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蛇每天都在生气》霜凋夏绿

18、老鹰的蛋

　　夏末夜晚的雨后。
　　商场外面人来车往，高楼上播放着选秀节目的巨幕广告。

　　林期拉着小蛇走了条僻静的路，踩过地面映出影子的水洼，经过雨水浇湿的灌木丛和路边长椅，停在一盏投下惨白灯光的路灯下。

　　小蛇跟着她站定。
　　一直被紧紧握着的手忽地被松开，他看向她。

　　林期没看他，站在路边望着前方，怔怔地出神。

　　她很多年没面临刚才超市办公室那种高压场景了，绷着神经处理完事情，还留下了书面保证和电话号码。结束后，一直走到听不见商场那边的声音了才放松下来，一时间脑子和情绪都有点空。

　　那经理说报警应该只是为了在导购和保安面前立威，并不是真想把事情放大，她的卑微给足了他面子，他就给了台阶放过了他们。

　　恍惚过后，她目光上移，看见远处高楼上循环播放的巨幅选秀广告，体面的主持人和光鲜亮丽的青春偶像预备役们，忽然就想起不久之前在咖啡馆遇见过的那个蓝衣女经纪人，又是一阵出神。

　　忽然，手被抓起来。
　　小蛇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去，金瞳看着她说：“你打我。”

　　她这才和他对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更有力的拉过去，似乎是想要学着下午在家时的样子再让她打他一耳光。
　　他力气更大，她没法把手收回来，就卡在他脸侧握成了拳。

　　见她不配合，少年眼睛里浮起点急躁，抓着她握成的小拳头往自己脸上撞了一下、两下、三下，对她说：“你不笑了。我们来的时候你一直笑，是我惹了麻烦，是我让你变得不笑了。你打我。”

　　林期收了力气，拳头只是擦过他的脸，手腕被他紧抓着就由他。

　　她脑子里还是对面巨幕上的画面，眼睛却落在了他那张脸上，自言自语一样的轻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养你。”
　　顿了顿，又说：“我没有能力养好你。”

　　少年的金色眼睛猝然睁大了：
　　“你要养！你说过要永远养！”

　　“……”林期没法反驳，顿了下，冷静了下来。
　　她自己也有错，上次他在别的超市抓死小鸡后忘了教育他，才让这次的情况变得更糟。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以后没法带他出门了。

　　“好。我养。”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终于趁他力气放松，把右手抽了回来，在他又要动作之前说，“那你听我说话好不好？”

　　少年猛点头。

　　林期问：“还记不记得你前不久在超市捏死一只小鸡？”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头。

　　林期想了下，用小蛇脑子能听懂的方式对他说：
　　“那个地方叫超市，是别人放东西的地方，那里放的所有东西都是别人的……就相当于，那是一个大大的山洞，洞的主人是一条大蛇，比你大很多很多倍的大蛇，它从别的地方打猎得到了很多老鼠、青蛙、小鱼，都是它辛辛苦苦猎到、一只只咬住爬了好远才放到那个洞里的，然后别的小动物如果想吃，就得用别的东西换。”

　　“比如小松鼠可以用榛子换，小人类可以用贝壳换。”

　　“我当时在那里为你买的那盒你几口就吃掉的鸡胸肉，就是我用了我自己坐在电脑前写字赚到的钱，也就是一点贝壳才换来的。”

　　“那些鸡胸肉、衣服鞋子和其他所有东西，就是人类的老鼠、青蛙和小鱼。”

　　“而你是一条小蛇，你当时饿得要命，你看见小鸡就想抓住吃掉，但是不行，因为小鸡是属于那条大蛇的，你没有给贝壳，就是抢。”

　　“所以当时那些人才要抓你。”

　　“而今天，你想把那些货架上的面霜全装进口袋带回家。”
　　说到这，林期停顿了一下。

　　路灯下，少年一直站在她面前专心在听，听到这里没忍住对她说：“你想要那些盒子，我就想全都给你。”

　　林期：“……我知道。但你做错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望着她，“因为我没给贝壳……钱。”

　　“嗯。”
　　林期继续说下去：
　　“今天的情况更严重，因为今天你抓的那些盒子比小鸡贵很多，一个盒子可以买几百只小鸡，你抓了几十个盒子，需要用来换的贝壳加起来能买上万只小鸡了。一只小鸡我赔得起，几万只的话，我每天从早到晚在电脑前写字写很多年都不一定赔得起。”

　　“而且今天这个超市更高级，不像是大蛇的窝，更像是……老鹰的窝。那些盒子就是老鹰窝里的蛋，它们是老鹰放在那里的，老鹰自己没在窝里看着，但是雇了很多别的鸟帮忙看着，就是把我们围起来后又去办公室里的那些导购、保安和经理。”

　　“你抢了那么多老鹰的蛋，那些看管的鸟自然要把你抓起来。他们说的报警，就是把你交给老鹰。如果在野外，老鹰抓到你偷它的蛋会怎么办？是不是会把你吃掉？但你现在是人，我们大家全都是人，人不能把人吃掉，所以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关进一个大铁笼子里。”

　　“而你是小蛇变的人啊，你不是真的人，真的人都有的东西比如身份证，你没有，你连名字都没有。你如果被关起来，被查，他们就会发现你不是真的人，就会看见你手臂上有时候会出现的灰黑鳞片，就会把你当成危险生物送到实验室、动物园，或者直接处理掉。”

　　林期顿了顿，直直看着少年的眼睛说：
　　“那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再也回不到我们那个旧旧的小公寓，睡不到那个我床边的榻榻米，进不去我做的那个丑篮子小窝，和我书桌旁的饲养箱了。”

　　“我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能再看我的小蛇吞大老鼠、用可爱的小嘴巴喝水，再没有小蛇可以抱抱摸摸、陪我说话了。”

　　“我再也摸不到你，你再也缠不到我。”

　　“我哭也没用，我们就真的分开了。”

　　林期看着小蛇，“所以，不是我会丢掉你，是我会失去你，你懂不懂？”

　　少年怔怔的望着她，金瞳微颤，没有应声。

　　惨白路灯下，林期笑了下：
　　“我可以穷，可以累，可以辛苦，但是不可以失去你。你说了，我捡了你，你就是我的，我要永远养你的。而且我们现在穷，没有钱没有贝壳，不代表永远穷，永远买不起小鸡和盒子。”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好。我宁愿永远不要那些盒子、那些面霜、那个粉色品牌的全部东西都永远不要了，也不要你被人抓走。”

　　“总有一天，我能写更多更好的字，给你买吃不完的小鸡和大老鼠。但现在，我们一起穷、一起饿……只要在一起就好。”

　　街边，路灯还亮着，对面高楼上的巨幕画面已经换了。
　　林期站到脚麻，终于说完，静默了一会儿。

　　少年也没吭声，就一直用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她，身上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深蓝冲锋衣，口袋翻出后放回去没完全整理好。

　　林期叹了口气，动手帮他整理。
　　整理完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低头的表情。

　　少年低头看着她，金色眼睛里的黑色瞳孔反复缩小放大，下巴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像想哭哭不出来，像……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