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珠玉》枫月昭尘

2、替身替命 死无葬身之

　　虽说沈越回回收拾回回犯，但收拾完总能消停几天，反正他事后也不跟家里人告状，泠筝也不会真下重手，大家自然是乐得看笑话了。

　　泠筝把门甩回去隔开一群人，径自提着人往前走。

　　谁知还没来得及转过弯就又是熟面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家公子也来尚宝斋看热闹，不知是如何闯进来的，此刻他与泠筝不过三五米的距离。

　　泠筝一顿，手上的力气也随之变小，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越，还是撒开了手。

　　沈越这个位置瞧得很清楚，他看到泠筝的眼睛亮了一瞬又立刻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阴翳。

　　有人要挨削了，确切些说，是有人要替他挨削了。

　　李央合上折扇，打算抱拳行礼，但不等众人反应，泠筝快步走上前去，衣裙翻飞，不过一刹间就抬腿踹上李央腰腹处，李央的随从被带着一齐往下滚，二人大叫着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守门的几人识相地关上门挡住了屋外的视线，只留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这李公子如何触了她的霉头。

　　细听方才二人跌下楼的声音，怕是摔断了骨头。

　　一众人呆站着，没人敢劝阻，更没人敢上前去查探伤势。

　　泠筝站在高处俯瞰二人，眼睫遮住了一片阴影，眸色晦暗不明。

　　沈越一被放开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站在廊上大笑着拍手。

　　“今日天气好晒得台阶也滑，真真是个好日子！”

　　李央捂着肋侧缩成团状，疼得冷汗簌簌往下掉，完全没了方才气定神闲的风范，“你……你无……”

　　他面色透白，喘着粗气干呕。

　　一旁的随从忍着疼爬起来扶李央，李央浑身脱力死拽着人不放手，也不知道是扯到了哪里站着的人反而泄了力，脚跟晃了几下窝倒在李央身上。

　　李央疼得扯着嗓子吼：“起来，起来……你……”

　　沈越看得来了兴趣，扇子扔到一边急忙跑上去捂嘴，“别叫，别叫！声音太大啦！”

　　“不要嚎嘛，多吓人！”

　　“嘘……”

　　李央又气又疼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冷汗混着泪流了满脸。

　　随从一直在试着扒开沈越的手，可始终无济于事，竟不知这沈小公子身形清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

　　他瘫在地上不住地抽气，壮着胆子问道：“泠小姐，您打人也得有理由吧?我家主子何时招惹了你，竟要下此狠手？”

　　泠筝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靠着一侧柱子站定，不急不徐地说道：

　　“李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以为装作无辜就能平安无事？昨日我那久病初愈的三弟在临江楼用饭，好容易才凑上三五好友，哪知还没见上面就被人激得咳疾又起，只能败兴而归了。”

　　“李公子，你可还记得昨日临江楼阁楼上靠江一侧第三桌，说话的人是谁吗？”

　　李央面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沈越很合时宜地松开了手，“我……我不是……”

　　泠筝冷声道:“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的？话不是你说的？”

　　李央不敢抬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憋了半天后小声道：“不过几句闲话，你何至于，何至于这样报复？”

　　偏偏泠筝的耳朵格外好使，她面色一沉停了脚步，“话有多闲我且先不论。只是我弟弟回去咳了一宿，大夫说他咳断了肋骨，今日我断你的骨，只是勉强扯平而已。”

　　“他是我弟弟，谁也不许越过我去欺负他。”

　　继而又道：“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你既提到报复，我也觉得提议不错，的确是该考虑，你们说我怎样报复才好？”

　　说完她环顾四周，像是等人提意见，可此刻众人甚至不敢看她，哪敢说话，多嘴一句都怕成了下一个李央。

　　李央拧着眉，胸前俨然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他鼓足了劲儿一把掀开沈越，怒道：“我尊你一句大小姐，你也不要欺人太甚，眼下已经扯平了！他和我同样断了……断了肋骨，这事就此揭过也罢！”

　　泠筝歪着头看他，堂内光线昏暗，她的满头珠翠泛着冰冷的光华，衬得她整个人如冰似霜。

　　“我何时说要与你扯平？如何扯得平？你四肢健全，体格强健，而我弟弟久病困顿，旧疾复发，同是断了肋骨，伤痛却不能比较。”

　　“李公子未免太会投机取巧了，果真有偷奸耍滑，敷衍搪塞之资，是家传吗？还是师出何人呢？”

　　李央极力想要争执，却被随从捂住了嘴。

　　本身他们就不占理，昨日那番话若是被翻了出来可就不止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泠筝倚在楼梯口斜睨着二人，沈越返回到泠筝身边，双手叉腰来回踱步，蹙眉问道：“那你觉得怎样好嘛，要是没疼够就让他疼够呀，这不是很简单吗，我都能想得到！”

　　泠筝盯了一眼沈越，转而悠悠说道：“这样吧，我弟弟疼了一夜，索性你也别去诊治了，就在那窝着等明日，待明日这个时候你再离开，我算你有诚意。”

　　李央眼睛瞪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濡湿了大半，恨恨地转过头闭眼隐忍。

　　泠筝说罢转身就往楼下走，行至二人身边又停住脚步，稍稍俯身凑近一些欣赏着李央的惨状。

　　“不许给他饭食。”

　　伙计偷着碰了几下杨掌柜，他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连连点头称是。

　　门大敞着，泠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话却不间断地传进每个人的耳膜：“桌上的东西我都要了，账记给沈公子！”

　　“明日尚宝斋开不了张的损失记在李公子帐上。”

　　然后消失在门外拐弯处。

　　沈越俯身瞅着李央扭曲的面庞，依旧没心没肺道：“好啊好啊！不对，不好不好，我没钱了！”

　　“平子，我们的银票还有多少？”

　　“公子，银票有的，还有些，不过怕是不太够……”

　　“老板，扇子还你你还要吗？”

　　“这……沈公子，卖出去的东西岂有退还的道理啊，这怎能成？”

　　身后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泠筝站在街道正中间抬头看向尚宝斋的匾，黑底金字高悬在屋檐下，那位置常年不见太阳，一整个冷冰冰的奢华。

　　夜里，明月高悬，星辰点点。

　　泠筝坐在一株海棠树下挑着一盏萤火虫做成的灯笼左右轻晃，光影绰绰。

　　一道黑影轻似飞蝶，悄然落进长公主府内一处院落，泠筝侧耳听着动静无动于衷。

　　夜里静谧无边，除了几声狗叫就是池子里的青蛙声。

　　泠筝拍掉手上一只飞虫，长长的指甲小心地捡起扁掉的虫子尸体，嫌弃地埋怨着：“凉月，不是说了让人把那东西丢出去吗？怎么还在这叫？吵得人心烦。”

　　凉月瞥了一眼池塘里露头的蛙，她也很是无奈。

　　“小姐，这蛙确实抓过一茬了。只是三少爷最近胃口奇怪，吩咐了人让养些田蛙来吃，这些是今日刚买的。”

　　泠筝一手堵上靠近池子的那只耳朵尽量降低这噪声，嘱咐凉月：“他净吃这些怪东西，难怪身上的病总也不见好。你记得每日亲自盯着他吃药，免得他又浇花灌草。”

　　凉月低头应答。

　　打更声由远及近，现下已近三更，最是夜深人静时。

　　那黑影顺着墙边靠过来，月光下时高时低起伏不定，看起来莫名骇人，但说话却很是和善。

　　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嗓音在泠筝耳边响起，“田蛙吗？我也吃过，味道鲜嫩无比，着实美味！”

　　泠筝靠在树干上，斜着眼看他，“你今日来不是说田蛙的吧？”

　　沈越摘下面罩没入树影中，微喘着气说道：“大小姐，你怎么越发急躁了？那把扇子你要真取了才是大祸，旁人不过放个饵你就上钩了?这可不像你啊！”

　　泠筝淡淡回道：“这不还是没取上吗？”

　　沈越稍加思索，而后惊讶道：“那你着人请我是真想见我？”

　　“是。我有事，得见你。”

　　沈越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在找东西，他问道：“什么事？说起来都怪那李央，不然你在尚宝斋就可以借着修理我的功夫将消息递给我了。”

　　“不过你怎么又去那地方，不是说有疑吗？你一个人出门就得更加小心了，不要再像今日这样，我一路跑过去才赶上见你……”

　　沈越嘴上絮叨个没完，低着头在袖子里翻找一会儿掏出一包糖豆，给自己手里倒出少许，又把剩下的扔给泠筝，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吃。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恰好我也有事要说，不然你先说？”话说得忙嘴里也吃得忙。

　　泠筝抬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将东西放到桌上，并没有吃。

　　这已经是记不清第多少袋糖豆了，但泠筝始终记得沈越第一次递给她糖豆时是捏在手心里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沈家二公子，九岁的小扒手也用不起这样精巧的刺绣锦袋。

　　泠筝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说道：“有疑才要去，难道要让人知道我已经察觉了吗？”

　　她要走的那条路何其艰难，人人都道长公主是死于南雍刺客箭下，给她冠上伟大高洁的名号就这样匆匆下了葬，灵位供在高台上没有人能靠近，就像她当年的死因一样，谁也不许仔细翻查。

　　泠筝原本只是觉得有疑，谁曾想近年来竟还逐渐有了异样的风声，他们仗着死人不能开口随意添油加醋，就算杀完一批很快就会冒出来下一批，那些人像雨后春笋般赛着冒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她是这个世上唯一能为母亲正名的人，不论前路如何她都不惧不畏。

　　一弯月牙斜挂在夜幕中，两角尖得仿佛能戳破夜色，她小声说道：“倒是千机阁来了消息，确认那个沈越早已身亡。或许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可以放宽心做个正常人。”

　　沈越闻言吃东西的动作一僵。

　　稍许寂静后，沈越颤着声问道：“那他，尸身葬于何处?”

　　泠筝轻轻摇头，回道：“只查到江州就断了线索。至于那个人，大概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越默默许久，泄气一般坐在地上，猝然笑道：“也就是说，我连祭拜他都无处可去了，是吗？”

　　泠筝起身缓缓走向那团黑影，将那盏萤火虫小灯放到沈越脚边，说道：“去了因寺供一盏往生灯吧，我也有灯在那里。”

　　如果实在念念不忘，那就供一盏往生灯吧，它会在逝者往生的路上为其照亮前路，不会让她再一次迷失了生的方向。

　　泠筝也在那里供了灯，一盏小小的莲花状油灯放在供案上日夜不休地燃着，伴着木鱼声从日出到日落日复一日。

　　沈越隐在树下不出声，他的身体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坐在地上颓然地拨弄着灯笼，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口中喃喃道：“了因寺。呵，了因寺吗？这下恐怕了因寺也了不尽这因。”