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藤长青》午言草野

2、回忆与现实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满身贵气的女人双手环抱在胸前，四处张望着。

　　木荃揉了揉眼睛，这一刻眼睛发酸。这么多年没见，眼前的女人早已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无法重叠。

　　看见她就会想起那晚的冷穿透身体的骨。

　　八岁的木荃回到家，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她就等，等着爸爸妈妈回来。可是妈妈回来的时间段早就过了，房子里还是空无一人，黑色吞没着自己。

　　把灯都打开。把黑暗都驱走。可是灯怎么都打不开。无论按下多少次开关，屋子就是亮不起来。

　　那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蜷缩蜷缩起来等。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睡着了睁开眼睛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呢。

　　那就打电话，可是奇怪。木荃拿着电话这边，只能听见嘟嘟嘟的声音，确始终没有熟悉的声音回复。是自己背错了吗，怎么会呢，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背的。

　　于是小小的木荃借着月光透进来的光亮，跑到门后面推来了那把已经坏了已久的梯子。

　　踩上去才能拿到柜子最上面的手电筒。拿到手电筒才能出门找爸爸妈妈。

　　就在快碰到的那一刻，梯子塌了。木荃从上面摔了下来。

　　就是这一跤，让木荃的世界从那晚起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身边没有爸爸妈妈。只有满头白发的外婆。外婆红着眼，坐在病床前，布满老茧的手在年幼的木荃脸上抚摸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

　　木荃张口问“外婆，你怎么了。你说话的声音大一些。我听不见。”话出来木荃就知道为什么了。

　　世界像有了一个屏障，堵在木荃面前。听不清外婆讲话，也听不清自己讲话。木荃不接受，于是又说了好几次。可是只能感受到嘴巴的张闭，听不见声音的传导。

　　但好在木荃是不幸运中的幸运者。医生说，木荃的听力并没有完全受损，有一只耳朵损伤较另一只是幸运的，佩戴助听器还是可以听见的。

　　因为这场意外，木荃几乎花光了这个年迈的小老太太所有积蓄。助听器对于没有工作的外婆来说是很贵的，可是外婆没有一定点的犹豫，她也心疼像豆子一样大小的木荃。

　　已经失去了一次，那就抓紧复得的珍贵。生活还得继续。木荃还小，世界里不能失去声音，那岂不是对于那晚的她失去的太多太残忍了。这是后来外婆告诉的木荃。

　　出院后，木荃被外婆带走了。然后再也没回过那个失去光亮的家里。

　　起初，木荃因为自己的听力逐渐有了焦躁症。她恨自己那晚非要去拿手电筒，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抛弃自己，直至现在都没有出现。

　　不过，她知道外婆夜里也会悄悄伤心，所以自己从来没问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可外婆终究是外婆，每当木荃情绪开始烦躁的时候，外婆就会给木荃讲故事。

　　长大后，邻里间总会传些闲言碎语。久而久之，自己也就明白了，父母分别再婚了，都去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不会在回来找自己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恨自己的父母了。

　　从此，自己的亲人只有外婆。可是，你以为的平常天在别人那不是，意外就发生在平常天。外婆生病了，癌症。木荃发现时是外婆逐渐说话不利索。

　　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但木荃想在试试，外婆没有抛弃小时候的自己，那么自己也不能抛弃暮年的外婆。不是外婆，自己长不了这么大。

　　可是老太太不愿意治疗，只是笑着说，自己治不好不如不浪费那个钱。木荃拗不过她，那就想着自己多陪她说说话。

　　天不如人意。癌症后期，外婆丧失了语言能力，连眼睛都睁不开。整日躺在病床上，靠着吸氧续命。本来就瘦的可怜的小老太太，现如今木荃一只手就能给她举起来。

　　木荃看着日薄西山的外婆整日被病痛折磨，她知道外婆心里放不下一个人——沈春霜，她的女儿，木荃的亲生母亲。

　　于是分别多年，木荃再次拨通那晚没有打出的电话，这次电话通了。但通了又能怎样，木荃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使有助听器，也不是就能听见所有的语句。

　　可是好不容易打通了，还是要说话的。

　　“沈春霜吗？如果不是抱歉，你挂掉电话就好”

　　电话这头，木荃用手指忐忑的绕着电话线圈一圈又一圈，担心对方挂掉，自己打错了电话。

　　彼此沉默了许久，木荃没有听到嘟嘟嘟声，于是继续说着“外婆时日不多了，你回来看一眼。”

　　电话挂断没几天后，外婆就去世了。沈春霜没有赶上，来的那天木荃也没有见她。事情过后木荃被接到舅舅家生活。

　　但很快木荃的焦躁症第二次出现了。没有别的原因，这次是因为外婆的离世。她开始失眠，烦躁。

　　这一次没有人再给她讲故事。一天夜里，木荃想起来外婆的一句话。

　　“木木，要是外婆哪天不在了，你可千万不能倒下。总会有人接替外婆的位置继续给你讲故事，到那时如果木木很难过，那就大声的哭出来。”

　　后来木荃接受了外婆离开的事实，重新调整好心态面对未来的生活。

　　本以为就这样继续相安无事的读到高中毕业，但舅妈怀孕了。家里算上自己有三个孩子，舅舅的工资有限，无奈之下和木荃商量了去找她爸爸妈妈继续生活。

　　但自从那晚谁也联系不上木荃的父亲，那一夜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于是舅舅联系了沈春霜。

　　起初不止木荃抗议，沈春霜也是反对的。舅妈也很不高兴。于是舅舅打算把木荃送到别人家养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加了自己，没有别人正是自己的妈妈——沈春霜发来了信息，只有一个地址。

　　沈春霜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同意了。但这不重要，木荃走了，舅舅一家就能正常生活了。

　　来之前，舅舅就已经提前把木荃的行李都邮寄了过来。木荃只需要安全抵达位置就好。

　　这一瞥，女人也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再次见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话要质问，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愤怒。时间好像冲淡了本该有的情绪。

　　“好久不见木木。”反倒是女人，先打了个招呼。。

　　“我助听器坏了。听不清你说什么。”木荃声音平静的回复。

　　听到这句，木荃看见沈春霜的脸上明显划过一丝局促。然后朝着自己的耳朵上望去，仿佛要验证这句话里信息的准确性。

　　看到木荃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助听器时，收回了视线，脸上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自然而然的抓起木荃的胳膊朝着屋子里走去。

　　时隔多年，再次见面，沈春霜的动作都是那么从容不迫，就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和普通的母女之间一样。

　　木荃甩开了沈春霜的手，“不太习惯。”

　　沈春霜没法接话。毕竟分开这么多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成长。她知道木荃对自己应该是有恨的。

　　“说不恨你是假的。但一码归一码。这是外婆给你织的围巾。祝福你新婚快乐。”

　　说罢。递出了手里抱得那个纸盒。

　　木荃看见了沈春霜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的泪花。但有什么用，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是出乎意料的，来之前沈春霜不知道外婆会给她留有东西，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直到外婆去世后收拾遗物才发现。原本不想给沈春霜，可是想想外婆一定是想送出去的。于是就带来了。

　　沈春霜接过那个纸盒，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春霜。新婚快乐。

　　木荃看到这条围巾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后来想想外婆瞒着自己肯定是怕自己生气，处处都体谅别人，却也忘记了自己也很想自己的女儿。

　　说完，沈春霜想起来了什么，低头在手机里敲打着：先进来吧。助听器我下午带你去配新的。然后带你去熟悉一下新学校。

　　木荃点点头。“进去之前我也有话说。平常我不会妨碍到你们一家，就两年，上完高三我就会离开。”

　　沈春霜眼里含着笑，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两下，没有急切回复木荃的话。只是将木荃刚刚情绪激动带出耳后的碎发伸手又整理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意识到了什么，屏幕再次被划开：嗯。

　　看着沈春霜的背影，木荃苦苦笑了笑。果然这样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吗。

　　进屋后木荃被带着径直走到餐桌前。

　　：和你宋叔叔问好。

　　宋伟，沈春霜再婚后的丈夫。之前从姥姥的手机里看见过。那时的木荃扒拉着手机看了好久，现如今，照片里的男人正穿着家居服端坐在餐桌前吃饭。

　　“哎呀，都到了。吃早饭了吗，坐下来一起吃吧。”男人看见木荃后，停下了正在进食的早饭。站起身，爽朗的笑着。

　　“她听不见。助听器坏了。”沈春霜伸手揉着眉毛叹气的说道。

　　“没听你提起过。”

　　“忘了。”

　　宋伟和沈春霜又交谈些了什么，然后看向自己。从始至终。木荃都只能听见一些微弱的声音，但具体聊的是些什么，木荃不知道。

　　通过嘴巴的闭合，木荃知道两个人停止了交流。

　　一阵沉默后。木荃想既然是寄人篱下，总归不能摆着嚣张跋扈的态度。于是开口打破了尴尬“叔叔好。

　　懂事的孩子确实能给人增添不少好印象。不论是刚刚知道的木荃听不见，还是有意隐瞒的事实。这都不重要了。

　　宋伟只是示意让木荃坐下一起用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