭白衣,万众瞩目,为剑神祭舞。
      年轻的仙君振袖而起,袍袂翻涌如云海初开,身姿舒展似白鹤击空。剑锋流转间,漫天月华骤然凝束,化作一道清亮孤绝的弧光,久久不散。
      他翩然端立玉台,侧脸的弧度在月晕中朦胧而完美,似玉山将倾未倾,似寒潭映雪初晴。

      连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精心描摹的墨痕。
      那年十六岁的江若芙立在石阶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一只雪羽仙鹤落在他身侧玉栏上,亲昵地以喙轻触他垂落的袖角。
      看见台下几株百年未开的夜昙,竟在他剑气拂过时无声绽蕊。
      天道之子,月华剑尊。
      原来传闻未曾夸张半分。
      被月华偏爱,被万物眷顾。

      陆言朝广袖微收,将剑递向侍立一旁的弟子。
      抬眼的瞬间,江若芙对上了一双眼睛——
      清澈,冰冷,空无一物。
      像终年不化的雪顶,映着太高太远的月亮。

      江若芙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泥的裙摆,看着这双连最基础的御风诀都掐不流畅的手,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近乎刺痛的自惭形秽。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却连站在光里的资格都没有?

      月华台舞剑,惊鸿一瞥,她要如何忘得掉。

      而五十年后,江若芙却在此刻,看着那个曾高居云台的神祇,痛苦蜷缩在肮脏腐臭的泥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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