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14、静女其姝

　　家里最穷的时候，连电费都交不起。出租房狭窄拥挤，卧室除了床和旧衣柜，只有一张简陋的圆桌给女儿写作业。小时候不知道穷是什么，长大后发现，穷是到了爱美的年纪连一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冬天嘴巴干到开口，只能用清水抹。

　　以前总有人给戴玉说，反正女儿长得那么漂亮，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换一笔彩礼过日子。戴玉不干，撑着一口气带着女儿到了城里，不管多苦多累的活都干。

　　男人也不敢要，戴玉二婚的男人总是对女儿毛手毛脚的。戴玉清楚男人都是什么德性。

　　戴玉自己文化不高，说什么都得把女儿供上大学。自己以前想要的，都要给女儿挣到。城里的钱真难赚，去夜场陪酒倒是能赚不少，所以戴玉经常深夜凌晨才回家。

　　那天戴玉回到家时，照常去女儿卧室看看她。

　　黑暗里，女儿没盖被子。戴玉醉醺醺地走上前，想把被子给女儿盖好，才发现女儿散发着浑浊的热气。她瞬间清醒，拿来体温计一量，高烧到了四十度。

　　戴玉抱着女儿往医院赶，心里急得要命。

　　迷迷糊糊中，女儿对戴玉说：“妈妈，对不起。”

　　戴玉心如刀绞，无法言喻的感受在心中翻搅着，几乎撕碎了整个胸膛。

　　戴玉把女儿生得那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像葡萄。可是她没能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也没有陪伴女儿成长，可她一直那么懂事。

　　后来生活好些了，戴玉跟以前的姐妹合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一直不错，女儿的成绩一直优异，考上了好学校，戴玉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男人是靠不住的，女儿如果要恋爱、要结婚该怎么办？

　　戴玉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就是为了让女儿有个好未来，但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足够毁掉那个戴玉一直向往的未来。

　　她这四十多年的生活一直惶惶不可终日。

　　女儿收拾行李那天，戴玉就在一旁看着女儿忙。

　　“令姝，你到那边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知道不？”戴玉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妈，你还不放心我吗？”女儿走到她身边，“我有理想，等我毕业了，要找一份好工作，给你买特别大的房子和特别漂亮的衣服，专门修一个衣帽间给你。”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嘛。”戴玉握住女儿的手。

　　“你别担心，等我拿到奖学金，就给你买新衣服。”

　　“你把钱留给自己用，妈有钱。”

　　戴玉捏了捏女儿细腻温润的手。她给女儿的生活费是两千五，之前合伙的何海欣说，她家孩子的生活费差不多两千，已经够用了。可是戴玉害怕女儿想买衣服，女孩每个月还有生理期，再加上要跟朋友玩，也许还想开始化妆，两千块钱是根本不可能够用的。

　　“生活费不够给妈说，别自己愁啊。”戴玉嘱咐道。

　　“你给的够多了，我除了吃饭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消费了。”

　　女儿还是那么懂事。

　　把女儿送到机场之后，戴玉忍不住眼泪，哭了起来。从那天后，何海欣安慰了她好几天。

　　戴令姝以为她的大学生活会像以前那样平静，除了上课之外就在宿舍里看电影，复习功课，有时候跟舍友聊几句天。

　　从小到大，有不少男孩子喜欢过她，她都拒绝了。读书对戴令姝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要出人头地，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戴令姝知道这个世界对漂亮的女孩偏见才是最深的，总觉得她们只知道打扮自己、只知道谈恋爱。

　　戴令姝安静内向、勤奋聪明。她坚信无爱者风生水起。

　　到了大学之后，一切都如想象中平静，舍友们各有各的特点，但是都好相处。晚上的时候，戴令姝有跑步的习惯，于是帮舍友们跑校园跑，有时候杨宴宴也会陪她。

　　遇到过两次搭讪的男生，戴令姝都回绝了。

　　入冬之后，天气变得很冷，但偶尔也会有太阳。戴令姝和杨宴宴坐在操场上晒太阳，至于其他两个舍友，一个有男朋友经常不见人，另一个喜欢给自己找兼职，最近在学校里送外卖。

　　操场上有情侣、有伙伴，大家一堆一堆地占满了整个操场。

　　“话说，你没有谈过恋爱吗？”杨宴宴问。

　　“我的性格不适合谈恋爱。”戴令姝腼腆地笑了一下。

　　杨宴宴不解道：“可是你性格很好啊。”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戴令姝含笑道，“我这个人爱吃醋，而且控制欲特别强。”

　　“你？完全看不出来控制欲很强诶。”杨宴宴惊讶地说。

　　“我感觉没有人会受得了我。”

　　“你这么漂亮那么自律，能谈到你这样的是福气好吧，至于控制欲，每个人谈恋爱都有自己的问题和阴暗面，总不可能所有事都是顺顺利利的吧。”杨宴宴头头是道地回答。

　　“那你呢，谈过恋爱吗？”戴令姝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谈过啊，高考完就分手了，”杨宴宴无奈地撇嘴，“他大概喜欢上别人了吧，反正高考完之后开始冷暴力我。”

　　“你看，你也很漂亮，都会在感情里受挫，所以恋爱这种事就是不靠谱的。”

　　“但是大部分的感情都是没结果的，总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两个人渣，就把整件事否定掉，至少在过程中体会到的美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杨宴宴若有所思地回答。

　　“所以感情这种事，实际上需要人的理智和判断力，不能因为一时的感受就轻易接受，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万一有一个人，他让你觉得非常上头呢？人不可能永远理智啊。”

　　杨宴宴的问题并非难住了戴令姝，而是她认为这种无理由的上头本身就不存在。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杨宴宴见戴令姝被自己难住，于是主动换了话题。

　　“我喜欢……”戴令姝深思熟虑了很久，“我很难对异性产生好感。”

　　“那同性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杨宴宴期待地望向她。

　　“聪明的吧，”戴令姝莞尔一笑，“最好没谈过恋爱。”

　　杨宴宴觉得戴令姝的要求具体得有些奇怪，于是问：“为什么？”

　　“谈过恋爱不就意味着喜欢过别人，牵过手、亲过嘴，分享过很多亲密的瞬间，这让我觉得非常难受。”戴令姝皱起眉。

　　杨宴宴恍然，“你这是有精神洁癖啊。”

　　戴令姝默认。

　　“只要当下只喜欢你不就行了，”杨宴宴提出自己的想法后，又补充道，“如果非要这么纯洁的感情的话，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吧，有时候看似从没有出轨过的人，内心也会为新鲜感游离一瞬间。”

　　“我只要这么纯洁的感情，如果没有，那就不谈恋爱。”戴令姝坚定地回答。

　　太阳落山后，杨宴宴感觉也饿了。两个人准备离开操场去食堂吃饭。

　　路过篮球场时，两个人的目光都投向球场。篮球砰砰落地又弹起，篮筐咣当咣当地响。

　　这时，有一颗篮球滚到了戴令姝脚边。她有些新奇地拿起那颗球，不远处跑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个子很高，满头是汗。

　　“这是我的，谢谢。”

　　戴令姝把篮球还给对方，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很清亮的一个人，让人忽视不了，只是神色十分暗淡，看上去有些冷漠。

　　“不用谢。”戴令姝礼貌地回应。

　　说罢，她和杨宴宴就要离开。那个女生却突然问：“同学，方便给个微信吗？”

　　戴令姝有些惶恐地拿出了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跟杨宴宴聊的话题太暧昧，此刻她竟然也有些脸红。

　　“我叫柏云曦。”

　　戴令姝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戴令姝。”

　　“谢谢。”柏云曦道谢过后，就转身返回球场了。

　　“第一次有女生找你要微信诶。”杨宴宴好奇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走吧，你不是饿嘛。”戴令姝拉着杨宴宴快步离开了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